那株向日葵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着金光,饱满的瓜子填满了那朝向太阳的花心。嫩绿的花叶上长满细细的绒毛,微风吹过,它们就跟着花瓣一起微微摇摆起来。

我用手背遮住刺眼的阳光,一阵晕眩袭上脑门,我好像有点中暑。

我在这里干什么呢?

不断从地面冒出的热气,像是桑拿室里的蒸汽一样。察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满身大汗。

身上的汗味儿混合着一股酒臭窜进我的鼻孔。

我感到胃里似乎涌上酸液,于是马上捂着嘴巴蹲下,可是我的反应太迟,刚一蹲下,那堆秽物就从嘴里冲了出来。

我在别人家的庭院里一阵呕吐,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庭院的主人好像也不在。

不过,即使有人从背后悄悄接近我,我也没法察觉,因为我现在什么也听不到。

我说的“听不到”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听觉障碍,包括周围的蝉鸣,汽车的笛声,或者别人说话的声音……都无法传进我的耳朵。

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是幸人那个混蛋抓着我的头往墙上撞的时候。

就是昨天晚上,我从那里逃出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空气堵塞一般,所有声音都变得朦胧。到了今天,我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觉得情况很糟。但偏偏在这种时候,我的脑袋像是装了浆糊一般,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我担心自己连回家的路都忘了,于是想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定位,却发现自己穿的是裙子。

这使我回想起昨天出门时的打扮:连衣裙加挎包。也就是说,手机在我的挎包里,而挎包一定是落在了那个混蛋家里。

但我不能回到幸人家,说不定那里已经被警察包围了。

——不、不对,冷静一点!

仅仅一个啤酒瓶是不会砸死人的,而且警察也根本不会干涉男女吵架的事。

可是我一想到幸人捂着出血的额头倒下的场景,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蹲在地上,盯着散发着臭味的呕吐物,脑中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像往常一样,我翘掉大学的晚课,跟幸人还有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一起去卡拉OK。我们high到接近凌晨才回公寓,我跟幸人都喝得烂醉如泥。

我大概是喝得太多,头痛得不行,偏偏在这个时候,幸人开始解裤子的皮带。

“你干嘛……?”

“嘿嘿……你明明知道还问我……”

他红着耳朵,笑嘻嘻地回答我。

啊,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阶段C。可是我们才交往了一周而已啊?

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借着酒劲儿尽情撒欢。

虽然很丢脸,但我对这种事的经验其实为零。

所以,我将要在这里获得人生中的初体验了。

不过,我为什么一点都兴奋不起来?看着渐渐逼近的幸人,不知为何,我对他的所有好感突然烟消云散,相反,我的内心被一种恶心的感觉占据。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

看到我表现出的抵触,幸人忽然变了脸色。

“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那对粗粗的眉毛,眼神变得凶恶起来。

“别、别过来……”

我像螃蟹一样贴着墙移动,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眼前的景象摇摇欲坠,我的神经早已被酒精麻痹。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难不成是害羞了?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

幸人粗声笑了起来,我的反应似乎激起了他的兴奋点,他一个踉跄扑上来,我却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结果他的脑袋撞在了墙上。

“哇,痛死我了……”

幸人抱着脑袋呻吟道,我不禁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极端,反倒愧疚起来。但正当我凑近他,准备问出“你还好吧?”这句话时,幸人就突然转过身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也太小瞧人了吧!”

伴随着耳边的怒吼,我的头被重重按到墙上。

我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就感受到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

幸人的嘴唇粗暴地贴了上来,但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大叫,往后退了回去。

因为我咬了他的嘴唇。

我想趁机逃到玄关,但却踩到什么东西而滑倒了。这时,手边摸到一样东西,是一个玻璃酒瓶。

“你这混蛋!”

幸人怒吼着转过身,他的嘴唇被血沾湿,样子就像一只恶鬼。

我想也没想就朝他丢出手里的酒瓶,结果砸中了他的额角。

一声惨叫后,幸人的额角渗出鲜血,他像是被猎人击中头部的野鹿一般倒了下去,而我则慌慌张张从他家里逃了出来。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一片住宅区里的一个无人庭院。至于我为什么会迷迷糊糊走进来,大概是因为,受到那株向日葵的吸引……

此时,我蹲在向日葵的下面,忍受着火辣辣地照射在脊背上的阳光,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我好渴……”

几乎是在感到渴的同时,我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说“听到”似乎有些奇怪,因为这声音并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听力有了些恢复,但并不是那样,因为我连自己说出的“谁”都没听到。

我马上站起身来,但因为蹲得太久,我的视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过了几秒,视界变得清晰,眼前是那株金黄色的向日葵。

“我好渴……”

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个温柔的女孩子,我这么说是因为自己没有那样的嗓音。总之,那是一个温柔得令我想到母亲的声音。

“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吧?”

当声音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将目光锁定在了向日葵上。

金黄色的花瓣有些蜷了起来,像是被太阳烤干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

这么想着,我摇了摇头,准备离开这里,去找个地方买瓶水喝。

“你认为向日葵会说话是件荒唐的事吗?”

我刚要迈出脚步,就又听到了声音。

这次我吓得不敢动弹,眼睛直直地盯着向日葵。

“你叫什么名字?”

“日、日向……”

我嚅嗫着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因为耳朵听不到自己的说话声而停了下来。由于从未经历过失聪,我不知道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会让人感到如此恐慌。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无法确认向人传达了什么信息?

“你不用说出来,我听得到你内心的声音。”

就连我内心的恐慌也看得出来,向日葵——让我姑且给这个没有明确来源的声音取个名字——这样说道。

“来源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日向……蓝小姐。”

啊,就这么被读出来了……我的名字,正是“日向蓝”。

“那么,日向小姐,麻烦你给我浇点水吧。”

欸……我为什么……

“我为什么非得给一株奇怪的向日葵浇水不可?你是这么想的吧?那请日向小姐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站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被某人吐了一身的呕吐物,又被迫听了一堆充满负面情绪的牢骚……就算没有感谢,谢罪总该是有的吧?”

欸——我——

“日向小姐,你再啰嗦我就要渴死了。庭院的角落有水管,你拿那个来给我浇水就行了。”

向日葵没有给我一点拒绝的余地。

我难道是因为撞到头而出现了幻觉?又或者……这真的是一株“神奇的向日葵”?

越是思考,头脑就越是混乱,我只好先按向日葵说的去做。

我总是这样,在什么都还没搞明白的时候,就陷入了各种各样的麻烦之中。

跟幸人的交往也是,跟这株向日葵所结下的奇妙友谊也是。

我只希望这次,不要在明白过来的时候才开始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