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服务生端来了我们点的饮料。

意式浓缩的苦味窜进我的鼻孔,我深吸一口气,原本忐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前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看你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这顿饭应该不是免费的吧?」

抬起头来,前辈正带着一脸轻松的笑容,像往常那样跟我开着玩笑。

「啊,约您出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这次我请客。」

「你的回答总是那么一本正经。」

前辈用小勺搅拌着自己的香蕉奶昔,冲我眨了眨眼睛,「我是说——你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拜托我,才会特地请我出来吃饭的吧?」

被那双敏锐的眼睛盯着,我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目光不禁飘向别处。

坐在斜对面的母亲正耐心地教女儿用叉子吃意大利面,穿着绿色围裙的店长正亲切地向来客打着招呼,吧台里的咖啡师正动作娴熟地调配着饮料……

这家茶餐厅弥漫着一股惬意的氛围,不过这份惬意与我无关。

「……我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想告诉您。」

我咽下一口唾沫,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前辈故意叹了一口气,虽然嘴上说着「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眼里却向我投来兴致勃勃的目光。

每当我向前辈请教工作上的问题时,她就会一边叹气一边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好像她其实是在期待着我麻烦她一样。

虽然我还想多看几次她那样的表情,不过今后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今天的我没有任何要向她请教的事,这顿饭大概算是……我对她的告别礼吧。

我喝下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我鼓起了勇气。

「那个……真的很感谢您三个月以来的照顾。」

「什么意思?」

前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表情变得不解。

「……」

我已经在两天前写好了离职申请书,不过真正到了要跟前辈说出辞职这件事的时候,我却失去了勇气。

前辈能够一眼看出他人的心情,给予支持或安慰,即使隔着话筒也能做到完美。

而我却不行,我就连面对面的交流都不敢看着对方的眼睛。正因如此,我才会以为自己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只要隔着话筒,运用在大学时所学的心理学理论,向那些想要自杀的人提供咨询辅导就好了……但是我错了。

「哦……我明白了。是因为上周的那个电话吗?」

前辈的表情由疑惑变得平静,她似乎已经从我的沉默中猜到了什么。

我轻轻点了点头。事实上,想要放弃这份工作的念头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有了。上周的那个电话只不过是最后的导火索而已。

「……我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

我避开了前辈向我投来的视线,向她解释道,「继续做下去的话也可能会影响整个咨询室的声誉,所以我决定……」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呢?」

自杀防预热线*——三个月前的我为什么会成为这里的接线员呢?原因大概跟我选择应用心理学作为大学专业的时候一样。

「我想要帮助一些人。」

「这样吗……那么现在为什么又想着要离开呢?」

我盯着面前的咖啡,不敢直视前辈眼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前辈的语气像是关心,又像是质问。

「……我觉得自己救不了他们。」

不仅救不了,还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电话那头传来的冰冷忙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无法得知在挂断电话之后,那些求助的人还有多少活下去的希望。相比之下,前辈却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不仅能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判断出对方的自杀风险等级*,还能以最有效的方式进行干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前辈端起奶昔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继续说,「因为无法从这份工作中得到自我满足,所以决定放弃了吗?」

我正准备点头,却在理解到前辈说的这番话的含义时愣住了。

「等一下,什么叫自我满足?」

话一出口,我才察觉到其中包裹的敌意。不知为何,我的心情被前辈的一番提问弄得焦躁起来。

「虽然嘴上说着想要帮助一些人,但其实只是想通过救赎别人这种行为来获得自我满足感,我说的没错吧?」

用冷静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前辈看向我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

前辈是高材生。听说她年纪轻轻就从名牌大学的心理学系毕业,之后又去了国外深造。至于为什么她会选择自杀防预热线这份冷门职业作为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和其他同事都不得而知。

但她确实相当优秀,无论是在处理工作还是人际方面,都耀眼得让人觉得无法企及。

这样的她当然是无法理解我所遭受的种种挫败的。说不定,她从生下来到现在就从没体会过所谓的「失败」。一直以来都能轻易解决别人难以解决的问题的她,又怎么能体会到我的挫败感呢?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脑门——

「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别人一样!」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声音被另外一声巨响所盖过。

那个差点震破我耳膜的尖锐爆破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这间茶餐厅里响起。

02

起初,我还以为是厨房发生了爆炸。

等到我完全理解现场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我和前辈还有店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赶到了餐厅的一个角落,像是一群被罚下蹲的小学生。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没有在做下蹲训练,让我们全员蹲下的也不是体育老师——准确地说,那是一个手里拿着枪的高大男人。

「全都给我蹲下别动!」

伴随着粗鲁的命令声,持枪男人将枪口对准了我们所有人。

「双手抱头,脸朝地面!不然我就开枪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举起僵硬的双手抱住头部,余光瞥见前辈也正在做着和我一样的动作。

不知为什么,几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在此刻有如走马灯一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难得的休息日,我请前辈来这家茶餐厅吃饭。吃完饭后,我告诉她自己将要离职的事,却差点跟她吵起来——在那之前,我们的对话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断。

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家餐厅里的所有人包括店员,全都变成了某个持枪男人的人质。

直到前几分钟还骚动不安的顾客,在了解到情况的严重性后全都乖乖闭上了嘴巴。停止流动的空气中,只有轻盈的爵士乐还环绕着这间茶餐厅。

「店长在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几秒,或许是漫长的几分钟,拿着枪的男人——劫匪——向我们抛出这个问题。相较于刚才的粗鲁吼声,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冷静,如果不是那副辨识度极高的浑厚嗓音,我可能会以为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两三秒后,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我……我就是……」

很难想象刚才还和颜悦色地跟客人打着招呼的店长现在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因为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我无法转过头去确认。

「过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一会儿,一双蓝色的帆布鞋出现在我视线范围的斜前方,接着便消失在我的视界中。

「身上带着手机吧?」

劫匪的询问声在前方几米远的位置响起。和他浑厚的嗓音相比,店长的回应声听起来又细又轻:

「啊、带、带了……」

这个人突然要手机做什么?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稍稍抬起了头,但就在我的视线刚刚上升到店长的小腿部位的时候,就听到「啪」地一声——是手机掉落在地上声音。

「对、对不起……」

店长慌忙道歉,从他颤抖的声音中我就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他弯下膝盖,准备去捡起地上的手机——

我原本以为他是这样打算的。

就在那个瞬间,已经弯下腰的店长突然猛地向前一冲,撞倒了身前的高大男人。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一旁的单人桌被撞倒。不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店长的高呼声就响彻了整个咖啡厅。

「快来人!」

店长已经制伏劫匪了吗?得有人上去帮忙才行——我要上吗?不,作为女性来说,我的力气太小了……

犹豫之间,我听到身后有人站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我的身旁一闪而过,抬头一瞥,那似乎是刚才为我和前辈端上饮料的男性店员。

——太好了,得救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一声枪响贯穿了我的耳膜。

双手下意识地抱紧头部,我心头一紧,前一秒浮上眼前的希望也随之破裂。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心惊胆战地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前方的不远处,刚刚从人群中飞奔出去的店员此刻正愣在原地,被牛仔裤包裹的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由于身体还维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我的视线无法抵达几米之外的餐桌,因此无法确认店长和劫匪的状况。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在那声枪响之后,店长再也没发出一点响动。

正当我想象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另一声枪响毫无预兆地在这个空间内爆裂开来,我本能地用双臂捂住耳朵,但几秒后,重物应声倒地的可怕巨响还是传入了我的耳中。

背后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

我睁开眼睛,视线前方的店员早已卧倒在地。看到这个场景,我触电般地别过视线,大脑「嗡」地一声停止了运转。

我全身僵硬地蹲在原地,思维陷入一片混乱。整个空间里,只有男人的粗重喘息声在回荡着。

不一会儿,前方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冰冷的提问。

「还有谁?」

听到那个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心中抱有的一切侥幸全都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我的大脑被一个可怕的事实所占据。

——刚才的那两个人已经被放倒了。

人群中开始传出细小的哭泣声。夹杂其中的,还有伤者的痛苦喘息声,以及绝望的喃喃低语。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胸口,我感到身体连同思考都一起变得冰冷又麻木。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捕捉到蹲在右手边的前辈——

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正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雏鸡。

……原来她也会感到害怕吗?

惊讶于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我发觉自己的恐惧中渐渐生出一丝其他的情感。

——现在还不能停止思考。不能放弃。一定还有什么办法……一定还有,让我和她都能成功逃出去的办法。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

「你,站起来。」

不知何时,一个阴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惊恐地抬起头来,发现站在那里的正是那名拿着手枪的劫匪。他脸上沾着血点,此时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我感到四肢僵硬,却还是按照命令从地上站了起来,心想如果这时候有人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把他绊倒,说不定就能制服他了。但当我站起身看到躺在不远处的店长的身影时,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那滩鲜红的血迹却深深烙在了我的大脑中。

这就叫做杀鸡儆猴。只要让恐惧的情绪蔓延人群,就不用担心敌众寡少的劣势,因为被恐惧俘虏的人群和一群小鸡没什么区别。

「打电话报警。」

对面的声音冷冷地发出命令。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却还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按照他说的那样做。

男人看着我按下拨打键,接着从我手中一把夺过了手机。

这时,我的目光被男人沾满鲜血的左手吸引。和溅在脸上的血点不一样,那些从他左手手掌淌出的鲜血不是店长的,而是他自己的。

但他丝毫不在意手上那道长长的伤口,在接通电话后,男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向对方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准备好三百万现金,在五分钟以内送来这家茶餐厅。

我终于理解到为什么他会让人打电话报警。

就像绑架了小孩的劫匪会给孩子的父母打电话一样。

但他勒索的对象不是父母,是警察;而被绑架的人质,是呆在这家餐厅里的数十个普通民众。

这个人的精神还正常吗?

我呆立在原地,傻傻地看着面无表情讲着电话的男人。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超现实,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场真人节目秀,直到我听到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你们只有五分钟。五分钟以后,我会每隔一分钟枪毙一名人质。

03

时间凝固了下来。

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虽然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内心却已经是没有理性的野兽。

他挂断电话,接着将沾满鲜血的手机还给我。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表情冷漠又平静。

「蹲下。」

我将黏糊糊的手机放回口袋,身体的感觉逐渐变得麻木。

在重新做好双手抱头的姿势后,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只剩下一片灰烬。

一开始,我的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这种骚动只不过是一场闹剧,很快就会被人解决;但现在,唯一的一丝希望被绝望取代——我和前辈可能都没办法活着从这里出去了。

空气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过了不知多久,一个响亮的哭声打破了静默。

是小孩子的哭声。

我隐约想起刚才在混乱中看到的那桌客人:一位带着四五岁大的孩子的母亲。发出哭声的应该是她的孩子吧?

我还没来得及确认哭声的来源,就听到了从前方传来的大声怒吼。

「吵死了!」

伴随着怒吼的,还有一声尖锐的枪响。我后颈一凉,以为子弹射中了孩子,但却听到子弹「啪」地打穿什么硬物的声音。

按照声音判断,那应该是墙壁之类的什么东西,因为身后的哭声虽然停下了,却响起了女人无助的哭声和孩子接连不断的哽噎声。

不等小孩的哽噎声平息下来,男人浑厚响亮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既然你们等得不耐烦,我们就来玩个游戏好了。」

相比刚才那副冰冷的口吻,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亢奋和激动。因为无法抬头确认他的表情,我只能猜测他是被孩子的哭声激怒,情绪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来猜猜我劫持这里的原因吧。猜对的人将会被释放,猜错的人——」

说到这里,男人的语气慢了下来,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下去:

「将·会·被·杀·掉。」

等一下……这算什么?拿活人的性命作为赌注的猜谜游戏?

……这个人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我感到血气上涌,一种任人宰割的屈辱感顿时充满胸口。心里涌上一股冲上去痛扁这个男人的冲动,但心脏却被一种巨大且真实的恐惧感紧紧攫住,理智的声音让身体和四肢都变得麻木又冰冷。

——这个人疯了。

如果对手是还存有一丝理性的人类,那么试图抵抗或自救,或许还有胜算;但如果对手是这种丧心病狂的怪物,不管有多少人站出来反抗,下场一定都会和刚才的两个人一样。

在身体的感觉变得完全麻木之前,唯一让我保持清醒的,就只有手掌上那个黏糊糊的恶心触感。

因为刚才从那个男人的手上接过了满是鲜血的手机,结果我的手掌也沾染了他的血迹……这种恶心的感觉跟刚才映入眼中的那个画面一样,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但是等等……

当我想起那个男人对自己的伤口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之前在入职培训中学到的某个内容猛地浮现眼前:

【执行自杀意图的能力,一般是经由情感和身体上的痛苦以及认知障碍持续状态来形成,透过以往的企图自杀(自我暴力)、通过行为或图像排练自杀,或是利用其他方式习惯疼痛或危险的经验来达到。】

虽然浮现在脑中的这段话本身跟我现在的处境八竿子打不着边,但那几个醒目的关键词却在我的脑海中不断闪烁。

【自杀】、【习惯疼痛】、【危险】、【痛苦】……

我回想起男人在前几秒发出的怒吼,那真的只是单纯的「怒吼」吗?

想到这里,前辈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

「要从对方的声音中辨识出他的情绪,他的所有真实想法都隐藏在那些情绪中。这就像是走迷宫,只要找到钥匙(trigger),接下来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所谓的「钥匙(trigger)」,指的是引发「死亡欲望(desireofdeath)」的原因。

自杀是一种极端行为,和其他任何一种极端行为一样,自杀需要理由。只要找到那个理由,解构它,就能暂时将死亡的念头从企图自杀的人的脑海中排除。

同样地,如果能找到隐藏在这个男人情绪下的那把「钥匙(trigger)」,或许就能——

「你们还有十秒时间。」

正当我即将抓住思维中闪过的那道火光时,冰冷的声音贯入耳中。

「十秒以后,如果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就会有人死去。」

大脑慢了一拍才将听到的信息转化成对现实的认知。

——会有人死去是什么意思?

「九。」

——每隔一分钟就会枪毙一名人质。

脑海中闪过男人刚才说过的话。也就是说,他会随机杀死一名在场的人质吗?

「六。」

大脑陷入一片混乱,刚才的推理被全部打乱,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倒数计时的声音。

「四。」

——必须做些什么,不然就会死。

「三。」

我深呼吸一口气,张开了干涩的嘴唇——

「我……」

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吗?我的声音竟然变得这么细。

不,不对——

意识到那个声音并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时候,已经是数秒后的事情了。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吗?」

熟悉的音色,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我的右手边响起。平日里听惯的那个轻盈又悦耳的声音,在此刻显得紧张而生硬。

我的心往下一沉。

胸口像是遭到一记猛烈的重锤,令人窒息的痛感瞬间遍布我的全身。我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眼前一片空白。

「可以。」

头顶落下冰冷的声音,以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似乎已经将上好膛的手枪对准了前辈。

04

「那么,告诉我你想到的答案吧——我为什么会劫持这里?」

脑袋嗡嗡作响,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空间传来。

前辈会被他杀掉。

会被当场击毙。

前辈会死。

他的问题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答对。

他只是在找借口大开杀戒而已。

脑海中,「前辈会死」这个绝望的念头就像成群的秃鹫一样盘旋在理智的上空。我变得无法思考,明明知道应该动起来,身体却只能在原地蜷缩成一团。

「……你想摆脱痛苦。」

一瞬间,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

尖锐的枪声在我脑中爆裂开来——当我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不是真实听到的声音时,大脑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开始重新运转。

……她刚才说了什么?

像是受到真空的阻隔,前辈的声音慢了好几秒才传入我的耳中、变成有意义的语言信号。

刚才还漂浮在这个空间中的各种声音,此刻完全消失不见。

脑中回响的,只有前辈那微微颤抖的冷静声音。

「你说什么?」

直到那个让人战栗的厚重声音再次响起,我才感觉到时间再次流动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痛苦。」

用着跟刚才一样的语气,前辈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当那个温柔又平静的声音重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时,被恐惧冻住的思维好像逐渐开始回暖。

与此同时,更多类似的话语从我的回忆中涌出。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你想跟我谈谈那件事吗?

——嗯,我在听。

……

前辈在用ICARE策略*跟劫匪交谈。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冷气——

她把劫匪当作了电话那端想要自杀的人。

「……为什么,你会那么认为?」

男人没有开枪,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的更加低沉,「还是说……你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褐色的木地板上,男人的影子动了一下,细小的金属摩擦音传入耳中。

直觉告诉我他移动了手枪——也许是用枪抵住了前辈身体的某个部位。

脑海中刚一形成这个假想的画面,我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攫住。

前辈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话筒,而是枪口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无异于自杀吗?

胃里涌上一股火烧般的感觉——那不是恐惧的感觉,而是气恼。

如果身体能够动弹,我可能会冲上前去揍倒前辈,而不是劫匪。

「我看过……跟你一样的眼睛。」

前辈的声音听起来很单薄,尾音还微微颤抖着。她在害怕吗?还是在哭泣?不等我做出判断,那个单薄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时候,她也是用那双眼睛这样看着我……但是我没能救她……就连理解她的痛苦也没能做到。」

说到最后,那个细小的声音像是要消失一般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数十秒,厚重的声音没有再响起,让我提心吊胆的枪声也没有响起。

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消除了这个空间中所有的声音。

漫长的沉默后,低沉的嗓音震动了我耳边的空气。

「……他们让她被杀了。」

跟刚才相比,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从胸腔里挤出的气流,沙哑又微弱,「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才六岁。」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

「他们本可以救她的!那不是他们的工作吗?!他们本来应该先救出人质的!!!」

一时间,野兽般的咆哮充斥了整个空间。

「但是他们没有!他们根本没想过要救出人质!!那群人渣只想着找出主犯,根本没想过要救她!!!」

男人的怒吼声差点震破我的鼓膜,但在那声失控的咆哮之后,是类似于野兽嚎叫般的绝望恸哭。

「……我没能救她……我让她被杀了……她才那么小……她才那么……」

漫长的恸哭,伴随着含混不清的说话声,男人高大的身躯就像被洪水冲破的堤坝,骤然崩塌。

就在这个瞬间,「噗咻」一声,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那是子弹贯穿皮肤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在这之后,玻璃破碎的巨响、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扩音器中传出的喊话声都已经离我远去,变得像是另一个空间传来的声音。

05

回过神来的时候,店内充斥着混乱嘈杂的人声。

我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那个拿着枪的男人已经不在那里。

是被冲进店内的警察带走了吗……

意识逐渐变得清晰,接着,耳边回响起了那个让我心脏一凉的枪声。

前辈……!

「……得救了。」

……

……?

头顶传来虚弱的叹息声,我仰头看向右上方,前辈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下,身上也没有任何出血的地方。

这么说,刚才的子弹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前辈的身体已经向着这边偏倒下来。

我条件反射地支起身,伸出手去扶住前辈的上半身。

「得救了……太好了。」

虽然身体的重心姑且是稳住了,但因为脑部缺氧,视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什么也看不见的我此刻正承受着来自右边那个人的全部重量。

「……太重了。」

当我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的时候,我已经将全身瘫软的前辈扶到了墙边。

我和前辈靠着墙根坐下来,我发现自己的脸上粘粘乎乎,全是眼泪。刚才视线变得模糊,原来是眼泪的缘故……

我竟然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哭出来了吗。

我正准备抬起右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右手手背却被某个冰冷的触感所覆盖。

冰冷的触感变得柔软,我意识到前辈正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

大概是因为刚才受到太大的惊吓,从前辈手掌传来的力道握得我右手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力道才慢慢松弛,柔软的触感从我手上滑开。

「我差点就死了。」

前辈视线看着前方,呆呆地自言自语道。

「我也觉得你死定了。」

听到我的回应,前辈木然地转过脸来。

「你是笨蛋吗?」

连我自己都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惊讶,更别说是前辈了。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平时「规规矩矩」、「一本正经」的后辈的嘴里会蹦出这种词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运气不好,遇到的不是失去女儿的父亲,而是真正丧心病狂的不法之徒,前辈说不定早就脑袋开花了。

「抱歉……让你这么担心。」

「担——」

这跟担心有什么关系?!

心中涌上一股无名怒火,我猛地转过头,却发现前辈的表情中满是愧疚和不知所措。

「我、我只是想赌一把。」

是我的脸太可怕吗?前辈的语气一反常态地变得慌张起来,「你看,如果谁都不站出来的话,不就会有人死掉吗?也许是我,也许是你……」

说到这里,前辈的声音小了下来,但目光却是落在我的身上。

不知为何,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我感到内心一阵焦躁,结果只有别过视线。

「你的赌注是什么?」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那个人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冷漠。直到他听到那个孩子的哭声……那时候他发出的声音,在颤抖。」

「在颤抖?」

前辈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很坚定,「那是感到绝望的人会发出的声音。」

「等一下……难道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

「不,我对他的问题毫无头绪。」

「那你为什么还站起来?!」

「我赌他不是想杀死我们,而是在向我们求助。」

前辈一口气说出这个结论,我却对此感到哑然。

「什么意思……?」

「我以前有告诉过你吧?大多数想要自杀的人,是在通过【杀死自己】的行为向别人发出求救信号。他们想要有人察觉到自己的痛苦,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凭自身的力量阻止那份痛苦带来的死亡冲动。」

前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似乎是在思考。

「……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要救任何人。」

对前辈所说的话感到惊讶,我禁不住转头看向她。

「真的……从没想过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有想过。因为我以为那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不过,当我意识到那只是某种自私的自我满足后,就没有再那么做了。抱歉……我并不是想指责你,我说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意识到前辈所指的是她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

「罪恶感……是指没有救成的那个人吗?」

我想起在那个男人失控以前,前辈说的那句话。

「嗯,她是我高中时的友人……跟你一样,是个有点一本正经的人。」

前辈眼睛盯着地面,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总是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内心很强大——其实外表也很强大,因为她确实成绩优秀,什么事都能做到完美。」

前辈的声音变得轻柔,接着戛然而止。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说出下一句话,就像在等待阴云密布的天空降下雨点。

「我不知道那样的她也会有苦恼到无法解决的事,所以一点也没察觉到她的痛苦。即使她来找我倾诉,我也只会说:『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睡一觉事情就会变好』……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升学考试,真是自私,对吧?」

我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都找不出来,结果只有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我得知她有重度抑郁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到头来,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前辈自嘲般地发出一声轻笑,「因为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做错,所以没有任何人来指责我。所以——」

「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原谅。」

我好像开始明白,前辈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了。

「……没错。」

因为没有救成朋友,所以想通过拯救其他人来救赎自己。但如果只是带着这样的想法来做「自杀防预热线」的接线员,到头来还是在自我满足。所以,前辈放弃了「想要拯救自杀者」的这个想法,取而代之的,她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理解他们的痛苦,你不是做到了吗?」

就像她教我的那样,前辈从那个男人的声音中辨识出了他的情绪,找到了情绪背后的「钥匙(trigger)」,最后让他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宣泄了出来。

即使不是对着电话,而是对着枪口,她也做到了。

这个人优秀的业务能力,真是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可怕地步。

——从没想过要救任何人,只要理解他们的痛苦就足够了。

这就是前辈的工作哲学吗?

想到这里,我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轻快感。

「感觉又有了很多要向您请教的问题。」

「诶?」

前辈抬头看向我,一脸的呆然。

「回去之后都统统告诉我吧,您的那些诀窍和理论。」

说不定下次接电话的时候,我就能用到了呢?

END

*注:自杀防预热线,本作虚构的职业,是跟国内的「自杀干预热线」类似的机构。为了防止作品中出现真实机构或组织名称而被屏蔽,也为了防止读者对「自杀干预热线」这个真实机构产生误解,作者用「防预」这个生造词代替了「干预」。

*注:ICARE(Identify,Connect,Assess,Rebuild,Express)是一种目的为「和对方建立信任」的心理交谈策略,即指认想法、和想法连结、评估相关证据、重建正面想法、用重新建立的想法来表达感受。适用于许多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