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写到有关食物的事是甜虾刺身。

因为被生虾的尾巴刺到,突然激起了我久违的食欲。那时我说:

我正在吃的不是食物,不是那些被炒得熟透,或是被煮得软绵绵的东西。不是像汉堡里面已经被搅碎的牛肉,或者炸鱼块里被处理得头尾不剩、没有一点刺的鱼片,而是某个曾经跟我一样有着鲜活生命的东西。

我对食物总是抱有感激之情。因为我把食物视作身体的另一部分,甚至是生活的另一部分。

食物即身体。因为食物最终会融入我们的胃液,有的还会流淌进我们的血液,虽然有许多也会排泄出体外,不过总的来说,比起我们的伴侣,食物才是会每天跟我们的身体进行亲密接触的存在。

食物即生活。我们对待每天的食物的态度其实映射出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会吃,才会生活。换句话也可以说:会做饭,才会生活。

独自生活的我对这句话没有太大体会,直到开始和一对美国人的夫妇同住。

这是对乐天又童真的夫妇,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不过两人都钟情于海绵宝宝的动画,每天晚饭的时候都会看得不亦乐乎。

不过这么乐天的两个人还是有最头痛的事,那就是——做饭。

妻子对做饭这件事感到最紧张,究其原因,是她总是害怕做得不好,或者做不出丈夫想要吃的饭。因为“不完美”的食物会被全部倒掉,所以每次都必须要小心谨慎,容不得一点差错。

比如,做了日式咖喱,但因为水加多了,咖喱汤变稀,稠度跟“完美”的咖喱有所不同,妻子会神经紧张到在做饭做到一半的时候去买新的咖喱。(因为仅有的一包咖喱已经全都在汤里了)与此同时,锅里的一大堆冷冻蔬菜和虾肉还在解冻。后来,我把咖喱汤和解冻的一大锅冷冻蔬菜和虾肉混合起来,加了点盐,又煮了一袋乌冬,做成了咖喱乌冬面。第二天,咖喱还剩一大碗,这次我试着用拉面来配合咖喱,加上新鲜切好的葱末,拿出一点咸菜,又解决了一点剩下的咖喱。

我想起之前妻子对我诉的苦:

“发现咖喱水加多了的时候,我真的慌了,唯一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去再买一盒新的咖喱来做出正确的咖喱,不然他又不会吃我做的饭了。”

“请问,什么是‘正确的咖喱’呢?”

我对丈夫的标准感到很好奇。

“就是水和咖喱的比例一定要按照说明书上的那样,浓稠的咖喱才是正确的咖喱。但是……我确实没想到可以把做错的咖喱变成乌冬面的汤料。”

我做了咖喱乌冬之后,妻子也吃了,并且全都吃完了。对我来说,能被人吃完的料理就是正确的料理。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做错了的咖喱做些调整,就会变成‘咖喱乌冬’这道‘正确的(已知的)’菜吧?只要是正确的,他就会吃吧?”

“不,他的标准其实很随机的……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不喜欢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那样很无聊。”

其实这位妻子并不算是完全不会做饭的那种人,她也做出过很好吃的烤菜和墨西哥卷之类的东西。但据她说,丈夫每天都想吃不同(国家)的料理,所以必须时刻变更菜谱。而且他不会吃剩菜,所以那些剩下的咖喱,他是肯定不会吃了。

“那些剩下的咖喱其实你不用吃,我知道你不怎么吃冷冻蔬菜的。一般都是我吃剩下的。”

妻子对我这么说。

我想起自己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光。虽然母亲是很会做饭的人,但我们也不会每天都变着花样吃,如果有剩菜,即使母亲会做新的,我们也会主动把剩菜拿出来,一起分着吃。有时母亲不在家,我和父亲就一起把母亲做的剩菜和冷饭做成汤饭,如果没有剩菜,就算只用冰箱里的老干妈和鸡蛋也能做出炒饭来。

在我们家,有美食的时候,我们享受美食;没有美食的时候,我们享受一起“创造”新菜的过程。

只要有吃的,我们就满足。我没过过什么穷苦日子,但我知道珍视食物,就是珍视自己的身体和生活。

“不,我会吃这些咖喱的,我可以把它们做成咖喱乌冬,咖喱拉面,咖喱炒饭……”

“其实如果你觉得不好吃也可以不吃的……”

“我会把它们做得好吃的。不能浪费食物。”

不能浪费。

这并不是从物资匮乏时期留下的口号而已,这只是对生活的态度。

做错了——倒掉重来。

不,生活不是那样,那样的生活也没什么好向往的。像RPG游戏一样,可以做错了就重来?不,那很无趣。

做错了——花费巨大代价把它修正过来。

不,生活也不是那样。生活是可以通过微调来修复的,正是因为可以通过微调修复,生活才有趣,才有无限的可能性。

确实,生活并不可能每天变个花样,就像咖喱炒饭,咖喱盖饭,咖喱乌冬,咖喱拌面……每天都重复吃,没人能受得了。

但是如果每天的生活真的只有那些重复的东西该怎么办?

重复的上班,重复的上学,重复的人,重复的事,重复的地方……

大多数人确实过着这样的生活。但重复并不等于无聊——人们在这件事上大错特错了。

不会用崭新的眼光看待每天的重复才是无聊。

无聊的只有人的观点,生活本身是不会无聊的。一点都不会。

晚上,我走到厨房做饭,那位丈夫坐在客厅,妻子有事出门了。

“我吃了咖喱乌冬。”

他说,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刚才她妻子已经用短信告诉我了。

我于是拿出还剩下的咖喱,还有本来准备做虾仁木须炒饭的冷饭,拌在一起做成了咖喱炒饭。

嚼着已经快融化的大颗冷冻西兰花和胡萝卜,我觉得身体正在吸收这些食物的养分。

我感到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