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发生在我身上的现象,我称促成这种现象的因素为“快乐时期的遗民”。发生这种现象的时候,我的精神总是会从当下情况脱离出来,像是溺入水中,所有重要的工作、作业、安排都会被隔离在水面之外,这时遗民们就出现了,它们会牵引着我的精神,回溯到记忆深处某个曾经存在过快感的地方去。这种回溯是没有结果的,就像干渴的人在沙漠中望见海市蜃楼。我能够想象它们带着我的精神在无数神经元中辛苦跋涉的样子,它们想找到那个建立于快感之上的神经连结。也许将我的大脑比作一个城市会更形象——按照它们所记得的路线和地址,它们最终找到的是一个已经拆迁的废弃空地。

曾经的“快乐居所”已经被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取代,它们是在我青少年时期的时候,由“追求快乐的本能”建造而成的。那时的我体内满溢着荷尔蒙,因此很自然地,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追求快乐”。即使有学业,有家务,或者其它琐事,但在每个成长时期,外界给我们的任务和期待总是与内部给我们的任务和期待有所不同——我们作为一个存在于自然界的、存在于自我世界的生物所背负的“使命”,总是比我们作为“社会人”所背负的使命要更加重大,更能引起我们全身神经的关注。

这种源自我们内部世界的“使命感”总是驱使我们去做一些违背“社会人”责任感的事情。举个现实的例子,高中时长辈们都反对早恋,即使是陷入早恋的学生,他们自己也会经历这种矛盾——来自“社会人”的责任感,与来自“身体内部”的使命感。从整个人类的角度来说,那是我们的“生命周期”在发挥作用。

那时我的内心总有一种寻找“同好”的冲动。满足这种冲动能带给我的大脑巨大的奖励。同样的,写作也是这样一种冲动。可能通过写作跟人交流、得到赞赏也能触发我的奖励机制。

我是巴普洛夫的狗。

在那时建立的条件反射,这个坚固的“刺激-反应”连结从未断开过。直到我都已经过了荷尔蒙旺盛的时期,“寻找同好”和“写作”还是能够发挥海市蜃楼那样的作用,牵着我的鼻子走。我一直想重温过去得到的愉悦感,但是无论如何都已经无法回到过去。这种行为就像在被拆迁的空地前打转,以为多转几圈就能找到以前的房子一样。或者像是在死去的主人家门口等着主人回来的狗一样,以为多等一会儿主人就会回来。

可事实上我的内部任务也早已改变,矛盾已经不再是内部和外界的矛盾,而是内部之间的矛盾。现在我的内部发出的指令是: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要有所作为了,应该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并投入精力在拓宽自我价值上面了。不过巴普洛夫反应大大阻碍了我向着内部目标前进的步伐。我还是回到了那个“寻找同好”、“写作”的死循环中,在原地徘徊。我是从哪里来的地缚灵呢?被以前满足过我的场所拘束,无法摆脱早已没有任何价值的那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