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去了前辈的家。

在高速上行驶一小时后,我将车停在了前辈小区的人工湖前。

小小的喷泉在湖中央制造出哗哗的水声,两只野鹅带着几只小鹅从水中游到岸上,慢悠悠地在草地上散步。

午后的阳光给人炫目的感觉,我戴着白色的棒球帽下了车,用微信给前辈发信息,没有回应。

我绕着公寓楼走了一圈,发现公寓门前的信箱上都没写住户的名字,只有编号。

我在手机的联络簿里搜索前辈的名字,没有号码显示。看来我没有跟前辈交换过手机号,只有微信。

我走到公寓的后面时,前辈给我打来了微信电话。

“你到了是吗?”

话筒中传出温柔轻盈的声音,几个月不见,前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嗯,我在公寓前面,这里有喷泉。”

我向着停车的地方走去,前辈在电话里说:

“那你可能要走到对面来……算了,你还是站在喷泉那里别动,我来接你好了。”

我回到了湖边。湖对面的草坡上,前辈穿着白色长袖衫和浅色牛仔裙在向我挥手。耀眼的阳光将远处的事物都晒得恍恍惚惚,我看不清前辈的脸,一股清香夹杂在风中吹了过来。

……那是前辈的香气吧?

不,怎么可能,即使是再强烈的香味,也不可能从湖对岸传到我这边。何况,前辈向我喊话的声音都无法清楚传达过来,怎么可能香味先传过来?香味和声音,到底哪一个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更快?

我迫不及待地走向那座木头小桥,但手机马上响了起来。

“你的车停在别人的车位上了,你得挪到其他位置上。”

前辈在电话里说,虽然她说话的声调总是没什么起伏,但声音总是柔软得恰到好处。

我挪了车,接着走上那座桥。桥上有一个小小的凉亭,几个美国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抽烟。

前辈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一个ipad。我有些紧张地压了压帽檐,快步走向她。

看到几个月不见的前辈没什么变化,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该如何把握与前辈之间的距离——我用日记将前辈与我的日常记录下来,像旁观者一样观察着自己对前辈的那种“喜欢”如何产生,又如何运作——即使如此,我也还是不理解自己在想什么。于是我把这一切归因于前辈身上散发的神秘香味,一种能影响人的神经递质的化学物质。

前辈一边介绍着自己的小区,一边带我走向她的家。

前辈身上的气味有所改变,变得跟那时候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她一个人住,所以没有再用男友家的洗衣液。

我想着这些事,跟着前辈停在了她的车前。

“那我们先去吃个午饭,然后再去奥特莱斯,回来之后再一起做晚饭吧。”

“好,不过我想先上个厕所……”

“不行。”

“啊啊啊啊QAQ”

我条件反射地发出抗议的声音,前辈马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于是,我被前辈带上楼,走进铺着地毯的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客厅,接着是右边的厨房,然后是放在门口的矮桌。原本以为前辈的家会收拾得规规矩矩,结果看起来简直就像昨天才搬进来。

我放下心里的拘束感,脱了鞋,只穿袜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厕所在我的房间里。”

前辈带着我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房间,一种女孩子特有的香味弥漫着整个空间。房间里有一张矮矮的小床,靠近窗台的桌面上摆放着几盆植物。跟外面一样的简陋布局。但整个空间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香气将前辈的卧室与客厅分隔开来。我把包放下,又按照前辈的指示把外套放进衣橱。

衣橱不是一个柜子,而是一个像卫生间一样的独立空间。衣橱里面挂满了前辈的各种衣服,一股令人舒心的香味将我包裹。

整顿一番后,我坐上了前辈的车。我们决定去家附近的日餐厅。

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坐到了日餐厅里。

我们等着服务生过来给菜单的空档,前辈接到一个电话。

看来前辈即使在不上课的日子也很忙。

“啊,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已经跟小女孩见面了,你不用给我她的电话了。”

听到这里,我抬起头,前辈对眨眼一笑,然后挂了电话。

“是D君?”

认识前辈又认识我的人,除了D君,我想不到另外一个。

“对啊,我刚才去接你但是没有你电话,所以找他问了一下。”

……其实我刚才等不到前辈的时候,也想找D君要前辈的电话号码来着。

“因为我手机上没有微信,只有平板有装,所以我们交换个电话吧。”

前辈跟我说。原来刚才跟她见面时,她拿着平板,是为了跟我联系。

菜单送了上来,我和前辈一边点菜一边交换了电话号码。

前辈点了毛豆,之后我们又点了蟹肉卷和照烧鸡肉炒饭。

“毛豆不是喝酒的时候吃的吗?”

我看着前辈吃毛豆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禁在想要不要点些酒。

“是吗?”

前辈把一个毛豆壳扔进旁边的空碗里。

“对啊,这本来就是下酒菜嘛……”

我也拿起一个撒了盐的毛豆来吃,然后喝了一口麦茶。

“我一般都只吃毛豆,毛豆很好吃的。”

前辈一脸幸福地说。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吃着端上来的菜。

我们谈起最近找工作的事,前辈在大学读博又教书的事,我投稿的事,拿到双倍奖金的事,还有宗教的事。

“我不是很喜欢教会,天主教的那些教皇,没隔几天就会曝出性侵儿童的丑闻。”

前辈说。

“嗯……其实这些都不是真的基督教。”

我嘴里嚼着寿司,慢条斯理地说。

“嗯?那这些都是啥?”

我的评论似乎勾起了前辈的兴趣。

“这些都是经过罗马皇帝改造过的,变质的基督教……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是从公元4世纪开始……嗯?4世纪还是6世纪来着?……抱歉,我对数字的记忆很差。”

我继续说着,前辈样子很认真地聆听着。

我知道,跟一般人说这种话题,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对方过不了多久就会应付着结束话题,然后开始看自己的手机。

但是,不知何时,我已经从罗马讲到埃及,又从埃及讲到古代巴比伦,从抄经士讲到圣经的各种译本,以及圣经的翻译涉及到哪些语言学问题。

“……因为每个词语都裹挟着一定的文化含义,所以即使译者不是故意改变经文原意,有些译本也会在无意中歪曲了圣经的本义,结果产生出谬误的教义。”

说着说着,我注意到前辈在往钱包里收信用卡,桌子的一角,放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结账用的托盘。

“啊!你已经结账了吗?我都没看到!”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沉浸在和前辈的交谈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服务生的到来,连前辈已经付账了这件事都忽略了。

我不知道要如何客套,只是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

“不用不用,你都千里迢迢过来了,当然是我请客。”

前辈露出亲切的笑容轻声说。

“诶……好吧,谢谢。”

我感觉自己好像讲太多,结果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其实我可以相信神的存在,并且也不认为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但是我讨厌别人说服我去相信某个单一的理念,并且不让我用其他理念来解释这个世界。”

前辈一脸认真地对我说。我点点头,看到她正拿着筷子和勺子分开盘子里的最后一个蟹肉卷。

蟹肉卷被挤压得变形,里面的馅儿都要散出来了。

“等一下你别这样弄……!”

我看到蟹肉卷的惨状,赶紧制止前辈,但她一边说着“我吃不完一个”,一边将蟹肉卷大卸两块。

“啊……你看这全都散了……”

我看着盘子里的蟹肉卷,一半是包着蟹肉的,另一半是包着芦笋等蔬菜的。前辈忍住笑,夹走一半,留下包着蟹肉的那一半。

我也夹走另一半放进嘴里。

我们走出餐厅时,前辈提起她的一个朋友好像被教会洗脑了,并且也想来给她传教的事。

“嗯……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像是传教吗?”

我问到这个问题,前辈马上回答:

“当然不是啦,你说的都是历史,而且很有趣啊。”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感到一阵轻松。

我坐上前辈的车,我们先去了加油站。

前辈在外面加油,我坐在车内。我突然觉得一阵口渴,于是去了旁边的超市买水。

回到车内,前辈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

“因为这个是两瓶三美元,所以我也给你买了一瓶。”

我把一瓶蜂蜜绿茶放在前辈旁边。

“哦,谢谢。给你吃口香糖。”

我接过口香糖,前辈启动车子。

“三美元,还挺贵的。”

“嗯?很贵吗?”

我以为前辈会说很划算。

“对啊,我用一半的价钱就可以买一箱矿泉水。”

“……看来我还真是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

话说出口,才发现应该是“不知柴米油盐贵”。不过前辈能听懂我的中文。

从加油站到奥特莱斯要开三十分钟,前辈一边开车,一边向我问起更多关于宗教的问题。

我在脑海中搜索着圣经的经文,用这些经文来解释她的每个问题。

“怎么说呢……这个解释起来可能有点抽象,让我想想怎么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

“那就用英文解释。”

“诶!(((゚Д゚;)))”

前辈总是一脸认真地跟我开玩笑,接着又马上笑起来。

每当前辈快要开到路口,快要转弯,或者快要上高速道的时候,我就会很自觉地停下正在讲的话,因为一想到前辈以前撞过两次车,就觉得她的车技让人担忧不已。

“我认识的那些哲学和社会学系的教授也总是提出很多社会问题,但每次讨论的结果都是——没有解决方法。他们给出的最终结论就是:要怀抱爱与希望。”

她直视着前方这么说,“这一点跟圣经的主旨还挺像的。”

我突然发现,前辈其实很喜欢这类话题。宗教。哲学。人类。社会。在我发表长篇大论时,她总是不动声色地聆听着,之后又认真地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原本以为自己跟前辈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持续交流的话题,但事实却出乎意料。

我们到奥特莱斯是为了帮别人买东西。但需要的东西没买到,前辈却看中一双粉红色的船袜。

“你看这上面的小龙虾,多可爱。”

她拿着那双小小的船袜说,“不如你也买一双,这样就是sister socks了!”

“啊……是挺可爱的,不过我没穿过这种啊……感觉会穿着穿着掉下去……所以还是别了。”

我是指,船袜的后跟太短。

“没有啊,你看这个后面还有粘的。”

我看到那双袜子的后跟上粘着橡胶一样的东西。

“啊,那我就更不能买了。”

“为什么?”

前辈一脸的不解。

“因为这已经超出我对袜子的定义了。”

听到我认真的解释,前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买了袜子从店里出来,前辈说到昨天她去韩国餐厅吃饭的事。

“昨天我去A城吃韩国菜,里面的海鲜竟然是烂掉的。”

“嗯?你昨天来A城了?”

“啊,我是来找D君,所以没有去你那里。”

“哦……”

前辈讲了她如何跟餐厅的人理论说,这顿饭不能给钱云云,我接着问:

“那D君怎么说?”

“他怂的很,根本不会为了这些事跟人理论的。”

果然是这样……

“话说你和D君出来都玩儿些什么?”

前辈和D君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

“跟他很无聊的。就是吃个饭,看个电影,逛个街这样的。”

“那你们聊些什么?”

“他一般不怎么说话的。”

“诶……那你们怎么交流?”

前辈微微一笑:“我们用心电感应交流。”

“啊,用脑电波交流吗……”

我为自己能够用语言跟前辈交流感到庆幸。

我以为前辈要带我进下一家她想逛的店,但她却带着我向商店的后面走去。

我用手遮着太阳,问前辈:

“我们去哪里?”

“去看一下高速公路。”

奥特莱斯的背面就是高速公路,我们来到一排排栅栏前,俯视着一辆辆飞速驶过的汽车。

“为什么要看这个……”

前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车子。

“从这里看的话,它们开得也没那么快。”

她自言自语地说。

之后,我们开车回家,因为前辈七点半要给学生上网课,所以我们必须早点到家。

开着车,前辈直视着前方说:

“看看这条路,就是我们刚才从上面俯视的那条高速公路。”

我往窗外一看,上面就是我们刚才站在那里过的铁栅栏。

我突然想起前辈在来的路上所说的话:“我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希望自己没有出生过。”

“我在想,一直生活在灰色世界里的人,是不是只能看到灰色,而不能看到五彩缤纷的其他颜色?”

我突然这么说。

“……我可以看到别人的生活是五彩缤纷的,但是我自己的生活,我只能看到灰色。”

也许是前辈太忙了才会这么想。人们很忙的时候,总是很难想到美好的事物。

我们回到家,一起腌渍要烤的猪肉。我以为会和前辈吃晚餐的时候聊天,却发现时间马上就要到七点半。

结果,前辈让我来烤猪肉,然后就去给学生上课。她一会儿出来看一下厨房,一会儿又进卧室里去工作,最后,我们端着烤猪肉和凉拌黄瓜一起进了她的卧室。

她给我一张小桌子和垫子,于是我靠在床边吃,她坐在旋转椅(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继续给学生上课。

我坐在地上,以宠物视角看着给学生上课的前辈,突然想起:这个屋子里根本没有所谓的“餐厅”,只有一张放在门口的矮小圆桌。

前辈在给学生上英语写作课,在学生写作文的时候,她转过来小声对我说:“这个烤肉好好吃,我们成功了耶。”

前辈跟我做了个击掌的手势,我于是把右手贴上去。

我吃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些困,但一想到还有一堆要和前辈做的事,就不甘心现在就睡去。

终于,前辈上完了课,我们洗完碗,前辈问我:“要不要吃冰激凌?我们去买吧。”

“好啊,我们可以去外面散步,还可以去凉亭那里坐着。”

于是我们决定步行去离家最近的大型超市。我们经过凉亭的时候,发现有一群人在抽大麻,黑暗中,隐约飘来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来不能去凉亭坐着了。”

我有些失落地说。

“那就回家坐着吃冰激凌吧。”

我们一起走在黑暗的人行道上,不远处是那家大型超市发出的灯光。

“来,看看你说的蔬菜大棚里都有些什么。”

所谓的“蔬菜大棚”,是白天我们开车出来时我看到的东西。

当时,我惊讶地说:“哇,你们这里还有蔬菜大棚啊!”

结果前辈一看到我说的“蔬菜大棚”,马上笑了起来。

“傻子,那个是卖花的。”

原来美国的大型超市旁边,都会有很大的花草售卖场,虽然搭着大棚,却不是全封闭的。

前辈拿起一盆绿色植物来端详。

“我明天想来买点花。”

“买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前辈的窗台上还有很多盆绿植。

“年纪大了就想要弄点花花草草啊。”

前辈用轻松的口吻回答道。

“好吧……你年纪大了。”

前辈确实快要三十岁了,不过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

我们走进超市,因为前辈说明天早上要给我做奶昔,所以我们买了香蕉和牛油果。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我们走到蔬菜区时,前辈问我。

“这是什么?我想吃这个。”

我指着两个长得像莲花花苞的绿色蔬菜说。

“我不知道这是啥……你真的要吃这个?”

“反正也不知道是啥,就试试呗。”

前辈是能把从来都没做过的猪臀肉做成好吃的烤肉的料理高手,所以我想都没想,就这么说了。

“好吧……如果你想吃的话就拿吧。”

我意外地发现,前辈总是将就着我。

我们回到家,一边收拾厨房,一边继续聊有关性别取向的话题。

“话说你住得离A城这么远,怎么跟男友约会?”

“啊,我跟他已分手了。”

前辈说出我预料之中的答案,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男友家的洗衣液的味道了。之前,我问她的衣服为什么那么香,她说那是因为她的衣服都放在男友家洗了。

“我不喜欢跟男性有身体接触。”

“你是说,你是Homosexual?”

“不……如果非要按照类别来划分的话,我是Asexuality……我对跟性有关的事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冲动,不论是对男性还是女性。……但是,我不喜欢把自己归入别人划分的类别体系中,话说回来,人为什么要用这种分类来归类别人?”

“因为……为了给歧视别人找个更正当的理由?”

前辈耸了耸肩,笑着说。

我们把买来的草莓哈根达斯分到两个碗里,又把两把椅子搬到落地窗的前面,打开窗户,让凉风从纱窗透进来。外面是我们白天相见的那个喷泉湖,哗哗的水声构成天然的白噪音,我和前辈一起感受着这份惬意。

“话说你的床好小啊。”

“你不也这么小一坨吗?我也这么小一坨,我们俩睡正好啊。”

“呃……也是。”

我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和前辈一起睡觉。我不只是排斥和男性的身体接触,即使是跟同性朋友睡一张床,我也觉得别扭。但现在的情况又跟我所说的那种“别扭”有所不同:前辈并不是我的同性朋友——我还没能把她当作我的朋友。

我想起几个月前和前辈在一起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个一闪而过的强烈愿望:想要抱着前辈,睡在她身边。我努力抑制那份冲动,但是现在,它却在我体内开始复苏。

前辈吃完冰激凌就觉得困了,于是我们进房间洗漱。在我洗漱的时候,前辈接了一通国内的父亲打来的电话。

打完电话的前辈,看起来表情很阴郁。

“出了什么事吗?”

前辈一反常态地懊恼起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前辈又在手机上忙了好一会儿才准备上床。

“那个D君,你和他是怎样的关系呢?”

我侧卧在床上,有意无意地向正在收拾卧室的前辈发问。

“我和他是朋友呀,就像闺蜜那样的。”

事实上,D君是Homosexual,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但我实际在意的并不是前辈与D君的关系,我只是想继续问出下面的问题:

“朋友和恋人,有什么区别呢?”

“只有发生肉体关系的才是恋人。”

“你觉得什么叫肉体关系呢?”

听到我这个问题,前辈突然笑了出来,我还是侧卧着,看着对面的壁橱,等待前辈的回答。

“就是肉体和肉体之间的关系呗。”

那么,我想要和前辈,建立怎样的关系呢?

只是肢体接触,也算肉体关系吗?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问题,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前辈终于收拾完东西,躺到床上来。

我背对着前辈,身体感受到床垫传来的,前辈的重量。

她拿着手机又回复了几个邮件后,终于打算睡了。

她把自己那边的床铺好,把一个长条形的护颈枕放在床中间。

“那个是什么?”

“就是垫着腰的。因为我之前腰痛欸……连这样弯下去都不行。”

前辈站着做了一个坐位体前屈的动作。

“我觉得这是你坐姿的问题,垫这个有什么用……”

前辈总是喜欢抱着腿坐在椅子上。

对于我的建议,前辈没多做回应,只是哈哈笑了两声,接着就躺到床上。

“要关灯吗?”

前辈指着她旁边的落地灯问我。

“当然要了!不关灯你能睡得着吗!”

我对前辈的常识感到头痛。

“我不关灯能睡着哦。”

她笑着回答我,接着又走下床去关灯。

房间终于变得一片漆黑,前辈躺上床,床垫的起伏感让我觉得心跳加速起来。

侧卧的姿势让我感到肩膀有些僵硬,于是我改成平躺。

前辈又跟我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了动静。

但我的大脑异常清醒。房间里的香味不断刺激我的神经,只要一呼吸,我就会被这种属于前辈的气味因子所淹没。

这是真正的 “前辈的香味”,不是男友的洗衣液或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各盖一条毯子,前辈害怕气温变低,于是又在我们上面加了一条被子。

此时,我觉得身体已经热得冒烟了。

“话说这个太热了,我们不盖它了吧……”

前辈听到我这么说就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怕冷。”

然后我们把被子推到了下面。

我还是保持平躺的姿势,前辈则向右面侧卧着睡着了。

我感到胃部有火苗窜出,沿着我的肋骨向上燃烧,胸口变得愈发炽热,连喉咙也感到一阵灼热。

香味还是不断袭来,我知道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闻到任何气味,但即使闭紧双眼,大脑还是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

我打算怎么做呢?要从背后抱住前辈吗?但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小学时和爸爸一起睡觉,他在半梦半醒中从背后用粗鲁的双手抱住我,热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十分讨厌这种感觉。

如果我对前辈这么做的话,我也就跟那些粗鄙的男性没什么区别了。

我不要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在前辈身上。

我平躺着,身体的愿望还是和理智僵持不下。

这时,前辈突然改变姿势,整个身体朝我这边侧过来。她弯曲的膝盖触到我的大腿,隔着两层毯子,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现在前辈大概是对着我的侧脸,虽然不至于近到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但她身上散发的热辐射让我右耳发烫。感觉就像身体的另一侧对着烤炉,我不禁想:如果前辈睡觉时有抱着什么的习惯,她会不会主动抱过来呢?

但这个几率实在太小。

我僵硬着身体不敢动,前辈终于又翻过身去。加湿器突然吐出一个水泡,我被吓了一跳。

前辈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我想起自己睡觉时的情况,如果不断翻身,我大概是没睡着。但是……在睡着的情况下,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翻身啊?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声音——前辈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在加湿器运作的细小声音中,在风扇转动的单调音色中,在外面水池的喷泉落下声中,显得格外特别。

它像一缕清风,拂过我焦躁干渴的心灵表面。

我小心翼翼地转向右侧,面向前辈的脊背。平缓而甜美的呼吸声像是一服镇静剂,它通过耳朵注入我的身体,在我体内渗透。

我聆听着,不想错过她呼吸的任何一个节拍。

我想与前辈建立怎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四周的香气还是不断侵袭着我的理智,但一个模糊的答案已经开始在我脑中成型。

花与蝴蝶。

——我不想占有前辈的肉体或别的任何东西,我只是像被花朵吸引的蝴蝶那样,只要呆在她身边,我就能感到满足,只是聆听她呼吸的声音,我就觉得平静。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窗外的鸟叫。我没有进入深度睡眠,所以只是睁开眼睛看向窗户的方向,结果发现阳光还没照进来,现在可能还只是黎明。

我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在早晨来到之前睡着。

醒来的时候,我发觉香味消失了,这证明我确实睡了过去。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前辈似乎还在睡觉。

我下床把手机拿过来,心里想着可能已经十点了,但没想到还不到九点。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前辈醒了。她似乎睡得很满足,一只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啊~~~”

高举的手臂向平躺着的我落下来,我用毯子包住那只白皙的手臂,烫烫的体温传递到我手上。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刻——前辈主动向我伸出手——虽然不是为了抱我,而只是为了向我撒娇。

我和前辈先去了超市,因为我们昨天买了香蕉和牛油果,却忘了买牛奶。

吃过早饭后,前辈带我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据说这个公园有蛇。

我们一边讨论着蛇会什么时候出现,一边走入公园深处,走到半路时,前辈果然看到草丛中的什么东西,吓得紧紧抱住我的一只手。

“啊,你看!就是那只蛇,我上次看到的!”

草丛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从我的角度,什么也没看到。

照着前辈指着的方向,我还是没看到蛇在哪里。不过,前辈还是带着我慌忙撤离了现场。

回程的路上,我问前辈:“昨天晚上好热啊,你睡着了吗?”

“我睡得很好啊。最近都睡得不好,好久没睡这么熟了。”

前辈一脸满足地说。

“睡得不好是为什么?”

“我如果一个人睡就睡得不好,但是如果有人在我旁边,我就睡得很好。”

“那我应该经常过来跟你一起睡。”

我厚着脸皮开了个玩笑。

“好啊。”

前辈以轻松的口吻回应道。她也知道我在开玩笑。

我们俩回家一起做了午饭,这次终于用上了放在客厅的小圆桌。

我们像在居酒屋那样,跪坐在地上用叉子吃着米饭和菜。

“你小时候被父母打过吗?”

前辈问我。

“小时候经常作死就会被打啊。没有没被父母打过的小孩儿吧?”

我问前辈有没有被打过,结果她竟说没有。

“因为我不在父母面前作死嘛,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作死,他们不知道就不打我啊。”

“那说明你和你父母不亲呀。”

我开玩笑地说。

前辈思考了一秒,认真地说:

“嗯,我跟我的家人都不亲近。”

我想起了昨天前辈接到父亲的电话后发生的改变。

“我最近因为我爸的事觉得特别烦躁。”

“为什么?”

“他每次跟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寄钱。他好像只在乎钱和面子,从小到大也从来都没夸过我和弟弟,基本上只有谩骂。而且他很暴力,所以我从小就害怕他。”

前辈的语气中带着无奈,因为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很轻柔,所以听起来有种无助的感觉。

“啊……感觉像是典型的日本欧亚吉(老爹)。”

我不知道要怎样安慰人,结果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评价来。

“亚洲的家庭结构好像都有些畸形,比起美国来说。”

前辈思考了一下,做出了这样的总结。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不得不走的时间。因为下午还要上班,所以得在那之前回到A城。

“你赶紧收拾东西吧,不用管这些了。”

她说的是桌上的碗筷,因为我和她在一起吃饭时,我都会帮忙洗碗,所以她才特地这么说。

我马上把各种东西收进书包,但心里却放不下前辈。

于是,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前辈。

“这个网站有很多资料,能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总之如果你有时间就看看吧。”

我鼓起勇气,将我所相信的解决人生难题的方法推荐给前辈。前辈说过,相信宗教的人和不相信宗教的人,就像insider和outsider。但是,如果我主动跨出两者之间的界限呢?

前辈送我出门,我们走过湖边,来到我停车的地方。她把一个粉红色的布袋子给我,里面是一盒烤了还没吃完的猪肉,还有三支香蕉。

“谢谢你过来陪我。”

前辈这么说,我有些意外。

“不……谢谢你邀请我。”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这样回应。

我把背包和袋子都放进车里,然后向前辈提出一个请求。那是我昨晚想出来的,最正当的拥抱方式。

“那个,我们走之前抱抱吧。”

我举起双臂,但因为紧张的缘故,我的动作像漫画里的人物那样夸张。

这是前辈再熟悉不过的,American style的告别方式。

看着姿势笨拙的我,前带着一贯的温柔微笑,伸出细瘦的手臂将我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