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異常
1
天色已晚,一個人影在山間的道路上獨自行走着,不緩不急,身前推着載滿了麻布袋的車斗。那是修女,她沒有坐馬車,而是打算用手推着這一車的補給品回到來處。
路上很安靜,兩側的樹林偶爾隨風擺動沙沙作響,除此之外,只有樹梢上的鳥兒會鳴叫兩聲。它們撲騰着翅膀,有的想與同伴再共飛一會,有的則急於回巢哺育後代。修女無事可做,她只能靠欣賞這些小傢伙打發路上時間,但她並不對這些輕靈的生物抱有任何感覺。
她眼神盯着看着,表情卻照舊如一。
此刻,修女已經放下了在鎮上的身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臉頰像是用瓷砌成的,嬌嫩、冰冷、堅硬。
太陽向天邊盡頭沉了下去,影子被越拉越長。樹林之間的活力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爬滿影子的樹榦與黑暗中發出聲音的灌木叢。
人會怕黑暗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是獵手們最喜歡躲藏的地方。飢餓、兇殘、詭異的獵手們,趴在陰影里,它們拉成柳葉形的瞳仁四處掃動,貪婪的瞳孔撐開了眼皮,在鎖定到食物的一瞬間,長牙在令人興奮的原始本能中劈開黑暗,它們時刻準備着染上溫熱的鮮血。
修女加快了腳步,感到害怕是沒什麼可羞愧的,這是倖存者們進化出的功能,遵循恐懼會增大自己的生存幾率。也許她本人並沒有考慮那麼多,但是周圍越聚越多的黑暗仍催促她加緊離開此地,她的視線收了回來,只是盯着眼前的車斗和道路。
夜晚時在山間行走是不明智的,就算是經驗老道的獵人也可能遭遇不測,但既然來了,就只能儘快離開。修女的步伐頻率與之前有了明顯的提升,她將身子抵在車鬥上,想要通過激發運動的熱量來壓下恐懼。
所幸,路上空曠,沒有什麼障礙物,只要過了上坡,後面的速度就能提升很多。車斗平穩地行駛着,修女在它身後踩出一連串深腳印,運氣好的話凌晨就可以翻出山脈,運氣不好則需要在山間露宿。
“修女大人。”
一個嗓音突然從寂靜中劈下,修女猛地回頭,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
“……誰?誰在說話?!”她一邊詢問一邊四處張望。
“這麼快就忘記了嗎,太令人寒心了。”
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卻是從不同的方向,修女轉頭看去,仍然沒有找到對方。
“你在看哪裡呢,我在這裡啊。”
一絲溫熱的氣息從後頸吹來,耳邊的低語將修女嚇了一跳,她驚叫一聲,連忙回頭,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太陽終於完全沉下了地平線,光線正在消失,人影的輪廓有些熟悉,但修女卻叫不出名字。
人影踏出一步,修女下意識地後退,但對方的身形快速接近,速度驚人,修女嚇得閉上了眼睛。
“這下應該想起我來了吧?”
人影半伏着身子,仰起腦袋與修女面對着面,兩人的鼻息清晰地傳到了對方臉頰上,這是冰冷夜晚中唯一的一絲溫暖。
修女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此人的面龐。
“是你?”
“正是。”
艾洛恩直起身子,繞到修女的身側,她臉上掛着和白天時一模一樣的笑容,但是眼神略微有些不一樣。
“修女大人真是冷淡啊,還未與我打上一個招呼就離開了,我還想與你好好談心呢,這就不辭而別可太令人傷心了。”
艾洛恩嘴上說著傷心,但是眼角的笑意更甚,她擺出一副風流公子的神態,說話的樣子也唯妙唯肖。
“抱歉讓你失望了,但你我兩人本無交集,我沒有必須與你打招呼的理由。”修女冷冷地說道。不在鎮上,她似乎連氣質也變了。
“天哪,簡直像刀子一樣,”艾洛恩佯裝痛苦狀,“這些話如此刺痛我心,難道神的信徒不該是溫婉寬容之人嗎?”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但我也並非完美之人。”
“是嗎?”艾洛恩話鋒一轉,她側對着修女,但眼角卻透露出一絲詭異的光,“一天的觀察下來,我倒覺得,修女大人似乎有意成為那個‘完美之人’呢。”
修女皺了皺眉頭,臉龐上多出了一份凝重。
“你跟蹤我。”
“不,這樣說太難聽了,我只是被你的魅力吸引了而已,不知不覺間一天就過去了,我也感到很遺憾。”
修女仍保持着警惕的神態,對艾洛恩的誇讚不做表示。
“禮貌、優雅、恬靜,這不正是內心安寧的象徵嗎?你所表現出的正是一位稱職的修女所該有的樣子,所有的信徒都該向你學習。要我說的話,聖女不應該由功績來評判,內心的充實與對信仰的篤定才是聖人與否的標準,我看,修女大人就大有潛質。”
艾洛恩在她身邊走動,但修女緘口不言,對這過分的誇讚不認同也不否定。艾洛恩觀察着她的表情,見沒有反應,繼續說道。
“完美,如果對修女的形象來說的話,你臻於完美。”
艾洛恩緊盯着修女,她眼神像是狩獵中的貓,嘴角掛着淡淡的笑容,任誰都知道她在賣關子,但關鍵在於,她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我只是盡分內之事而已。”修女答道。
“嗯,沒錯,你確實未曾踏出‘分內之事’一步,沒人有理由提出質疑,”艾洛恩繼續說道,“但我的職業神經,卻感受到了一絲‘沉重’,來自你的身上。你散發出這種沉重,以壓制其它情感,保持着‘完美’的樣子。我見過這種情況,在舞會上,在交際場中,當有些人想要變成不是自己的樣子時……”
“雇傭兵大人,”修女打斷了她,話語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你所暗示的內容是荒誕的,我甚至可以為此向你發怒。”
“哦,拜託不要發怒,怒氣總是會破壞公平的交流,”艾洛恩誇張地擺擺手,臉上露出愧疚的表情,但是眼睛還盯着修女,“就當是我看錯了,沉重畢竟有許多來源,也不一定就是假裝自己的本性。”
“……只不過啊,從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便感覺到了異樣,”艾洛恩似乎不打算繼續退讓,她繼續說道,“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跟着你、觀察你,直到這裡。”
“你到底想說什麼?”修女終於開始不耐煩了。
“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可以嗎?”
“我沒有回答的義務。”
“但你會回答的,至少會嘗試,”艾洛恩用一隻手指卷着臉旁的頭髮,眼神在黑暗中閃着寶藍色的光彩,“我和你靠近的那一瞬間,我所期盼看到的有兩樣東西,第一樣是一個邪教的標誌,我很高興你沒有;第二樣我也沒有看到,但卻令我意外——”
修女下意識地捂緊了自己的領口,眼神動了動。
“既然是神的信徒,為什麼你沒有佩戴聖十字呢?”
艾洛恩單刀直入,這一次不再閃爍其詞,而是直接將問題拋了出來。她的意思已經非常清晰,不打算再進行任何周旋了。
聖十字,人類歷史上第一位聖人的標誌,他在死時留下的圖案成為了後世宗教的象徵。而奇妙的是,這個標誌本身就具有微妙的力量,一般人是不被允許刻寫或鑄造與聖十字相關的器物的,但神職人員卻將聖十字常伴身邊,是身份的象徵。
而這一位修女,卻沒有佩戴標配性質的聖十字吊墜。
“你該怎麼解釋,你過於白凈的脖頸呢,修女大人?”艾洛恩笑着,她像是在等待着答案,又像是已經有了結論。
修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捂着領口的手更緊了,但她沒有急於辯解,而是過了一會才緩緩說道。
“在來時的路上,我見到了被強盜洗劫的一家人,我將吊墜給予了他們家的孩子,願神的光輝能照亮他們的前路。”
“父母親的年齡,孩子的特徵?”艾洛恩幾乎是無間隙地問道。
“父親和母親都是和藹善良的人,大概在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孩子與父親一樣是褐色頭髮,金色眼睛。”
修女迅速答道,沒有一絲猶豫,脫口而出。艾洛恩凝視着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修女很聰明,這時候無論是拒絕回答還是閉口不言都會使自己顯得可疑,而她卻不緊不慢地講述了一個艾洛恩無法考證的故事,並且迅速準確地回答了具體的追加提問,即使是艾洛恩本人也不可能拿出比這更好的應對方法。這一問修女答得很好,但還有下一個問題在等着她,而從她開口的一瞬間起,局勢就掌握在艾洛恩手裡了。
艾洛恩一直保持着相當的自信,因為她知道雙方的信息完全不對等,自己佔有絕對的優勢。
“正像我說的,你還是嘗試回答了我,只不過你並沒有回應問題——你該如何解釋你過於白凈的脖頸?”
“你什麼意……”修女說到一半,突然將手放在自己後頸邊,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無論是皮質的、細繩的還是細鐵鏈,都會在脖頸上留下印痕,根據吊墜材質不同痕迹也不同,但你的脖頸上卻一丁點印子也沒有,你總不會說自己才剛剛成為修女不久吧?”艾洛恩冷冷問道。
追問,且是在原先問題上的追問,她故意默認了修女前一問的答案是正確的,所以現在指出的漏洞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效果。前一問回答地越是完美,現在來看就越是多餘。無論修女拿出怎樣的解釋,都無法抹除自己“曲解了問題並認真回答了”的事實。
修女張開了嘴,但出乎艾洛恩的意料,她並沒有進行辯解,而是反問道:“雇傭兵閣下,你難道不知道,聖十字可以佩戴在衣服外面嗎?”
這一次,換修女露出笑容,只不過她表現得很謹慎,只是嘴角淡淡的一抹而已,完全可以理解為禮貌的微笑。
她很謹慎,沒有直接回答艾洛恩的問題,反而指出對方在專業領域的知識缺失,這同樣是艾洛恩無法考證的事情,但也側面暗示了答案——吊墜可以不貼身佩戴,自然不會在脖頸上留下印記。
她否定了艾洛恩的問題,這一追問變成了艾洛恩的失誤。
艾洛恩沉默了一會,旋即笑道:“啊啊對不起,錯怪你了,原來是我少見多怪了,還請修女大人見諒。”
“沒關係,雇傭兵大人還有事嗎?”
修女看穿了艾洛恩的本意,並且迅速習慣了艾洛恩的詢問方法,她的素質似乎也不差。艾洛恩知道自己的優勢在於自己觀察得到的異樣,以及修女對自己一無所知;而修女則牢牢抓住了自己在專業領域的知識優勢,反客為主,即使在回答者的位置上也不落下風。
2
“不瞞你說,我確實還有幾個問題,”艾洛恩從修女身邊走過,她將手放在車斗的邊沿上,輕輕撫摸木質的紋路,“修女大人,我相信你應該知道靈檀木吧?”
修女皺了皺眉頭,答道:“是的,我知道。聖人伏亥特數十年如一日在樹下靜坐沉思,當生長的巨樹將自己包裹起來時還渾然不覺,最終兩者融為一體,此樹就是第一棵靈檀木。”
“那你應該也知道,靈檀木的氣味能使人頭腦清醒思維敏捷,同時其本身也是難得的辟邪驅冥之物,許多宗教器物就是以靈檀木為材料,據說只要隨身攜帶一小塊,就能保自己終身不為魔獸所困。”艾洛恩重述着自己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消息,眼睛盯着修女的車斗,看不出表情。
“是的,有這麼一回事。靈檀木的效果並沒有傳說中那樣誇張,但也是製作護身符的優秀材料。”修女開口承認,同時反問道,“但這與我有何特殊關係嗎?”
“沒有,”艾洛恩搖搖頭,同時用手指敲了敲車斗,“但與它有關係。你要求鎮長派人幫你把這些物資運到鎮子西面的出口,但你離開時卻拒絕送行和陪同,當我上前調查時,在原地發現了一輛與這個一模一樣的車斗,只不過那輛的把手是用靈檀木做成的,而你這輛卻是普通木材。”
修女沒有立刻回答,她這次要聽艾洛恩將問題問完,而艾洛恩也確實正有此意。
“那輛車斗的隔板上留有麵粉和香料,把手上甚至還有運輸者留下的汗漬,那明顯才是鎮長為你準備的運輸工具,甚至破費使用了昂貴的靈檀木,但你卻將物資裝上了另一輛車。據我所知,一般人甚至無法分辨真正的靈檀木,只有擁有相關知識和受靈檀木力量影響的“東西”才能辨識。魔物碰到靈檀木會感受到灼燒般的痛苦,若是它們對靈檀木避而遠之我可以理解,但你也故意避讓則讓我疑惑。”
艾洛恩抬起頭,神態再次放出光彩,眼神微眯着,瞳孔緊緊盯着車斗另一頭的修女。
“你沒有戰鬥的能力,憑你的體質,只要遇到襲擊基本上除了求饒之外別無選擇,這種情況下你應該儘可能增加自己的防身物。可你既沒有聖十字作為保佑,也放棄了與其功能相近的靈檀木,你這是送死,我不記得光明神有要求信徒們獻出自己的生命作為祭品。”
如果那樣,光明神和邪教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修女緊緊皺着眉頭,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苦惱,而是感到氣憤。
“雇傭兵大人,你可以對我本人提出質疑,但請不要對我等的神大放厥詞,我是一介無能的修女,無法做什麼,但若是觸怒了神明,閣下無論實力幾何都會遭到天譴。”
在說話的同時,艾洛恩與修女都緊盯着對方。艾洛恩在觀察修女的神態,之前她也故意說出過一些帶有冒犯意義的話語,和這次一樣是為了激怒對方,但修女表現得很好,既沒有大發雷霆也闡明了自己的態度,將這股針刺一般的尖銳語氣推向了自己之外的方向。
修女的瞳孔進行了輕微的閃動,她在思考,而因為光線的緣故艾洛恩無法清晰地看到這微小的變化。
“但若回到問題上,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刻意避讓靈檀木,”修女接着回應道,語氣不急不緩,她用棉花一般的模糊化解了艾洛恩的尖銳,“靈檀木是聖人的遺物,即使現在廣有培育,但數量稀少價格昂貴是事實,在偏遠一點的地方,一塊靈檀木就足以換下一棟房屋。”
艾洛恩點了點頭,對修女目前所說的表示了肯定,但也等待着進一步的解釋。
“那輛車鬥上的靈檀木雖然只有小小几片,但相對來說仍然價格不菲,貴鎮本就是無償給予物資,我若是再接受這樣的禮物,實在是不顧禮數。更何況,”她看了看艾洛恩,繼續說道,“鎮長大人雖然未曾明示,但確實展示出了對貴鎮安危的擔心,他數次向我提到了‘魔物’或是‘不幹凈的東西’這樣的字眼,顯然鎮上似乎有些困難,這種時機下我若再厚着臉皮取走寶貴的靈檀木,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修女靜靜地陳述着,本來很詭異奇怪的表現,經她這麼一解釋,反而變得合情合理,甚至讓人不得不為她的體貼溫柔點頭肯定。
艾洛恩仍不滿意,繼續問道:“那你的安危呢?沒有靈檀木和聖十字,你幾乎就是野獸和魔物的靶子,再加上這一車的物資,連強盜也不會放過你,屆時你將如何自保,靠神來解救你嗎?”
出乎她的意料,修女點了點頭,說道:“正是。”
“什麼?”
“凡是光明普照之地,凡是陰影避讓之地,皆是我神的腳步所及之處,他在山間踏步,在海上舞蹈,萬物皆沐於其神威之下……神的眼睛在天上,在地上,也在我的身邊,我的安危不在於護身符的數量,而在於神的憐憫。若是他對我滿意,對我露出笑容,那一切不潔之物都會退散;若是他背對着我,向我搖頭,那我便做了冒犯他的事。縱然有不潔者襲擊我,也是對我的考驗,我若撐過去了便證明了自己的衷心,反之則證明我能力不足,不值得被神待見,那我又能怨誰怪誰呢?”
修女微笑着,當訴說自己未來的不確定性時她沒有一絲畏懼,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已經將自己的全部價值交到了神的手上,自己的意義、自己的生命全都予取予奪。
虔誠、安寧,她的世界中沒有自己,只有信仰與神明,這才是終極的信任——神若助她,是對她的肯定;神若負她,則是她自己誠心不足。
艾洛恩看着眼前的修女,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修女超出了她的預料,她所掌握的優勢在對方的虔誠與信仰面前突然變得脆弱渺小甚至污穢不堪,自己低估了她,這種程度的信徒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她還沒完,若是換其他人在此,恐怕只能為修女的精神低頭,但這種程度的問答不足以讓艾洛恩放棄,她產生的疑問,一定要追查到底。
艾洛恩露出開朗的笑容,搖了搖頭:“真是令人敬佩,難怪鎮長心甘情願將這些物資無償送給你,正如我說,作為修女你是完美的。”
修女點點頭,她似乎對自己剛剛那番話的效果頗為滿意:“多謝閣下美言,但我還沒有那般程度,只是盡自己所能侍奉神而已。現在雇傭兵大人可以讓我離開了嗎,我還需要加緊趕路。”
“啊啊,當然沒問題,如果你是想離開小鎮的話呢。”
艾洛恩爽朗地答應了,只不過自己仍站在車斗前,沒有想要邁開一步的意思。
“只不過啊,我既然來了,肯定不能眼見着修女大人走歪路是不是?不瞞你說,我來時就是從小鎮西邊的入口來的,小鎮以西有現成的道路,向外走不到兩個小時就能上大道,然後去任何地方都更加方便,”艾洛恩話鋒一轉,眼睛斜視着修女,氣勢不減,“可是,修女大人你走的路,是通向北邊的呢。”
北邊,在處於盆地中央的安鉑鎮而言,自然就是指北山。
修女一愣,她保持着緘默,沒有立刻回答。
艾洛恩看着她,到目前為止,修女一次也沒有露出破綻過,無論是回答還是提問,她的表情都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異樣,但是不管她的面具如何厚重,只要回答晚了,一樣會暴露出嫌疑,再好的演技也沒有用。
那麼,快回答吧,若是想快速作答,就只有佯裝不知路況,承認自己走錯了路並立即掉頭,只要她這麼說了,也就輸掉了這場問答。從小鎮西側的山口出去,只有一條大路,鎮上居民絕不會修上北山的支路,要想走到北邊來就必須要刻意中途轉向,既然艾洛恩已經跟隨至此,她自然知道修女的行進路線,說什麼走錯了路完全是不攻自破。
修女沉默着,片刻后開口了。
“確實,要是回到修道院的話,上大路然後找一輛馬車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我仍然挂念着一件事。”
“哦,什麼事如此重要?”
修女在胸口處雙手合十,低頭說道:“被強盜洗劫的那家人的安危。”
艾洛恩一皺眉頭,心感不妙。
“他們住在這座山脈另一邊的腳下,大路不會經過他們的住地,來時我聽到消息,從大路離開後走了很遠才找到他們。那時他們已經一無所有,沒有糧食沒有財物,丈夫受了傷,兒子又還小,只靠妻子一個人他們真的太困難了,我這才想要抄近路越過山去,至少可以分他們一點糧食。”
艾洛恩在心裡撇了撇嘴,立刻問道:“那為什麼不從小鎮的北邊出發?從西邊離開再向北邊行進,難道不是為了欺騙視線嗎?”
修女笑了,但是笑容里並沒有得意的成分,而是帶着淡淡的哀傷:“確實是為了欺騙視線。”
“為什麼?”
“因為鎮上的人不讓我從北邊離開,”修女搖了搖頭,“我從前也來過,居民們一直出於好心提醒我北山上有危險,我也沒有去北邊的理由。但是這一次,我必須要越過北山,從大路走至少要三天以上,翻山也許危險但快得多,大人們餓兩天不要緊,但是小孩子幾天不進食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我不能圖方便而置他們於危險中,所以……”
“所以你從西邊離開後轉道想上北山,沒錯吧?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那一家人和你根本了無關係,也許人家早已找到了食物來源,也許他們早已餓死,也許他們早已搬遷,這都和你一個路人半點關係沒有,”艾洛恩有些激動,不知為何她突然很反感修女的態度,“以上的任何一種,他們都不會讚揚你,不會讚頌你的神,也不會給予任何肯定,而你大概率會被北山上的狼撕成碎片。”
修女點點頭,說道:“沒有人出手相救的話,我確實會被狼吃掉也說不定。但是,既然我看到了他們的窘境,那就與我有關了,明知他們有難,而自己有能力相助卻無動於衷,這與謀殺有何區別呢?”
她靜立在原地,臉上是安詳的微笑,但眼神卻堅定而閃耀,月光照在她身上,平添了幾分聖潔。艾洛恩則在一邊沉默了,她的臉隱藏在陰影里,她閉上了嘴,但她知道局勢如何。
自己剛剛慌了,在聽到又是那家人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無法明確否定任何有關他們的消息,只能保持默認的態度,根本無法反駁。而在修女闡述了自己的目的之後,她對此感到反感,同時也意識到一旦修女拿出類似於此的荒誕理由,自己也許不用表達敬佩之情,但也無法否定,不然在情理上自己就已經處於了下風。
修女的行事毫無疑問是脫離常理的,但她所拿出的動機同樣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兩者相加反而使她的行為正當化。艾洛恩本來持有絕對的信息優勢,但修女憑藉自己的定力和智慧將這份優勢打壓得一乾二淨,現在,艾洛恩成了一個居心叵測的陰險者,竟然妄圖誹謗一位如此善良偉大的神職人員。
3
“原來如此,是我輸了。”艾洛恩搖搖頭,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這哪有輸贏之說,只是在解決一個誤會而已。”修女笑着安慰艾洛恩,儼然一副謙虛的勝者姿態。
“我還有最後一事相求,這一次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地好奇而已,不知修女大人能否為我解惑?”艾洛恩誠懇地問道,她並沒有放棄自己對修女的懷疑態度,但這一次她沒有說假話,也沒有下圈套。
修女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權衡艾洛恩話語的真假,片刻后她點點頭,說道:“為人解惑本就是我們佈道者的天職,請問吧。”
艾洛恩說了聲謝謝,然後想了想,靠在車斗前端,眼睛望着天上星空,說道:“我在觀察你的時候,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情緒,一開始甚是不清晰,但一天下來我卻越來越深地感受到這股情緒。在教堂裡面一個人的時候,你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放鬆感,但隨即放鬆感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這讓我不解,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了水井邊的時候,以及在廣場上石亭附近的時候……”
一旁的修女沉默着,眼睛緊緊盯着艾洛恩的後背,安靜地聆聽着,表情逐漸變得高深莫測。
艾洛恩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清這股情緒的本質是什麼,直到我在追尋腳印的時候,突然間領悟了,那是一個無比清晰的情感——孤獨。”
艾洛恩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平緩,她似乎真的沒有再質問修女的意思。
“孤獨經常出現在獨行的旅行者身上,但只要進入人群就會大幅削減,但你的不同,你站在人群中,卻讓我感到無所適從,像是你不在那裡,你站在此地,心卻在另一個地方,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剛剛和你交談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你的沉重感正是為了壓制這份孤獨而產生的,只要你放鬆一瞬,孤獨就會像潮水一般湧出來。”
她繼續說道:“我真的理解,所以我不作評論,人各有自己的生活,我本來決定將這件事就這麼放下的。但是,孤獨這種東西,是絕不會出現在內心安寧的人身上的,換句話說,你對神的絕對信仰與自己的孤獨情感衝突了,而兩者又都無懈可擊,我才剛剛想到這件事,但卻得不出結果。這就是我的問題,你是如何同時兼具兩者的?”
換句話說,哪個才是真實的?
艾洛恩這個問題,本質上來說並不比前幾個舒緩,同樣是對修女本人的質疑。她相信修女戴着一副面具,但這副面具已經達到了無懈可擊的自洽狀態,以至於她無法分辨究竟哪一邊是真是假。
她想要通過換一種問話方式從修女口中探出情報,最好是破綻,但即使失敗,也不會招致敵對。另外,她已經確認了修女沒有任何戰鬥能力,在最壞的情況下,全身而退也沒有任何難度。
艾洛恩回過頭,她知道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但即使等着也沒關係,無論修女怎麼回答,她都能從中獲得信息。
“會不會太冒犯了,修女大人?”
艾洛恩放眼望去,但是卻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在愣了一瞬之後,常年獨行的本能立刻驅使她從車鬥上站起,右手下意識地伸向肩上的劍柄,但始料未及的是,她的手無法行動了。
她試圖轉頭去看是什麼擋住了自己的手,但是緊接着發現腦袋也無法移動。
糟了,艾洛恩心想。
几絲電流在她腳下的地面上扭動,劈啪聲在耳邊響起,但卻像隔着一層膜,她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向下沉。
一聲低語從不知什麼地方響起,巨大的眩暈感從四面八方傳來。艾洛恩猛然繃緊神經,她知道這是什麼感覺,這就是被噩夢吞噬的前兆,她無數次在夢裡面對這種情形,此刻竟然再次出現在自己身上,但現在不是分辨夢境與否的時候,現在必須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經過訓練的強大集中力開始展現出來,眩暈感如同海潮般沖刷而來,但是自己的意志越是堅定,堡壘便越是堅硬,海潮早晚會退,自己要做的就是支撐到退潮為止。
她的身體搖晃着,四肢無法移動,但是強烈的意識卻在對抗着束縛住自己的東西。兩眼圓睜,如同東方圖騰中的惡鬼,血絲逐漸爬上眼白,但她毫不在乎。
她主觀地放大着一切視線中的東西的印象,石頭、樹、草、土地,所有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東西被無盡地強烈化,以保證自己的意識一直出於外面的世界。
但看到這些東西的同時,另一樣東西卻也毫無徵兆地鑽進視野,那是一頭褐色的長發,在月光下擺動。
“孤獨什麼的,不要說這種話啊……”
艾洛恩愣了一瞬,緊接着感到了一陣強烈的頭痛。
頭痛,完全可以忍受;眩暈感,盡全力也能抗衡,但兩者相加卻如同洪水般衝垮了艾洛恩竭盡全力建起的堡壘,她的意識迅速下沉,不受阻礙地落入了一片黑暗的深淵中。
眼前一黑,艾洛恩栽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