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再三斟酌下,对银丝燕的教育方式定为由父亲亲自教授了。而我不再去学区,而是同银丝燕一起由父亲教育。

那之后父亲搬来了爷爷留下来的圣贤书,用那个当作教材教导我们识字。与不喜欢学习的我不同,银丝燕学得格外认真,一个月后学习的进度将我甩开好多,我也因此隔三岔五就要挨父亲地竹竿。

虽然挨着竹竿打,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学,但我从未停下来过。虽然写字的学习进度实在是跟不上,但我还是拼命赶上了银丝燕识字的速度。

我并不是一定要把字写给银丝燕看,但必须能读懂她写出来的字才行,我是这么想的。

因为父亲有伐兽官的活儿要干,不能每天把时间耗在我们身上,所以就叫来了还没过门的嫂子来教我们。

嫂子她怎么说也算得上大家闺秀,教养比父亲要好不少,在教我们识字的同时也在给我们讲解着书里的内容,枯燥无味的圣贤书在她的讲述下变得活了起来。

嫂子来了以后我们学习的劲头猛得涨了不少,乖巧不惹事的银丝燕自不用说,就连不服管教的我也不敢对她说个“不”字。

因为她的“惩罚”实在是太恐怖了。

嫂子当然不会动用暴力,她也没有甩动竹竿的力气。

然而,在她来了之后便控制了家里的饮食。

“再不听话的话今晚饭里会放苦瓜哦。”

像这样,她会时常用我的饭来威胁我,同时会想方设法的阻止我接受大人们送来的零食。

也多亏了她,我们识字的进度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在短短的三个月后,我已经可以把上万字的《大义》熟练地朗读出来,恐怕银丝燕的进度要远远超过我吧。

到这种程度,说不定已经可以开始陪她聊了。然而无论我再怎么提出要陪她聊,她都倔强地埋头练字,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搭理我。

每当我为这件事缠着银丝燕的时候,嫂子都会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两个,有时候还会露出意义不明的坏笑。我之所以会一次又一次地去纠缠银丝燕,或许也是因为嫂子地存在。

并不是希望银丝燕能摆出不同的态度,而是寄希望于嫂子能出手。

而我在不知道几次重复这看起来很傻的行为后,终于得到了嫂子的帮助。

“男孩子这么缠人的话会引起女孩反感的哦。”

嫂子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出书房,像梳理狗毛一样用力摩擦着我的头发。

“银丝燕是很娇贵的女孩,要好好把她捧在手心才行,怎么能惹她不开心呢?”

“可我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那就要留心观察,她可是把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了。”

听了嫂子的教诲,我开始了偷偷观察银丝燕的行为,在假装朗诵的时候,我一直用余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我向嫂子报道成果: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很正常哦,再怎么说也是那个人的弟弟,我也没有对你抱有太大的希望的。”

嫂子得意地笑出声,在她看来我家的男人是不是都一个样啊。

“你每次去缠着银丝燕的时候,那孩子可是都很不安啊,你说她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老实地回答,经过之前的事件我也算是有了长进的,现在的我决不要擅自揣测银丝燕的心思。

“这种时候可不能说不知道哦,不知道的话就去观察、去问、去推测,做到这样才能夺得女孩子的芳心啊。”

“那哥哥也是这么追到你的吗?”

“那个木头怎么可能做出那么精明的事情,不过幸运的是他碰到了我。你哥哥他明明是判官却不怎么会察言观色,根本看不出来我的情绪,所以我也是想试一试的,看看成为夫妻之后他要花多少年才会察觉到我的想法。”

正如嫂子所说,哥哥他就是个木头,不会察言观色,说出来的话永远带着刺。

而嫂子则用上了所有的手段去走进哥哥的内心。

想要互相理解的话,至少要有一个积极去进攻的人吧。

而放在我和银丝燕身上,需要积极去进攻的只有我了。

要想做到真正的理解,我不仅需要与她的沟通,还需要观察和思考。

真是个复杂的活儿。

当我下定决心付诸行动之时,嫂子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下次可不要一开始就去依赖我了哦,你就是要我帮忙才欺负银丝燕的吧。”

说完嫂子一脸坏笑地走开了,留下了面红耳赤地杵在原地的我。

哥哥,嫂子过门后要保重啊。

按照嫂子的教诲,我开始更加密切的关注着银丝燕的一举一动。但嫂子毕竟是嫂子,而我只不过是我。

我努力的观察、统计着银丝燕的举动,却终究无法揣测和分析出个什么来,这种高难度的事情对我来说肯定还是太难了。

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

她在把字写得很漂亮时会偷偷的笑,有时候还会想方设法假装不经意间让嫂子看到,期待着嫂子的表扬。

在写某些字或某些词的时候她的会停下来按着额头,紧锁的眉头比起疼痛,更多的像是在传达烦恼。

她腰间挂着的小瓷瓶里装着墨水,有时她会把花瓣之类的东西放进去,但后来她开始在里面养起了蝌蚪。

她会特意收集我的头发,在去厨房偷食结束后巧妙的放在锅边,嫂子也有时候会故意错怪我,在假意对我说教的时候悄悄往我嘴里塞糖。

这样没什么用的情报,我还有好多好多。愚钝的我并没有从这些情报里开出些什么,却也心生满足。

“看你最近挺勤奋的,有什么收获吗?”

嫂子倚靠着早已不再种葡萄的葡萄架,看着进行定期汇报的我。

嫂子一定对我很期待吧,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达到嫂子期待的结果。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成气候的我低着头,逃避着嫂子的视线,但嫂子捧着我的脸颊,强行把我的头抬到了能够与她视线交汇的位置。

“是吗?看来是没听清我问的问题啊,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收获,可从来没有问过你知道了些什么。”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小傻瓜。”

嫂子从衣袖里拿出一颗翡翠糖,把糖递到我的嘴边,并在我张开嘴的时候把糖塞进自己嘴巴里,欣赏着着我鼓起的脸颊。

“你生气起来像嘴里塞了两个杏子。”

也不知怎么的,嫂子捂着嘴巴笑个不停。

“有完没完啊。”

“那我停下来,也不是那么好笑啦。”

就像嫂子说的那样,她停了下来,但没能憋住,又开始笑个不停。

在她莫名其妙笑个不停的时候,我一直冷漠的看着在我看来很蠢的她,直到她肚子疼终于停下来为止。

“我啊,在过门后准备也做一名判官。”

嫂子唐突的说起这样的话题。

“是因为不放心哥哥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人靠不上。”

嫂子又拿出一颗糖来,这次是真的给了我,我看着手心上翡翠色的糖果,将信将疑的放到了嘴里。

并没有奇怪的味道。

“看你似乎是想说为什么要给你糖呢。”

我点点头。

“是为了把你的嘴弄甜点,不然银丝燕妹妹以后少不了受委屈喽。”

“所以说为什么要做判官!”

“理由很简单,那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决定好的事情。我倒是也想过老老实实相夫教子的生活,但果然还是放不下判官的梦想。”

“做判官有那么好吗?”

判官,并不是字面意思上下达审判的职位,而是收集证据、破解案件谜团的差事。自古以来有很多判官得以青史留名,但那些留名的判官在执行公务时几乎全都殉职了。

而这危险性也正是判官受人尊敬的由来。

“做判官很危险,这我很清楚,我也不是冲着这份刺激去的。小时候的我得到过一本书,叫《判官暗史》,听起来像是小说,但确实是中央编撰的史书。这本书里有很多、很多被斩判官的经历,而其中有很多人是与监视对象产生感情而造成的。”

“他们都私奔了吗?”

“小小年纪从哪里知道私奔这种词汇的。倒不都是私奔,更多的是包庇了事实,算是一时冲动吧。迫不得已而犯下罪行的人其实很多都可以被原谅,但那时的律法容忍不了隐瞒真相的判官。为了寻求真相而进行观察,被俘获心而失去理性的思考,我小时候在幻想着这样的遭遇。”

嫂子在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泛着些许红晕。

“那不还是在追求刺激吗?”

“也能这么说吧,总之小时候我一直憧憬着这样的恋情,所以一直想要成为判官,去经历这样的浪漫。现在虽然都要嫁人了,幼时的梦想也已经实现,但我还是想把小时候想做的事做完,别让从小为成为判官而做的努力白费。”

原来如此,嫂子这么厉害,确实是做判官的材料,相比之下哥哥就……

“哥哥做不了判官吧,木头一样。”

不由自主的说出口了。

嫂子捏住我的脸颊轻轻拉扯着。

“为什么嘴巴这么毒,你哥哥比你想象中厉害不少的,虽然远远不及我就是了。言归正传,我说了这么多,你觉得我是在表达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毫不犹豫的说出口了,毕竟……怎么看嫂子都是在闲扯嘛!

“我知道你弄不清,也对此没报什么希望,但今天你必须说出点什么才行。”

“可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说起来今晚的晚饭还没做啊……”

嫂子半抬起头,把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我的反应,而且满脸坏笑。

反正晚饭不保,还不如硬气一回。

“我知道了嫂子就是在为难我,拿我寻开心!”

“答对了!”

“哦……诶?”

“就是在拿你寻开心喽,想要表达什么都是顺带的。”

我生气,转身就走。但是嫂子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就一直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观察会引发兴趣,我只是想说这些罢了。”

观察……兴趣……

“想要进入别人的心,需要的是行动和沟通,但只是产生兴趣的话,观察就够了。作为未来的家人,我平时捉弄你其实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看我这个人,取消你对我的排斥,但银丝燕不一样,她是个腼腆的孩子,得要你主动才行。要察言观色,多试着揣摩她的想法,就算是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是让你对她保持兴趣的好方法。”

我看不到嫂子的脸,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柔和的声音。

“我一定要对银丝燕保持兴趣吗?”

“从你收下作为礼物的她时,你的人生就注定和她捆绑在一起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以前的事情,但过去你一定和她闹过矛盾吧?产生分歧的原因,我想一定是你腻了,不想再坚持下去了。这可不行啊,银丝燕是个好女孩,我必须要把你培养成能在未来好好对待她的人才行,你也要好好配合啊。”

“可我不是……”

“别说了。”嫂子打断了我的话,“你看那里。”

顺着嫂子指的发现,我看到院子里水缸后面没能藏住的、银丝燕金色的眼睛。在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后,她满脸通红的一溜烟跑掉了。

“那么现在去追吧!”

嫂子轻轻的推了我一把。

刚跑出去没几步,我回头向嫂子问道:

“嫂子你究竟了解我们多少呢?”

嫂子微微摇着头:

“一点都不了解,不过啊,能猜到。”

其实自那以后我一直向哥哥请求要他帮我弄来那本《判官暗史》,但都被回绝了,理由是给我我也看不懂。一直到两年后,银丝燕生病的那天,哥哥把这本书带过来让我解闷。

这本书里记载的被斩判官一共有61个,而嫂子说的“很多”与监视对象产生感情的判官其实一共只有4个,而且最终调查发现其实他们与罪人本来就是同伙。既没有嫂子说的浪漫,更没有私奔。

但是在书的最后,有一页被撕毁了,按理说这一页应该是没有字的,但为什么要特意毁掉呢?

我特意去问了嫂子,已经成为判官的她用笔杆敲了一下我的头,轻声对我说到:

“八年前,判长府大印被盗。”

“怎么了?”

“犯人你猜是谁?”

这之后,嫂子在不肯透露一点消息。

八年前,是哥哥成为判官刚一年的时候。

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大概也就能猜到了。

仔细想想也是,判官基本上都是男性,被监视的罪人才有可能是女性。嫂子所憧憬的那种浪漫的关系……

原来不是由嫂子成为判官去遇到罪人,而是由嫂子成为罪人,去遇到判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