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亲爱的朋友们,来‘差不多就行了’享受美酒吧!”

一个穿着色如青苔的绿色布衣,鱼肉般绯红长裤,黑色布鞋,戴着灰色三角布帽的小男孩正在招揽客人,他的衣服并不合身,而显得有些紧了,但这却让他显得样貌奇异,可能更加容易吸引顾客。

他这是在门内之克劳雷恩帝国最繁华的圆阵都市——中央城(Central City)边缘的一个酒馆门前,为自己的雇主摇旗呐喊。

这酒馆名叫“差不多就行了(Close Enough)”,大概是在吐槽自身位于中央城却在这个大城市的外围这一说尴尬也尴尬,说幸运也幸运的位置吧。石板路从好几个方向引来了人流,那地上的路砖,每一块都被精细测量而平整无比,从踏脚石矿山运来进行一一打磨后,按照设计一块一块镶嵌进去。这标准的流程被石匠们一代一代流传下来,以至于他们不用量尺就能轻松切开磨好一块砖而几乎没有任何误差了。

至于这大街上,并没有太多的树木——两边的建筑多为灰色、棕色,没有特别大的反差而显得十分单调。如果不仔细阅读店铺的招牌,人或许会错过自己的目的地。

但‘差不多就行了’酒馆却具有黑白相间的墙面。它被擦得干干净净——证明主人十分注意外表,又或者他对自己的手下人横加奴役,而要求他们做更多的活计。不小的店铺却没开多少窗户,似乎是为了保留主顾的隐私,又像是为了让进入的人减少对外界时间的感知而多花些时间在喝酒上。木质的双开大门打开了,现在挡在内部和外部之间的是一道沙龙门,它被涂成了纯黑,似乎示意着来访的诸位,您在其中所做的一切都将留在店内,而不会再从其中流入他人耳中。

店外不远处,摆着一块写有艺术字的黑板。上面写着“勇敢而伟大的吟游诗人——德拉古恩阁下,将在今晚于蔽舍讲述在世界中发生的种种。史诗情调,为您创造。欢乐时光进行中!所有酒品八折!”

小男孩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台词被一块黑板抢去。他加大了自己的嗓门儿,即便这路上有些嘈杂,也能在几个街区外依稀听到他的喊声。

“哦,亲爱的朋友们!今晚,知名的吟游诗人德拉古恩将在那历史悠久的旅店‘差不多就行了’讲述这个世界深沉的,悠久的历史故事!那扣人心弦的爱情与血脉偾张的战争史诗!来吧!来吧朋友们!就在‘差不多就行了’!欢乐时光期间所有酒品提供二成折扣!先生们女士们!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男孩红扑扑的脸上露着笑容。然而他内心深处究竟是怎样想的,我们却无从而知了。如果他的雇主对他还稍微有一些同情,以至于为了他的努力给他一些额外的报酬,那么他便是幸运的。而更有可能的是,他如果完不成雇主的要求,便没有饭吃——甚至还会挨一顿毒打。这样的事情即便发生了又会有谁知道呢?他浑身都被衣服包裹着,应该是看不见的。之前一天,和再之前一天,都是这位小男孩在吆喝。可是再之前呢?谁都不记得了。有可能是他,亦或者不是他?或者是一位她?没有人有印象。这无关紧要。

“嘿,小崽子!”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佩戴红色领结,顶着黑色礼帽的马脸先生冲着正在吆喝的小男孩喊道。“德拉古恩是什么狗屁玩意?”

“啊,先生,我很高兴您问了这个问题——”但还没等他解释完,那位先生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痰,又大喊道,“就是一坨屎!”

燕尾服的马脸先生离去了,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黄的手帕,把脸上的脏污拭去,又继续自己的宣传作业。被人侮辱又怎么样呢?他或许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并没有抱怨的欲望。对方是上等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上等事情。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

此时,今晚的主角,吟游诗人德拉古恩正在二楼自己狭小的房间当中快活地喝着酒。至于这酒——并不是酒馆主人给他的,而是他自己去偷的。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或许强于他讲故事的能力,怎样养成这个样子却是他暗藏心中的秘密了。

高耸的鼻梁顶端,红黑色心灵对井透出迷离视线,难以觉察其用意。他撩动没能遮盖住难解神秘其本身的,金色的长刘海,身后的马尾辫随着他身体的挪动自然地晃着。坐在椅子上的他把一只脚搭在小凳子上,另一只脚则趴开放松。白色的棉衬衣包裹着他略显瘦削的躯体,外面则罩着一件黑色绒料的修身上衣。那暗红色的长裤搭配着黑色皮短靴,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紫色导演帽。这显然是一位吟游诗人的打扮。不实用,花哨,甚至完全不得体,但有足够的娱乐精神。

今晚的内容,他已经准备完毕。

那就是克劳雷恩家族,那英勇的对外战争,以及带领手下与猫耳族恶战数月不损兵力的传奇事迹。最终以猫耳族的败北,而本地区猫耳族男性被集体处决为结尾。

他感到有些愤怒,然而这可是在克劳雷恩帝国首都啊。如果自己不讲这些故事,而去说些有的没的,不止没人会听,还会惹祸上身。他其实并不喜欢中央城。这次前来,也不是为了在这里长期滞留。

“哦,我亲爱的萝拉,”德拉古恩朝着正躺在自己屋内大床上的那位服务生萝拉倾诉衷肠。“你的眼睛比夜空繁星还要迷人,你的皮肤白嫩细滑胜过世上最纯的羊脂,你那小手——我的老天,已经胜过了我所见过的大多女人了。那樱桃小嘴是多么可爱,那身躯是多么凹凸有致。如果不是因为我还要继续踏上旅途,就会在这里成家与你一起共度一生。”

“哦,亲爱的德拉古恩。不要来这一套了罢...”

那留着姜黄及腰长发,真的如同他所描述一般美妙的服务生从床上坐了起来,拉起自己的白色的裹胸背带而从而遮盖住了自己的上身。

“你我都知道,你的甜言蜜语全是谎话。”

那蓬松的橙色裙摆拖到地上,皱褶被压成一块一块的三角形形状,却让人怀疑里面遮盖的不是那光滑而白嫩的腿,而是用来切割东西的利锯。但在末端露出的,涂上如血一般鲜红色装饰油的雪白脚趾,让人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哦?萝拉?我不是每一次回到这里都来找你么?”听到萝拉这句话,德拉古恩有些诧异。但他依然挤出了笑容。

她之前可是从来都不抱怨自己来而又去的生活的。

他在别的地方也会跟其他的女性倾诉衷肠...但萝拉的确是特殊的一个。

看来...

他要失去她了。

“哦,亲爱的德拉古恩。我要结婚了。”萝拉向他投去了目光,那碧蓝色的眼珠十分润泽,似乎随时就要有泉水涌出一般。

德拉古恩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绚烂了,甚至显得有些虚假。

“我最爱的萝拉,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该如何恭喜你呢?那么就这样吧。我会送给你我从世界之巅带来的宝石——它能保佑你和你的夫君一生平安。”

“不必了,”萝拉站了起来,刚刚似乎还表现出对余韵的难以忘怀,现在却十分的严肃了。“知道你还爱着我,就足够了。然而你并不能和我共度一生,那么就永别了罢...”

“好吧,亲爱的萝拉,就如你所愿吧。既然如此,能请你告诉你的同事费妮尔小姐,我对她充满着爱意吗?”

“哦...德拉古恩。你还是那么直接。但不行。在我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你决不允许和其他女人共度任何一晚。而我也将跟你保持距离了,因为我需要为我的夫君保留尊严。”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并不像在开玩笑。

“哦,萝拉,我的宝贝。你真是伤了我的心...莫非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凶残的,夺走快乐的小魅魔,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就暂且遵从它吧!”

萝拉笑了。她似乎知道他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二人之间应该存在着这样的爱意,以至于即便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也能祝福对方,不让对方带有负疚感而继续自由的生活。只不过,他们依然是人类。而在这样一个世间冷暖淡薄的大都市,他们将要选择在相处最后的时间在保持距离当中维系独一无二的羁绊,这是在临别前对二人最好的礼物。

萝拉把自己那灰色的布鞋从一边捡起,往自己的脚上套去。

“哦,我的女士,祝你幸福。那么在你离去之前...”

德拉古恩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迅速来到她的身旁,硬是脱下她刚穿好的鞋子扔到一边,狠狠握住她那如同用白玉雕刻般的脚,似乎要把它捏得变形,却用恰到好处的力气不让她受到伤害。他把嘴唇贴了上去,决心要吻遍她的全身。

“哦...德拉古恩...你真是像个孩子一样淘气啊...”萝拉把他的帽子甩到椅子上,将手放到他的头发里,随意地将它们弄乱,又自行将它们理顺。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迷醉,或许马上又要陷入疯狂之中了。

而距离德拉古恩的表演时间,还有不少空闲。

...

“永别了,萝拉,我亲爱的女士。祝您婚姻快乐。”

“保重,德拉古恩,我曾经的爱人。”

就这样,萝拉整理好衣装,离开了房间。德拉古恩脸上的笑容随着房门的关上而溜走,留下的是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容。

对于吟游诗人来说,那充盈的想象力并不是呼之即来。他们需要无所事事,在路上游荡,在林间躲藏,在大陆的各个角落追寻自身的意义。对德拉古恩来说,当然也是如此。

他们并不惧怕孤独——因为他们知道,想要寻找毫无意义的同伴,是相当容易的。萝拉并不是这样的同伴。她是理解他的人,因此她不会去禁锢他。但也因为如此,她不会把自己绑在他身上。这也就是说——

他和她,只可能是临时的关系。

交集渐渐消失,她也会进入正常的,无趣的生活。或许偶尔会想起他给她讲故事的那些个夜晚,他们在床笫之间嬉戏的那些岁月,以及那许久之前的,他向她表达真心的瞬间。或许会露出微笑。或许会动了相互见面的念头。但最终只会沉浸在繁杂反复的日常责任当中,把青春的最后一丝叛逆抛弃而转身离去。

他突然想下楼去喝一杯。

或许是为了庆祝自己在这个城市又能寻找新欢,亦或者是为旧爱送上自己的一份祝福。

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本已麻痹的神经苏醒过来。

大厅显得有些嘈杂。

“哈哈哈哈!”

“啊,再来一轮!”

酒鬼们肆意地创造着噪音。

这酒馆的光线有些昏暗,当然,跟窗户开得少有关系。自然,这样也有好处,就是创造了一种神秘的气氛,以至于坐在对桌的人互相之间都难以看得清楚了。如果是朋友二人前来——这就是给友情盖上了薄薄的幕帘,连说话都会变得晦涩些。距离产生美。增进疏离感的这种环境,或许是滋生深刻关系的温床。

整体装潢的色调也符合了这种环境。整个内饰采取的是木质结构——看起来没有任何装点,只是单纯垒起来的。表皮上的纹路还被保留着,给人一种遐想的空间。或许这栋房子外,是一片广博的树林?那绿色的,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中流着小溪,起点或许是远处的冰山,至于终点——既可能是地下水源,也有可能是不远万里的大洋。谁知道呢?但如果真的去想象,在这家酒馆里,能有像在希伯格共和国的海岸线上那样的感受。

他不禁嗤之以鼻。

哪怕是希伯格共和国那样阴冷的地方,也比这里好过许多了。萝拉已然和自己不再牵连...那么...

四处寻觅着那金发美人费妮尔小姐,并做好破除与萝拉之间约定的德拉古恩,视线定格在某个位置。

角落里,一会自己要表演用的小舞台上,有一支乐队。那是鲁特琴,组鼓和长笛的组合,契合度实在不太高。

德拉古恩仔细听去,看来现在的曲目是《Lovers in the Back Alley(后巷情侣)》。

他不禁哼起了歌词。

“Oh dear god,(我的天)

So he says, as she moans.(他说着,她呻吟)

We look outside, seeing them doing it.(我们向外看去,他们做着什么。)

【一长段伴奏】

Oh the lord,(哦,神啊)

Eager to pitch in,(真想加入他们)

But chores are to be done, while I am underage.(但我还有杂务,年龄也还未到。)

【一长段伴奏】

Oh my friend,(朋友啊)

Lets be in love,(让我们去爱吧)

Don’t care about the public and be free,(无视世俗杂见,只为己身自由。)

【小段伴奏】

Look at the back alley couples,(看着那后巷情侣)

Wish I could do it too.(真想也做些什么)”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响了起来,酒鬼们喝起了倒彩。

“嘿!处男!”

“哈哈哈!”

德拉古恩并不在意,他想起当初自己和萝拉相见之时,乐队演奏的似乎也是这首曲子。

那表现时间到来之前的空闲,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