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边缘之地。

他选择沉默。

正如那满目疮痍战场上的,依然久久不愿离去的尸体们。

他们距离彻底的离开现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昏暗的天空将深灰如墓碑的云层压缩至即将贴近地面的位置,似乎在嘲笑自相残杀的愚蠢。士兵们需要知道,即便这样做,也无法获得上苍的同情,只不过会少几张嘴吃饭罢了。

那些已经逝去者或许将渐渐变得空虚,躯壳塌陷,最终变成留下些许肉干痕迹的骷髅。但若是雨水充足的话,它们便会肿胀起来,奇怪的液体从小小的开口中流出,丧失了原本的姿态,最后似被钉子扎到的气球般爆炸而飘散出对于某些动物是传递着美味佳肴般风味的芳香。对于他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

那些可敬的军人,身上穿着如同戏服般鲜艳的蓝色长外套和红色的丝质长裤。因为无畏精神,这些东西即将被浪费了。沁人心脾的生肉气味尚未散发出来,能闻见的只是淡淡的血腥,但这也就足够了,将要到来的,急需补充养分的蠢货们绝对会将那无意义的表皮摧毁,从而能够染指其中的肉体。

一辆木板车行驶着,上面堆满了黑色的军靴。

他选择沉默。

正如那千疮百孔者手中的,已经彻底无法响起的滑膛枪。

这子弹投射器在进行了多次的射击之后,终于还是堵住了。不论再怎么清理,最可能的结果是,它打不响了,已经完全是废物了。即将到来的,硫磺火药搭配上尸臭的气味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组合,然而秃鹫们却等不及享受那一刻了。

当它不能投射子弹之时,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已经无法再次满足了。若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只能被人肢解重建。亦或者,它们就只能放弃自身意义,选择一条其他的道路:那不再成为武器的异端之径。

那枪柄上精细的木雕让人觉得或许它还有些价值。它不属于这里,或许属于博物馆。它的主人已经丧命,现在它自由了。周围没有活人,唯一的例外只有木板车上的那家伙。然而他似乎只对鞋子感兴趣。这些如同艺术品般的滑膛枪就像不存在一样,根本没能把自己的影子投进他的眼帘。知道末路到来的它们绝望了。

车在堆积成山的尸骸顶端前进,轱辘流畅地转动着。

他选择沉默。

正如那停下的笔;正如那不断延伸的,军官胸前口袋中的笔记本上的空白。

他向军官走过去了。

这是一具不同的尸体。皮肤洁白而光滑,显然并没有天天在战场上奔波。穿着显得更加华丽——尸身周围环绕着似乎想要保护他的战士。脸上除了一丝恐惧,还有哀伤——可能这家伙之前从未面对过此等的败北,而对自己的遭遇感到了同情。亦或者,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战友们要跟自己一起变为豺狼的盘中餐而感到忿忿不平了。这应该是有强烈利他主义精神的人,亦或者是自信到无可厚非,认为失败是不可接受的了。

人的指挥功能会在死亡那一刻结束吗?并不能这样肯定,但这战场上,似乎只有这军官的伙伴存留着。对于尸体的身份,食腐动物们并不挑剔——它们更多的选择平凡的士兵,应该是这些脚男们没有在马背上的余裕,而是在冲锋上花的气力最多,得以紧致了肌肉吧。

军官略微有些肥大的身体披着大衣。天气并不冷,单以作用而论,这毛皮大氅显得有些多余,或许是为了凸显不同而披在身上吧。这黝黑发亮的奢侈装饰穿在军官身上让他显得更加肥硕,他轻轻一笑,对这惹眼睛的玩意儿嗤之以鼻。

此刻他的主要目标是军官上衣口袋里的笔和笔记本。假设真的取得了这些东西,应该会有不小的用处。死人的东西,可以随便拿。

但他失算了。

他正想打开军官的上衣口袋,手就被军官抓住了。

“救...救救我——咕。”

没等军官说完胸膛就被他手中无故冒出来的利刃所贯穿。

那是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刀——金色的手柄被熔铸成青藤集束的形状,这是代表至高无上的生命。而末尾的狮鹫头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正好投射在军官的不可描述的部位。这个巧合可能会作为皇室徽记的它有些丢份,但也没办法了。

如同瀑布般涌出的,红色的血液显示着那军官此时的生命力依然丰满。然而很快就不会是这样了。因为那伤口被扩大,血流则更加迅速地逃出那禁锢它们的监牢,寻找自己的归宿——最终它们选择了归于尘土!这人汁被那因激战被渲染而黑白相间的地面所吸收,泥巴变得更加粘稠了。若是一脚踩进去,是不可能不黏上一大块的。

这死胖子脸上的神情从诧异到惊恐,然而最终,却显示出一阵释然。

巨大的鞋子也被脱下。

溃烂的脚露了出来,这是得了富贵病了。他脸上显现厌恶的神情,将大到几乎可以用来当陶罐装咸菜的鞋子抛在一边。

正要走的他,挠了挠头,还是回过头来,拎起那一双巨大的军靴,扔到车上。

他选择沉默。

驾着木板车回去的路上,淡棕色的马匹冰蓝眼睛专注向前,嘴巴却紧闭而没有一丝生气。

他怀里的黑皮笔记本和金属钢笔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