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着大太阳,树干上趴着的蝉有气无力地叫着,石头铺的路被晒得像是点着火的灶台上架着的铁锅。

一颗鹅蛋大的汤圆似的圆滚滚的白色小团子从寺庙那颗大樟树下头的古井里蹦了出来,皮球似的弹了两下后,落在了长满了青苔的井沿上。

白团子抖了抖,像是一个放在地面上的水袋,瘪了下去,上头还裂开了两道缝,化作了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寺院那多年未曾打开的陈旧大门上——它知道,有人要来了。

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人类了。

几十年前那会儿,正值旱季,但打仗的军人却来这里征走了粮食和汉子,把这块地弄得乌烟瘴气,和尚们化不到缘,都过不下去卷铺盖跑路了。

自那以后,寺院的大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了,上头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樟树上落下的叶子都已经堆了一层又一层,重新融进了土里头。白团子一直很无聊,它还是挺喜欢人类的,哪怕和那些只会打坐的和尚一样奇怪,他都喜欢。

而今,这冷清的院子里,终于又要多一点人气了。

“吱呀。”——这一声让白团子怀念的声音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巨大的“哐啷”,吓得它给弹了起来。

寺院大门的门栓貌似已经坏了,被轻轻一推就重重地倒在了院子里头,扬起了一大层灰尘和碎蛛网。

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女就从坏掉的门后露出了身形来,她手里提着一把长剑,背上背着一个行囊,黑亮的秀发用发带简单地束了个低马尾搭在背后,那满额头的汗珠可以看出她这一路上有多热多累。

山路都长满了半人高的草了罢,走过来找着这寺庙确实挺难得。白团子趴在冰凉的青苔上这么想到。

这么热的天,流了这么多汗,她应该会先来挑水喝上两口吧......白团子眨了眨眼睛,回过身去看了眼树荫下的古井,感受着里头冒出来的凉气,抖了个激灵。

“呸,这些秃驴,不种地不养猪,天天打坐讨饭吃,来了灾便卷铺盖跑路,都不带上佛像,修行修行......都是假和尚。门栓都偷工减料,害得姑奶奶我被吓了一跳。”

和白团子想的不大一样,女孩貌似并没有去井边喝水的打算。她进了院子里后,便黑着脸骂骂咧咧地对着门口的石制佛像一顿拳打脚踢,还将嘴里头的唾沫全部都啐到了佛陀的脑门上,也不嫌口干。

奇怪——白团子只觉得,这个姑娘比起以前那群天天打坐修炼,法力却依旧没得一点长进的光头和尚还要奇怪。

不过,它并不讨厌。

少女又一脚踹在佛像上头,把它那石头雕的袈裟都踢掉一块后,冷哼一声,背好行囊朝着屋子走去。

白团子眨了眨眼睛,扭了扭身子,从井沿上跳了下来,一蹦一蹦地往着少女跳去。它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个女孩。

白团子奋力地跳着,马上就赶上了少女的步子,就在它准备跟着少女进去屋子里的时候,少女“哐”地一下关上了门,把跳起来的白团子给撞飞了两步远。

白团子在地上瘫了一会儿,又蹦了起来,它眯着眼睛看着少女提着木桶子从另一个门里走出了朝着古井走去,打了桶水,又回到了屋子里——它决定弄个恶作剧。

白团子气鼓鼓地朝着樟树蹦去,到了樟树脚下,扭了扭身子,一跳便跃到了树干上头,然后像是抹着胶水似的,贴着树干爬了上去,最后停在古井正上方的一根树枝上,安稳地趴了下去。

他在等那女孩再从屋子里头出来打水,然后自己就把树上的虫子全给摇下去,吓她一大跳。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哗啦......” 哗啦啦的水声将白团子给吵醒了。它抖了抖身子,睁开了眼睛,只见它等着的那个女孩正蹲在树下,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木瓢,舀起桶里的水不断地望着自己的头上浇着,水流顺着黑亮的秀发流下,浸湿了略微有些干巴的泥土。

完了,睡着了。

白团子慌忙地实施起了自己的恶作剧计划,它一蹦一蹦地在树枝上来回跳着,尤其是在有几只啃着树叶的毛毛虫的地方多用了些力气,将虫子连同树叶都给摇了下去。

“沙沙沙......”

女孩听见树叶被摇动的声音,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木瓢,一个闪身便躲到了一旁,一个甩头将湿漉漉的头发全部甩到了身后,抽出了一旁靠在墙壁上的宝剑,大喊道:“呔!何人趁着姑奶奶洗头暗算本姑娘?”

这一声大喊将正在树枝尖头懊恼着自己的恶作剧没有成功的白团子给吓了一跳,浑身一抖,一个不小心便弄断了那细得如竹筷的树枝尖,从上头掉了下去。

“咦?那是什么?”少女见着自己一喊,树上头便掉下了一团白色的小团子,皱了皱眉头,一跺脚,便踏着落叶冲到了白团子下头伸手接住了它。

“咦?这是什么动物。”少女看着手里那汤圆似的白团子,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有这样的小动物。

我也不知道——白团子眨了眨眼睛,说实话,就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是一个妖怪,一般人看不到它。

一般人看不到它......那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白团子惊得从少女的手里滚了出去,落在了地上弹了两下。

“怎的和个皮球似的,还弹了两下。”少女乐呵呵地笑了,又伸手去将白团子捧在了手里,白团子注意到,这姑娘虎口上有一道指节长的疤痕,煞是吓人。

盯着白团子看了好一会儿,少女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啊,我知道了,你是妖怪罢,我从小就能看见妖怪,所以有时候分不清小动物和小妖怪。”

女孩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脑袋:“都这么可爱,总觉得分不清。”

怎么会分不清.....白团子露出了一副鄙视的眼神——哪有什么动物长成自己这样啊。

“嗷!你还看不起我!”女孩嘟起了嘴:“就你这小妖怪,我一个能打十个,谁给你的胆子横的?”

“咕噜。”白团子不理她,挪了挪身子,拿着屁股对着女孩。

“咦?你能出声啊?”女孩捏着它仔细瞧了起来:“你哪儿发声的?腹语?”

白团子大怒,扭着身子挣脱了女孩的双手,气鼓鼓地跳进了古井里。

“唉?别跑啊,我又不吃你,对了,我叫白蓉,我今日便会搬进这里,住上些日子,小白团子,多多指教哦!”

白团子又好奇地从井里跳了出来,趴在了井沿上头,它看到这姑娘朝它笑着招了招手,便提着木桶子走回了屋子里。

那就多多指教吧——白团子在井沿滚了一圈,又跌进了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