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之事无处不在,只不过,人们没有深究背后黑暗的勇气。”

在二十一岁便被授予“黄金圣枪”称号的艾尔德里斯·德·克拉恩,至今仍然记得自己被封为“圣十字大骑士”的老师,在第一堂课上跟他所说的话。

“怪异之事无处不在。”他说。“只不过,正常人都会把那当作自己双眼昏花时看到的幻觉。他们忽视了怪异背后的东西,忽视了那些寄居于面具后的丑陋生物,忽视了它们露出的破绽与弱点。因为他们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存于身边的黑暗。”

年轻的艾尔德里斯对此深信不疑,他在十二岁时就在新闻报纸上看到过有关怪异之事的报导,身为大骑士的弟子,他从小就敢独自一人深入探究,也曾因此,在独自调查一件疑似吸血鬼作乱的事件时险些丧命——若不是他的老师及时赶到。

“它们为什么要吸血?”艾尔德里斯问自己的老师。“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吸人类的血?甚至不惜害死那些人?难道他们就不能坐下来和人类谈判吗?”

“这个世界不会接受怪异的它们。”

“我不明白,老师。”在出院之后,他追问道。“为什么他们会袭击我?我只是想......帮帮他们,如果可以的话......”

“艾尔德里斯。”

他的老师突然严肃起来。

“没有恶意,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传达的事。你闯入了它们的领地,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它们视为敌人,不管你怎么想,你的敌人只会这样想。而你的敌人们犯了错,疏忽中夺去了他人的性命,它们也做好了被人类报复的准备。你,就是那个人。”

“我不明白,老师,我又不是那些警察,但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艾尔德里斯。”

然而,他的老师并没有意识到,在那时,艾尔德里斯想问出口的问题,其实是:“入侵人类栖居领地的,不是它们这些吸血鬼吗?”

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给艾尔德里斯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但之后,十五岁的艾尔德里斯,在初中最后一年里得知他的导师离世的消息。他赶回自己的家乡,准备出席导师最后回归天主怀抱中的仪式,却与两位前来追悼的“圣十字大骑士”撞上照面,并且问起了他们特地赶来此地的原因。

“雅克大骑士的死是怪物所为。”

“对外宣称大骑士安然离去,是为了不引起恐慌。”

艾尔德里斯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他的老师并没有杀死袭击他的吸血鬼,在夜色掩护下的一番乱战中,吸血鬼带着重伤逃入月夜,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类面前,但他的老师,明明可以在敌人背对他时给那名吸血鬼致命一击,却还是收起了自己的银色长剑。

“为什么......老师,为什么你要放过他?”

“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年轻吸血鬼,让他吃到教训,他就不会再敢进犯人类的世界,这便足够。”

这也是被誉为“圣十字大骑士”的老师,为什么会沦落至乡下教堂中,做一位终日朗诵圣经的神父,最根本的原因。

艾尔德里斯在葬礼上下定决心,他绝不会和自己的老师一样优柔寡断。

在那两名大骑士的引荐下,加入圣教军后他刻苦训练,学习如何对抗那些“怪异之物”,加之其他大骑士听闻他过去的导师,也时常邀请他一同前往一线战场,亲身体验和那些“怪异之物”的战斗——很快,因为出色的成绩与辗转各地的实战经验,艾尔德里斯在二十一岁便晋升为“圣十字骑士”,并且拿到了自己的称号。

“恭喜你,艾尔德里斯。”当初引荐他的那名大骑士告知他。“元老院似乎想让你去负责监视一个重要目标,这兴许是你晋升为大骑士的机会,你准备好了吗?”

然而,元老院却知道一些其他大骑士不知道的事。例如,他们在比对报告与照片后发现,艾尔德里斯在消灭怪物时使用的“截肢”手段,还有“拦腰砍断”的尸体照片,加上在晋升时选择的超重型狙击“炮”,似乎都透露着他对那些怪物发自骨子里的憎恶。

“在下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下一个目标了,大骑士阁下,这次的敌人是?”

“阴阳会前成员,‘不灭高塔’瓦瑞安·安德里斯。”

怪异之事无处不在,只不过,人们没有深究背后黑暗的勇气。

只有享受其中的怪物才能继续深究下去,但与此同时,敢于探究深层黑暗的他们,何尝不都是怪物的一员?

————————

“轰隆!”

两名架起重盾的枪骑士瞬间便被火球吞噬殆尽。

红白相间的盾牌在爆炸中飞向身后,挡在艾尔德里斯面前的枪骑士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便被那一闪而过的火光击飞出去,水蒸气,烧焦的尸体,融化的金属溶液,在场的十三人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就连金发的圣骑士自己都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

发生了什么?除了艾尔德里斯外的所有人,包括防护罩后的摩卡,都被吓得不知所措,因为在刚刚发号施令的那个瞬间,那名魔法师口中念出的咒语就开始脱离人类的语言声,以扭曲的极速声响念出口并指向了他们。更不用说两名枪骑士瞬间便成为了烧焦的尸体——在雾气中依旧散发着清晰可见的水蒸气的两坨“尸体”。

淡蓝色防护罩后的摩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着。

没有漫画中花里胡哨的厮杀,没有绞尽脑汁的思考时间,瞬间便决定了生死的力量,不讲道理的瞬间夺去了那两名枪骑兵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即便他还曾被那样的圣教军追着跑了半个森林,在这名魔法师面前,他们脆弱的和蚂蚁一样。

“两个。”

而那名青年却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右手旁漂浮着的光环再度旋转起来,并将右手对准了剩下的人。

“开火!”

但这份来自亡者的恐惧,反而让他们扣下扳机的欲望变成了实际行动。

“当当当——!”

金发青年的副官下令之时,十三支枪中的六把解除了保险,六名枪骑兵的火器向青年疯狂地喷吐着火蛇,抬起右手的魔法师只得在自己的身前张开了另一面盾牌,而两面盾牌后的摩卡,只得聆听着防护罩外宛若雨点敲打窗边的零星声响。

她什么都做不了。

“看到了吗!他和那些普通的巫师没区别!用战斗巫师反制战术!第二队!上!”

魔法师不得不张开防护,这会夺走他们施法的机会,一旦防护罩被攻破,魔法师根本不会有时间来应对贴身而来的兵器——剩下的六个人举起了自己手中闪烁着银白色光泽的剑与长枪,奋不顾身的朝着魔法师身前那已经开始渐渐缩小的橙黄色防护罩冲了上去。

人多势众?这是人数优势,他们用这样的方式赢了不知多少无助的魔法师,而现在这名已经被压制的魔法师,在他们眼中看来,就和那些先手一步之后便只能乖乖任由宰割的家伙一样。

他早就意识到会这样了吗?摩卡看着青年从容的样子,不禁如此想到。

“瓦瑞安!小心!”

“我看得到!”

而在这场混战之中,她能做到的却只有出声提醒。

但那份不知该说是勇敢还是鲁莽的思考中,毋庸置疑夹杂着对死亡的恐惧,夹杂着失去理智的恐惧心,夹杂着杀死对方的冲动。

[viva vida naku vlita!]

就在艾尔德里斯换上对付魔法师防护罩的弹匣时,大门前魔法师口中的咒语令他扔下了武器,从左右侧的腰包里掏出了十字架与满载水银的试管瓶。

“下地狱去吧!异端者!”

[vala!ukala nokala!]

但当其他人意识到自己才是上当的人时,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看到青年低下去的刘海阴影中,闪烁着鲜红光辉的眼瞳。

下个瞬间,枪声戛然而止,而早就料到此事的青年甩下右手,他左手上附着的骨爪样之物闪烁起了绿色的光芒,而下一刻,和他们之间还有五步开外的青年抬起左臂,张开了嘴中的獠牙。

狼人?不,那是狼化魔法。

“狼化?!”

眼疾手快的艾尔德里斯直接将水银洒在十字架上,飞快地甩向人群的方向。

“唰啦——!”

一道白光闪过六名武装骑士的视野,但他们刚刚还冲向那名魔法师的力气瞬间便消失不见,手中的武器也脱手滑落,目睹着纷飞于空中的血花,六名十字骑士瞬间便倒在了广场上。

领导着十字骑士冲锋的副官倒在地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的知觉,只能在血泊中看着身旁的骑士,被刚刚那道白光拦腰切断的上半身无力挣扎了几下。

“......八个。”

魔法师漫不经心的朝着那面竖立在他身前的白色盾牌挥动左臂,那面姗姗来迟的“圣盾”被他击碎,与他左臂的狼爪一起化做飞散的灰烬。

与狼爪一同消散的,还有右腰渐渐被鲜血染红的衬衫。

青年并非毫发无伤,在刚刚撤下盾牌的瞬间,迟来的子弹穿过十字骑士们装甲的间隙,击中了他的身体,他却依旧强挺着挥出了刚刚的那一击,拦下了那些试图冲上来的家伙们。

青年略微急促的喘息也开始暴露伤口的存在。即便他试图用火烤的方式止住流血,痛苦的声音依旧令摩卡担忧起他的安危。

眼前的一幕仿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瓦瑞安先生!你的伤......”

“只要把这些圣教军都杀光,你就不会再活在恐惧之中了,是吧?”

“......诶?”

即便中了一发子弹,他的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青年侧过身来,他那副有些认真感的表情和刚刚比起来丝毫未变,他试图阻止自己寻找解脱的意思也丝毫未变。

“你想要的是解脱,其他的方法你做不到,所以你就想用自己的死亡结束这一切,是吗?”

“......”

他还在惦记着刚刚谈起的事。

“本该接你的人是他们杀死的,他们并没有放弃你,我要说的就这些。”

“为什么......”

“嗯?”

“为什么瓦瑞安先生要......做到这一步?”

“......”

轮到魔法师沉默不语了。

像是不想直视摩卡再度哭泣的样子,青年没有回答她,默默地走下了已经变成废墟砖瓦块堆。他转过身去,从自己的衣兜中取出了另一只手套,毫不犹豫的绽开深蓝色的圆环。

“我也不知道啊......”

口中轻呢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语,面对拔出佩剑的金发男子,他笑了起来。

————————

“.刚刚,刚刚是怎么回事......”

“狼化魔法,在下还是第一次见识,原来真的有这样的魔法......”

不顾身旁已经因吃惊和失去领队之一而停止开火的其他人,艾尔德里斯站起身来,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踢开了他面前烧焦的尸体。

他并没有感到那么意外。

仅仅只有几分钟,两名负责拦截攻击的枪骑士,上了当的十字骑士们,还有金发男子一同度过三年的副官,都在眼前这个穿着休闲装与黑色半指手套的魔法师面前,变成了一滩尸体与血海。这样的事虽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但这个损耗比相较于眼前这名青年来说,还算是他们的万幸。

因为这名“不灭高塔”甚至都没有一鼓作气把他们全部杀死,也没有意识到真正用来对付他的杀手锏,甚至毫无防备地,和他一起走向了广场中央。

“全队待命,没有在下的命令,不得开火。”

“......是。”

也不会有人敢擅自开火了,即便他们都注意到了那名魔法师腰部的伤口,但看到那名魔法师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下时,他们也不由得在心中产生了“这名魔法师究竟是不是人类”的疑问,而更害怕的,则可能是子弹根本没法杀死这个怪物。

“元素巫师的拉格纳克爆裂火球术,嗯,还有精灵语的狼化魔法,之前的用伊格尼符文变种来的炽热射线......在下还是第一次看到会这么多派系的魔法师,不愧‘不灭高塔’之名,瓦瑞安先生。”

“我可不记得圣教军有收藏过巫师们的书。”

“当然没有,这些都是从遗物里读来的东西,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得倒挺好听,遗物?”

青年双手的圆环停止了转动,眯起双眼的他微微沉下头去。

“让我猜猜,晋升为圣十字骑士的路上,你杀了多少无辜的魔法师?妖怪?精灵?上百只?还是上千只?我想你一定都没数过吧。”

“在下只想数清还有多少非人的异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然后把这个数字变成零。”

“没错。”

这句话不知从多少狂热信徒的口中听到过,几乎每个圣教军的人都以这种不切实际的目的作为精神支柱,三百年前也是如此,三百年后亦是如此。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瓦瑞安踢开了挡路的尸体,他从地面的砖瓦废墟中拔出了一串石碓,从那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石堆中抽出那把朴实的长剑,面对着台阶下仅有不到十步之遥的金发男子,面无表情的继续开口发问,并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

“她没告诉你吗,瓦瑞安先生,还是说,您已经老眼昏花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知道就说,不知道就闭上嘴,我不是来听你讽刺的。”

“啊哈......在下不太明白,为什么您要包庇一个不清楚底细的人到这番程度?尤其是,她身居阴阳会整个组织的核心部分里,这点您知道吗?”

“那是私事。”

瓦瑞安平静的话语声却加快了些许,似乎并不担心会有什么异常情况似的,他走下台阶,在几乎剑刃伸直就能触及到对方的地方停了下来,而艾尔德里斯身后的枪骑兵们见状,却纷纷慌张的举起了手中的枪口,即便他们也微微向后撤了几步。

“这已经不再是私事了,瓦瑞安先生。”

“你什么意思?”

“对于圣教军来说,这是公事,而你挡了我们的路,瓦瑞安先生。”

艾尔德里斯脸上的笑容即刻便被严肃取代。

“圣教军对付障碍物的手段会很直接。”

“......你在威胁我?”

“不,因为马上你就会......明白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闪烁着银白色光亮的剑刃便被金发男子举到了身旁。

“当——!”

瓦瑞安的反射神经令他下意识举起剑刃,但他的长剑并没有挡住对付来势迅猛的一击,反倒是将他逼退着压了上来——瓦瑞安挥剑格挡,却被对方上下挥舞的剑刃逼退,被迫向后一步步退却着,离着身后淡蓝色的防护罩越来越近。

虽然也能挥舞剑刃,但他绝不是个剑士。

而他那有些业余的护身剑术也仅仅能跟上对方的进攻,不出十剑交汇后,瓦瑞安手中的剑柄就开始有些许松动了。

“当!”

而他在体力上的劣势也让对方一鼓作气顶了上来。

仅仅身着皮夹克与黑色运动裤的瓦瑞安被迫向后跳开,靠近对方时隐约能听到的锁子甲声音并不是假的,刀剑的砍伤无法对眼前这名圣十字骑士构成威胁。

“在下还不知道您对剑术也有了解。”

“一点点而已![Vini vida Masata!]”

瓦瑞安迅速举起左手,固定的圆环发出光芒,一颗硕大的火球瞬间从他的手中飞散而出,而金发男子翻滚着躲开了笔直飞行的火球,举起剑刃朝他冲了上来。

没错,释放完魔法之后,直到下个法术打出,起码也有数秒的时间空隙,可以让圣教军拉近与魔法师的距离,或是直接砍下他们的头颅。然而瓦瑞安却并没有举起剑刃,反而继续将左手对准了来袭的金发男子。

金发男子马上便反应过来,来自瓦瑞安的魔法攻击并没有结束。

[Liea Masata!]

“轰——!”

千钧一发的近失弹,涌现的火球在地上爆裂开来,艾尔德里斯直接将剑刃甩了出去,迫使瓦瑞安也不得不低下头去闪过飞来的长剑。

[慈悲的父,我以追随者之名向您祈求!]

“什......”

艾尔德里斯从左右兜抽出了两把十字架,双手圆环都未能转起的瓦瑞安听到了那嘹亮的咒语声,但他根本来不及再度举起左手被锁定的火球咒文,因为他身后的几名骑士都放下了枪,举起了十字架。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唯一一个能够帮助自己迅速使出法术,应对短距离交战劣势的双手圆环,咒文锁定的这一刻,正是对方正在寻找的机会。

[惩罚贪婪的施暴与罪责者,降下制裁的枷锁与十字架!]

“轰隆——!”

炽热的火球撞上防护罩,被抵消的杀伤力并未冲破拦在他与金发男子间的护盾,两名骑士的十字架碎裂开来,但还剩下四个人的防护来源。

但太晚了,他左右手的圆环再度转动起来,但他马上便意识到,自己根本来不及解决那四个人,他来不及阻拦眼前这名圣骑士口中已经濒临完成的咒文。

所有的疏忽仿佛都在这个瞬间集结到一起,朝着瓦瑞安涌现而来。

[扬起您的鞭!挥舞您的剑!]

他甚至来不及举起剑刃朝金发男子砍去——瓦瑞安这才注意到,那堆尸体中闪烁起来的十字架:那就是对方压缩咒文,毫不瞄准便使出攻击的陷阱。

自己的疏忽大意造就了这个错误。

而这个本来需要八条咒文的“奇迹”,却已经被压缩到了只剩四条的地步。

下一条就是“奇迹”降临并启动的瞬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承受不住那一击的,即便承受住了,他也没有能重新站起身来,对付剩下敌人的力气。

[赐其解脱!耶和华的火刑十字架!]

“哈啊啊啊——!”

瓦瑞安举起了手中的剑,但下一刻,在半空中凝结而成的巨大十字架,从他身前的上方,像一把巨大的弩箭般,朝着未能劈砍下去的他急袭而来。

耀眼的白光夺走了他所有的视野。

但就在化为定局的那个瞬间,粉红色的马尾辫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

来自身后的手将他推开,巨大的十字架却落在了他的身旁,迸发而出的碎石与尘土瞬间埋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