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目击和当地其他居民的报告……不,就这样吧,这在我们的处理范围外,你也不用在这些事上太在意。反正,如果屋内确有其人,那就记住:她和你差不多大。”

那是间在那一带相当不起眼的制式双层小屋,整片街道设计时都参照了你们的世界的当代建筑风格——那位不幸的转生者生前似乎也是设计人之一——虽然怎么说你也不会知道那里究竟是在什么方位,但姑且一提,就在卡达斯陀底亚下城区中心的转生者安置区内。

花了两天从上城区赶到那里,在推门前又重新想起对自己交代情况的某名当地官员的话。

照实说,相当地疑惑。

自己此行的目的总共两件:确认那名转生者是否确实有这么一位低龄亲属,以及通知她自己的监护人已经在几天前不幸去世。

至少在最初是这样。

我说过吧,之前,自己那时见过不少丑事。

作为玛尤特罗伊那家的现场利益代表方,自然不会只是对着对方的事态报告照单全收,而这,大致来说,是那时站在那间屋前感到疑惑的根源。

我在离开尸体失踪的工会停尸房前做过一些额外调查。

你或许知道,无论魔法还是死灵术,乃至我们现在所处这片国度所独有的奇迹,如果事前大致有数且施术者天真到没有刻意掩盖,想要看出痕迹来就不是难事。我那时虽然没有想要成为什么侦探的志向,这种事总是略知一二。

所以我相当好事地做了那样的以防万一,探查了可能的施术痕迹。

格雷维亚的转生者人口基数在这个世界上排名前列,与之相应地,像是楚门你先前打过交道的非法地下团体也相当之多。具体如何我们不妨日后再聊,但如此一来排除较为低等的施法痕迹有助于确定这些失踪案件至少不是本地人所为——下意识地在偷盗等两个世界共通的犯罪手法中遗漏法术是这些地下人口的标志性特色,又或者,反过来说,懂得“聪明地”使用法术的转生者们大约也早就以各种方法获得了当地的合法居留身份。换言之,如果有任何连那时的我也能看出的施法痕迹,那么这一失踪的源头就很可能会是那些盘踞在下城区外围的灰色人口聚集地了,而要是那样,作为玛尤特罗伊那家的立场也就自然是简单的“懒得追究”,至于个中原因,同样地,我们不妨日后再聊。

当然,你要是现在就想听我也很乐——啊我想也是。

探查的结果是的确有着称得上粗糙的施法痕迹,混杂不清,下级传导魔法,符文,还有或许是用来搬运尸体本身的死灵术,绞缠在一起,好像根本不懂得何为章法。

我在当场暗松一口气,想着至少没有必要做那些虽然多余但也不得不尽的职责,就那么离开了停尸房,准备确认接下来的亲属问题。

如前所述,他转生来时的官方申报中没有提到任何亲人家属,但与他挂钩的户籍信息中确实有另一个人头。虽然乍一看说不通,但相对缺乏公共福利待遇的转生者之间重新组成家庭互相扶持本就不少见,到这里尚不致疑虑。

只是,在下城区负责与我交接的当地官员却说了那样的话。

“和我‘差不多大’?如果这指的是心理年龄,那、”

“哈,当然不是,玛尤特罗伊那家的种族构成我至少还是了解的。”

那名矮人官员这样说完,就留我一人起身离开了接待室。

如此一来余下能做的也就只有前往住址一探究竟。

于是,在那门前,我又一次回想起这段对话,脑中非常,非常之疑惑。

两个理由,每一个都相当简单。

其一是气味。

最初以为是生活垃圾腐烂的气味,大大超出日常生活所能容忍的刺鼻,隐约有着逐渐散开的迹象,但当时也只是摸不着头脑,毕竟屋外的废物处理处遵循了转生者的要求以周为单位设法处理,此时正空荡一片。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又一次感知到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施法痕迹。这次看来出乎意料地连贯,好像从停尸间一路持续到了这里那样,好象那些漫无章法的纠缠合并只是为了节省魔力与生命力那样,只一眼就能认出的简单结构与种类,集中且致密。

事已至此,我以中足抽出备在腰间的双刀,心中做出最坏的打算,劈下门锁直接闯入。

到头来是下城,到头来不能不防备那些从你们的世界遭受处刑而来的罪有应得者。我当时这样作想,没头没脑地抱着自己已晚一步的悔恨冲入屋内,以为自己要见到另一具为了粗糙的灭口手段而横尸当场的转生者尸体的残痕,又或者空有轮廓的染血衣物——你见过自己同胞在这里的死状,这应当不是什么新鲜事。

走过玄关后屋内便重新陷入漆黑一片,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将所有窗户封死,不透光到让自己后悔起没有准备相应的手段,勉强摸到应该是厨房旁的一扇窗户后就扯下了近乎偏执般层层叠叠封死的木板,总算让眼前明朗一些。

另一方面,气味没有变浓却也没有减淡,负面预感也只得维持在半空。

无论法术还是感官都没有察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若是有人灭口那么便早已离去,若是有人死去那么便早已消失,视线中只有半开着的数扇房门,耳边只有与幻觉无异的血流脉动声。

蠧灵没有心脏。

我重新探知气息,这次能够察觉到的比起幻觉多了一分微弱的生体反应。两次感知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有屋内屋外的距离差别,换言之这一迹象微弱到随时都会消失。

在最远处的门口蠕动着的半人高物体,好像被什么布块笼罩住一样不清不楚,似乎是因为我探知时的长时间静滞而自认可以再次移动那样,从阴影内侧颤抖着伸出。

我上前用刀挑开布袋,随后庆幸于自己没有直接突刺。

浑身发抖,一身黑血地蜷坐在地,蓝色的瞳孔折射出泪光。毫无疑问,对在黑暗中横刀而立的我感到恐惧。

啊,没错,“堂堂登场”。

我不会在这里卖什么没必要的关子——就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亲爱的姐妹,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会面。

那么,这么一位黑发碧眼,不到九岁的人类女性、不、“女孩”,抱歉,然后——啊哈,你的脸色又有意思了起来,想到了什么?“难不成她也是……?”一类的?很抱歉没有说清楚,不过这点楚门你还真是不用担心,克拉拉有着所谓的灵魂,从最开始就是货真价实的“异世界人”——“但如此一来她为什么会……?”,没错吧?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仍然,细节我们不妨日后再聊,又或者,她日后有机会可能会自行和是转生者的你交代也未可知。

啊呀,不过你的脸色实在有意思。就这么重要吗?这种事。在你之前有没有转生者和她有所关联,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是没所谓的吧?

哎,失敬。

那么,接着回到包着一大块布袋想要从我面前悄悄离开的九岁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