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清醒过来时,眼前是封闭的黑夜。

尝试着移动手臂,却只传来的失血的麻木感。双腿感受到的振动,明确证明了我此时尚在马背上。

双手被坚韧的绳索固定在背后,下半身则牢牢束缚在马匹上。就连视觉也被封锁住了。

“巴布瑞泽.....先生?”

“醒了啊。抱歉只能这样呢。不这样做,您会做出很蠢的事情来吧。”

“.....你还是不明白吗?从最开始,你被赛瑞亚斯雇佣来的目的,就是保护艾丽斯啊!”

“是您还不明白。我是被赛瑞亚斯大人雇佣的没错,但他已经把行使剑刃的权利交予您了。”

.....那个老人,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既然这样,现在的状况,也并非出于我的命令——”

“至少现在,您不是我的雇主,而是作为一个与我有交集的少年在被保护着。”

一时间难以反驳这样的话语,我最终只能软弱地说:“保护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意义吗?虽然艾丽斯不这么想,但实际上,我不过是作为她生命的附带品诞生的.....没有艾丽斯,这样的我,连存在的意义都会丧失.....”

“她的话语,您没有听到吗?您是独立的生命,有着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她也认可了这一点,并为这一切做好了准备。请不要辜负她的心愿。”

“没有艾丽斯存在的幸福.....对我而言,是不可能有的东西。所有我所期望的未来中.....都定然有着艾丽斯.....”

“这仅仅是因为您还小。与她度过的岁月.....已经是您目前人生的所有。我是个只有肌肉的笨蛋——而这身肌肉却连点用场也派不上,但至少活了数倍于您的时间。请相信这一点:时间是万能的东西。在之后悠久的时光里,您会发现更多、更多如今都难以想象的幸福,在那时,今日的一切,也就成为了回忆。”

他所讲述的,是正确的道理。健全的人难以想象失去一根手指、一只手臂、一双眼睛之后的生活,但那仅仅是因为他们拥有这些东西太久了,却不曾想过遗失。而实际失去更多的人,却仍然在寻求着生活的乐趣。

但是——我扭曲的人生,早已不适用于这样的道理。她的存在,并非只是视觉、触觉、听觉这些生命的附加物,而是我的心脏、我的脊髓、我的脑颅。

她是我赖以生存的唯一意义。

伤口能够被时间痊愈,但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却只会在岁月中腐烂。

这是我的答案,我的人生,我的一切。

在降临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中,我尝试挣脱束缚。我当然拥有着更好的方法——那本书所赐予的非常人的,我唯一的力量,但这也因为视觉上的限制而被封锁。

界外之书。仅仅只是这样的东西吗?

被作为神器之一,编号为首的异常之物,只能提供那样不完全的助力吗?

.....也许,只是因为作为‘参阅者’的我太不够格而已吧。也许之前,应该问一问异色瞳的公主这件事的.....真是卑劣的想法,明明我连道别也没办法好好地做到。

前面的巴布瑞泽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扭动,他说:“不用白费力气了.....好好坐稳吧。咱们回城去,一处舒适的住宅已经准备好了。在休息过后,您在明天的正午就能在自己的露台上乘凉了。她——他们所准备的资源,足以让您安心地考虑之后要做的事情。我的契约将持续到那些资源耗尽为止,补贴上那个老人的恩情,我恐怕将作为您终身的侍从呢——当然了,您觉得我这样傻乎乎的肌肉男不好,把我解雇了也行。”

用拉家常一样平和的口气这么将幻想说出口,我一瞬间真的险些联想起那样舒适的氛围与.....阳光。

然而我又想到,当黎明来临之时,缺失了艾丽斯的世界中,阳光依然有温度吗?该不会与现在流泻着的月光一般.....是黯淡而苍白的吧?

我不会迎来那样的早晨.....绝对。

艾丽斯的视线,告白与味道,一切都在诉说着诀别。但是——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们的故事。我不会让它终结。

.....似乎有点理解了老师那时说过的话语。他那样甘愿沉眠的想法。

这是停滞于时间的结点,前进的动力与成长的变革都被凝固。但这一切都无所谓。

如果是梦境,就请让我永远沉眠吧。

只要是存在艾丽斯的梦境,我宁愿溺毙其中。

最开始,是喉咙感受到了疼痛。

在她捂着嘴唇咳嗽时,青年平静地靠回了桥边的栏杆。

“请不要指望敌人真的会把所有东西告诉你——这是一条准则。活下来的话,就好好记住吧。虽然大概是不会有机会使用的了。所谓领域这种东西,自然不是这么简单的玩意儿。”

“对战前的谈话是有用的.....但受益的往往并非沉默的倾听者而是透露信息的人。说话的人能够选择透露多少,是否说真话,但倾听者却只能被动地记住这些信息。人这种东西,即使说不在意,其实内心却还是会受到话语的影响。即使对方摆明了‘绝对不相信’这样的态度,也只要让他聆听部分事实就好——将真相作为虚假,这从一开始就是劣势了吧。”

“当然,上面列举的,是最单纯的例子。实际而言,这是个很困难的游戏——与人的心理有关的游戏,大抵都不曾简单过。这其中,爱这种东西算是最为单纯的吧?但它的变体,之上附加的嫉妒与占有欲,又如同其他情感一样复杂。把它分解开,得到的却是最为低等的悸动——欲望。”

“你还在渴望着与他再会的一天。这实在是种奢望。在离别时,你对他说的是‘永别’,你理智的末梢已经明白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了。若能保持那样的状态,你相反可能获胜。”

“但是,欲望很快膨胀。你不再满足于这样的分别。贪婪很快让你失去了冷静——在我败退后,你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会输这件事。另一方面,你已经在想象着他的回复与之后的事情了吧?这可是很不礼貌的。”

看着她从喉间咳出了火星,青年哀伤地摇了摇头。他就这样,背靠着栏杆,向火光映照的黑夜张开了双臂,如同舞台上最为浮夸的演员那样大喝道:

“.....然而!聪慧的少女,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疏忽。她在明白之后,立刻下了决断——”

“既然无法战胜,就索性拖延时间吧!这就是本来的目的,不是吗!”

“因此!可敬可爱可怜的少女,沉默地聆听起了鄙人的疯言疯语,鄙人着实感激。但是!若能有些许回应,鄙人会更加高兴!”

“不过,也是嘛.....从肺部开始,很疼吧?与那种疼痛相比,吞咽下火炭那种级别也不过是饮下一杯滚酒而已!这可是不带猜测的感想哦!以前和我一起受苦的家伙,他和我都曾为了几个钱在看客的要求下吞过炭火哦!最后啊,我在从同心会这个大家族出来的时候,把他杀了。他临终的时候告诉我了!‘这比那时候吞下的火还要疼得多!’是这样说的吧!但也可能只是我的幻听而已吧!毕竟!”

“——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说得出话啊!”

她用白净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要阻遏其中的火焰喷出。即使在那样的激痛下,她的另一只手也还在紧握着剑刃。

被高温灼烧为蒸汽的血液从开裂的喉间涌出,浸润了惨白的手指。如字面意义上那样——她的血液已经处在了半沸腾状态。

但从他那里夺得的生机依然在尝试治愈着她。她的意志保持了最后的呼吸与心跳。怜悯地看着这样的她,青年腼腆地问:

“如果我说,自己就是在那之后才有些不正常了,会有观众同情我吗?你.....会同情我吗?”

“不过,当然不是这样的。我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了。很久以前。生活是充满美感的——我一直这么认为。我能够从其中发掘出美感——即使是那样的苟且,那样的污浊,那样的绝望,我也在中寻找着故事,寻找着作品,寻找着创作的可能。”

“我是名为‘炎魔’的艺术家。与我那些低调的老同事不同,我用启发性的遗留物震撼着世人。我从不接单子,我的任务,是那些对我们的存在颇有微词的家伙与一些没有领地意识的同行。那是段很有意思的生活,但绝对比不上现在。你看,我们的交谈,这片天空,远处大地上传来的震动,以及你悲剧性的结局,都是必须如此才能找到的好素材。”

“生活的本质.....只是演出!戏剧性,即是一切!”

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与台词中,他在漫天星火下咏唱着自己的狂想。

血肉在高温下崩落,焰火燃烧在被那个人所数次抚摸的金发上,她咬紧牙关,强迫溶解着的双臂举起剑刃。

光芒,再一次泛起。

言语,自无法再度发声的气管中挤出:

“.....不会、让你,阻拦他得到救赎的道路。”

“那是、他从我这里、无法得到的、”

“那是、他自降生开始、就应当得到的”

“那是、在我不存在的未来、定然存在的——”

“他的未来!”

“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你破坏!”

燃烧着、

燃烧着、

所有一切,

已经看不见了,

即使如此,

也要拦下他

在同一片天空下,她的挚爱在原野中渐渐远离这一切

奔向明日

不能有任何阻碍

聚集过来了

弥散的生机

即使臂膀解离

即使双腿碎裂

即使化为余烬

也要让他就此停下遏制某人前进的步伐

燃烧、生长

从灰烬中再次重生的肉体在高温下又一次粉碎

这是徘徊在灼热与毁灭的痛苦中,永无止境的轮回。

直到.....让剑刃触及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