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才后知后觉地强调:这里只有一张床,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希将外罩的长袍脱去,赤裸着双足坐在床铺靠墙的位置。身侧堆着裹成一团的毛毯和被单。

“.....希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

虽然努力告诫着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但还是忍不住这么问出口了。

果然,猫儿的脸色立刻就森冷下去了。

“上一次,不就是这样的.....和夜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看啊,上一次,两人都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吧?所以不会在意这么多嘛.....”

“哦?和夜还是会在意些什么的呢?明明一直以来不是把我当做小孩子看待吗?”

“不.....希一点都不介意吗?和.....那个,异性同床共枕。”

“.....如果是和夜。就不在意了。”

“.....毕竟缺乏男子气概嘛。”

“你.....为什么总能向其他地方曲解别人的意思啊!”

将头埋进被子里,激烈地摆动着双腿,一直以来被隐藏在长袍下的银白色尾巴吧嗒吧嗒地敲打着身后的墙壁。

关严窗户,将近乎燃到尽头的蜡烛吹灭后,她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在我躺到身边时,她总算舒出了一口气。肩膀处感到了温暖的鼻息,柔软的尾巴瘫软地搭在了胸口。

猫一贯是很快入眠的动物。在我还因为她使劲抓住手臂而难以入眠时,她已经发出了‘嗯唔’的梦呓。

·

熟睡至半夜,因为今日的作息已经被完全打乱,明明还是平日里睡得正熟的时候,意识却清醒过来了。

身旁的她因为我微微翻身而发出了不满的呢喃,但我还是从床上坐起,走向了摇晃着的木窗。

窗外,如同自黑夜中诞生的黑色小猫默默地盯着身后床铺上的她。

“你是一直待在希身边的那只吧?”

蜜色的瞳孔,油亮的黑色皮毛,应该不会错吧?

没有回应我的问题.....明明之前确实看到它与希能够进行类似的互动呢。

从肩膀上越过,小步跑到床铺上,它将头探向三角形的猫耳,小声地鸣叫起来。

但睡得迷糊的少女,却只是顺手在翻身时把它揽入怀中。挥动着并未露出利爪的柔嫩肉垫试图挣扎出来,它最终从臂弯中绝望地看向了我。

注意着不要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我总算把它从少女的胸口拔了出来。

着急地向少女的睡脸伸出爪子,它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是要把她叫醒吧.....”

伸出手指去戳了戳脸。

.....好柔软。

捏了捏耳朵。

倒反露出了更加舒适的表情。

“怎么办?”

它露出了‘自己想办法!’这样的表情。

如何叫醒熟睡着的少女。这样的问题,因为有艾丽斯作为先例,所以确实有点经验吧。

狠下心来,揪住鼻子。在苦闷的哼鸣后,希愣愣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吗?”

与黑色的猫儿对视几秒后,她叹了一口气。

“有工作要做.....和夜.....得跟着来呢。”

·

将长袍披上,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匕首,她翻越过窗台。等候在阴暗的死巷中,紫色的瞳孔早已不再迷糊。

——那是猎手般锐利的目光。

在握住手时,她所露出的笑容,还是让我安下心来。

从响起虫鸣的草地走过,低矮的小巷中无人驻足。握住她的指尖,跟在身后,与蹲伏在肩上的猫默默对视着——最终到达的,是两侧开凿出水沟的巷子。灯火通明的楼阁,在尽头为徘徊于此的人们提供了最好的遮掩。

“.....第一次,见到这里有这么多的人呢。”

没有对我的话做出应答,希只是带着厌恶从人群的缝隙中向前挤去。行为粗鲁、相貌因为前方的灯火而模糊难辨的男人,在看到她银白的猫耳后都仓皇地让出了通道。

跟随在她之后,被拽着前进的我,不知为何被投以了同情的目光。

径直推开大门,那日,烛光下如同举办着秘仪的厅堂,正处在混乱之中。

佩戴着饰物的兽耳少女,在同伴的簇拥下一边啜泣一边捂住显出青紫色的额角。酒气熏天的男子站立在碎裂的餐桌旁,手举着不知从哪里扯下的木条挥舞向试图靠近的少年。

身着执事服的少年在余光中看见了靠近过来的希。

将我留在再次关闭的门口,与从肩膀上跃下的黑猫待在一起,希径直走向了怒视过来的男子。

没有看到拔出匕首的动作,但轻易躲闪过挥击的下一秒,男子的大腿已经被尖锐的钢铁刺穿。在他捂着大腿跪下时,少女将锋刃拔出,用手柄末端的金属砸在后颈。

吐出粘稠的唾液,壮实的躯体倒在了地板上。

“耳朵、或是手指——”

在他抽搐着挣扎起身之时,她如此低语。

围观着的少年将男子摁回地面,由于他将双手压在身下,希将匕首放到了耳根。

口齿不清地吐露出乞求,少年将猎犬般挺立的兽耳凑近。在他颤抖着的指引下掏出了皮革钱包,将其中银亮的钱币倾倒在地板上。默默清点过后,少年向希点了点头,希随即还刃入鞘,回到了身边。

手中攥着滚落于地的一枚钱币。

让开道路,在他们将男子从敞开的大门丢出去时,等候在之外的人群向浑身血污的他发出了嘘声。

被踩踏在脚下的他,最终埋没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了。

大门再次紧闭,试图挤进门缝的来者捂着鼻梁骂骂咧咧地退回。

少女们用热水和木屑将地面上的血迹清洗干净,烛光下的餐厅,又回复到之前几次到访时的气氛。

在角落中观看着这一切的妇女,走到我们身前来,向希微微弯下了腰。

“又一次劳烦你了。银面的猫。”

“职责如此。”

简短地交谈后,妇女将视线移向了我。

“他,为什么在这里?”

“母亲的指令。铁王一伙人依然待在这座城市。所以得一直待在身边。”

冷淡地解释着,手却悄悄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掌中满是汗水。

“没关系吗?”

这句话明显地朝向了我。

她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今日是市民们的休息日。之后,可能依然需要你帮忙。就暂且与他一同等在附近吧。要到里面坐一坐吗?”

厌烦地摇头,希带着我从一旁的侧门中步入了昏暗的房间。从餐桌旁经过时,少女们向希挥了挥手,可她只是低着头,拉着我快步离开。

房间中架设着通向上层的楼梯,我本以为她要带着我去到上次的露台,但希却从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拽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小猫从门缝间挤了进来。之后,是已经废弃的空间。空无一物的方形空间中,因为墙壁的缝隙而具备了昏暗的光线。从钉在窗户上的木条缝隙中看出去,能看到聚集在店前的人群。

从竖直的阶梯攀登至阁楼,希将木窗打开,月光与喧闹一同洒进室内。

拍打着地板,让我坐在身边。她自然地躺到了膝盖上。

抚摸着她的毛发,看着木窗之外,人的气息正从逼狭的石墙中弥散向深空。

跃上窗口的黑色猫咪,无趣地瞥了一眼闭上双目的主人,向着漆黑的城市跃下。

夜晚,还有很长时间才会过去呢。

·

在天幕微微泛白时,我叫醒了希。之前,自己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但恐怕没有睡着很长时间。

喧嚣已经消散了。在她起身时,我敲打着麻木的双腿,扶着窗沿向外看去。

店门前尚有稀稀落落的人群。偶尔有人推门从店内走出,在看到已经有些光亮的室外,都不由得露出了慌张的表情。他们拽住兜帽,或是压下帽檐,快步离开了深巷。

睡醒的猫儿从背后抱了过来。虽然是娇小的躯体,但还是有柔软的感触。

“腿、很酸吧?因为太舒服了,就一直睡过去了.....抱歉。”

身后的她,贴着后背小声道歉。轻轻将环在腰间的手取下,我抚摸着她的头示意她不要在意。

沿着之前的路线回到餐厅中,黑猫正蹲在边角处的餐桌上撕咬着双目泛白的鱼。虽然血水淋漓,但无事可做的少年和少女,还是围在周围盯着它用餐。

刚刚从厨房中走出来的妇女,立刻迎了上来。

“刚开始的威慑力十足呢。今晚算是久违的平静了。”

从她手中接过金色的钱币,希默默环顾过餐厅。

“在找铃吗?她休息去了。她那样的孩子,在这样的夜晚一贯很忙.....”

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椅子,一旁的妇女微微苦笑时,她拉住我转身离开。

·

“接下来,回老人那里去吧?”

“.....之前,说好了.....如果要一起行动,得答应我的要求.....”

“我记着呢。那么——要抱一下吗?”

红着脸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她说:

“一次提太多要求,也不太好.....所以这次就算了。但与之相对的.....接下来,乖乖地和我待在一起.....两个人独、独处.....”

“在老人去议会之前,一同吃早饭——不也挺好的吗?”

“没说那样不好。只是,偶尔,也想要仅仅两人度过.....总之!乖乖听话就是了!”

略微急躁起来了,只能被她拽住手臂,向无人的街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