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太陽是不會落山的。

這樣主張的人,大家都會覺得他是傻子,但我的腦海中有這樣的概念,又源自於怎樣的理由,我說不清楚,也整理不出思緒,只是覺得在這世界上就是這樣的道理,有所謂的與之對應的真相,太陽是回落山的。

但是很奇怪,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山路過於漫長,樹林太過於廣闊,恐怕“森林”這個概念能更好地概括這裡,可我的意識依舊把它稱之為樹林,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執念,又或者是因為我沒有思想的原因,什麼也不願意改變,覺得稱為樹林才是理所應當的,道理不應該因為個人的意願改變,我追隨着道理,所以我要接近真相。

我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唯一的“我的愛”也在剛才離我遠去了,我不剩下什麼,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剩下什麼,只是覺得自己有要做的事情,接近道理,就是驅使我的動力,所謂的求知慾我還是有的,但意義不明。

正如同我剛才所說,這個地方,這個樹林大得嚇人,每次那個少女只是帶我走了很少的路我們就穿過了樹林回到了城鎮,我本以為這片樹林遠沒有看上去廣闊,現在看來是我想得太過簡單。

越往深處走,能看到的景色就越漆黑,儘管有夏日的陽光在天空中高掛,卻只能透過一點零星的光點墜入樹林之中,黑色和綠色是這裡的全部,沒有花朵存在的地方,跟剛在看到的花田是天差地別的景色。

照常理來說,我應該會對我所看到的一切產生抵觸情緒,這種排除一切的綠色與不止盡頭的黑色足以令人反胃,好像就連樹榦上都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我行走在樹林之中,感受剛才聽到的聲音的方向。

結果我迷失在了這裡,不是指迷失了方向,而是走了多遠都沒有看到應該看到的景色。我認為聽到了人的哭聲,就是有人在哭才對,不然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事實,世界上的萬物都有對應的真實,所以我應該能找到那個我想要找到的人才對,那個聲音源自哪裡,為何而哭,我想要知道,卻完全迷了路。

這裡不是屬於我的世界了,不知為何自己心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裡成為過我的世界嗎?我連這個問題也搞不懂,僅僅是在這裡漫步,想法就順着腦海流了出來,我不會去思考,那是如今的我沒有的機能,不再會保留在身體里的機能,正如聲稱“我的愛”的少女所說的那樣,我沒有辦法思考,我不必去思考。

但那樣還是很奇怪,至少我感受到了奇怪的味道,瀰漫著詭異的氣息,這樣的自己究竟是何物,是人類,確實是人類,從回過神來的那個瞬間我就理解了,自己是貨真價實的人類,這是無論怎麼看,就算看見再多奇怪的事情都無法否認的事實,我就是真正的人類。

有不會思考的人類嗎?有沒有心靈的人類嗎?

這個世界上應該不存在着那樣的“怪物”,可我又確確實實作為人類存在着,所以真實是什麼,人類是什麼,我又是什麼,這都是無法思考的我所不能得到的命題。

那麼擺在我眼前的路就很簡單了,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的話,就一定能找到那個應該找到的東西,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沒有形體就能發出聲音的東西,我一定能找到的,我有預感,在太陽落山之前,我絕對能找到那個身影。

……

……

……

我見過,太陽墜落的樣子,我見過,星星墜落的樣子,卻唯獨沒有見過月亮墜落的樣子。

月亮只會靜靜地掛在天空中,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只是靜靜地掛在那裡。

當太陽墜落之後,這個世界的光明卻沒有消失,白天依舊會按照往常那樣降臨,月亮不會釋放如同太陽一般的光芒,但它在白天的時候也靜靜地掛在那裡。

我無數次見到了這樣的光景,墜落的太陽,墜落的星星,人類在大地上點亮的燈火,燈火在夜的深處熄滅,只有月亮成為了永恆。

那是夜晚,即使是白天,也同樣是夜晚,夜晚會不斷地延續下去,吞噬了白晝,吞噬了時光,吞噬了大地,吞噬了人理,吞噬了真相,最終吞掉了一切,為了讓自己延續下去,夜晚就像是人類一樣,不擇手段地想要延續下去。

可是回過神來,按並不是有意義的事情,至少從我的角度來看,那不是有意義的事情,就算怎樣,事物都會消逝,人會死去,就連太陽也會死,但月亮是不會死的。

人的勇氣不在於任何時候都想着要活下去,那是沒有意義的事情,若不能直面死亡,則活着這件事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徘徊在大地上的,是曾經為人類的東西,徘徊在大地上的,是早已不能稱之為人類的東西。

但他們又是人類,和“真正的人類”一樣在這片大地上“生活”着,行走生活,衣食住行樣樣都和人類一樣,早已失去了人類的本質,卻又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太陽墜落的那一天,大家甚至沒有抬頭望向天空。

因為那對於如今的人類來說,那不是值得注意的光景,可能會有親切感吧,對於那樣的太陽,太陽它墜落了,太陽它如今還在為世界帶來光亮,它死去了,卻也還是活着的。

星星墜落的那個夜晚,大家都在沉眠,而我並沒有沉眠,我注視着這樣的景色,想着實在是太美了,只有死亡才能帶來這樣的美麗,而這裡的大家卻不想死去,也不會死去,人為了能夠活下去會不擇手段,就算將自己變成不再是人類的怪物,人類這個物種也渴望着延續下去,這是從人類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時候開始就刻入基因的本能,無論怎樣都要繁衍下去,和動物如出一轍,卻又比動物更有執念。

可能因為人類是人類吧,有着思想,所以能看到更遠的事物,不過也因為看得太遠了,最後就只是想着活下去,只是看到了“活下去”本身了。

星星墜落的火焰劃破了夜空,那是紅色與紫色的交響曲,在漆黑的夜幕中如煙花一般綻放,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看到這樣的光景,他們都去睡覺了,而我不想睡覺。

不睡覺會不會死呢,我也想要死去啊,我也想要變得美麗,只有死亡才會帶來美麗,在這個只有活下去的世界裡。

果然是一樣的,生和死都是一樣的,在人類還會死去的時候,努力活着才是美麗的,不過是立場反轉了而已,我所追求的事情一定是沒有錯的。

當然,我也不討厭月亮,它只是靜靜地掛在天空完成它的職責,並沒有做任何會惹到我的事情,我對它抱有惡意才是沒有道理的。

月亮美嘛,我想肯定是美的,那是如今的夜空中唯一的風景,它是這個世界的唯一,只是我注視着它的時候會感到不舒服,身體會慢慢不適,最終逼迫自己挪開了視線。

它明明沒有太陽明亮,沒有星星閃耀,它只是靜靜地掛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就像是永恆的象徵,就像是人類一樣。

為什麼唯獨月亮不會墜落呢?為什麼它是特別的呢?

我搞不清楚這個問題,所以想要一直注視着它,可我又沒有辦法一直注視下去,那會讓我感到不安,那會讓我感到難受,那會破壞我所認為的美。

它是不會死的。

我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注視着這個世界有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久,因為自己也是自己口中的名為“人類”的怪物,所以自己什麼都忘記了,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什麼都無法認知,只剩下對美的渴望。

我認為的美,就是消逝,就是墜落,簡而言之,美即死亡,死亡即美。

在太陽和星星都墜落的世界,我究竟在等待着什麼呢?我等待着月亮墜落的那一天嗎?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在這樣的世界裡,不會有破壞月亮永恆的事物吧。

不,那不是我的願望,不是我想看到的美,說到底那都是眼睛能注視到的,與我無關的事物,我想我一定是憎恨着人類,人類讓我沒有辦法追求我的美,人類在任何時候都不擇手段地想要活下去,我覺得這才是沒辦法根治的病症。

這是人類的絕症。

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做得出來,但卻不是什麼人都能找到活下去的意義,這個世界是不需要徘徊在世界上的亡靈的,那一點都不美,還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總有一天在這個星球上,人類的軌跡也會消失,即使人類是永恆的,但人類的腳步應該總有一天會消失才對,沒有靈魂沒有文明,打破永恆的事物,總有一天會出現的,不如說那就是我的願望,我會一直活着,一直活着等到那一天。

啊,果然我是名為“人類”的怪物。

我想要見到美麗,卻還是說著人類一般的謊話。

我想要死去。

想要見到人類在這個星球上的終結。

我想要死去。

想要見到這個星球也墜落在宇宙中。

我只是想要結束生命,我只是想違背“活下去”的意志。

誰來幫幫我。

誰來實現,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