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信

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不去相信。本应该跟随“独眼熊”一道返回王都的卡莲,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你……你是真的?”我身体前倾,尽量压低声音问她。

“不是真的,只是长得跟她很像的一个女鬼罢了。”

这种捉摸不透的思路和回答,看样子没错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有走吗?”

卡莲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思考一样,然后才回答我。

“我只是想起来你还欠我很多人情没还,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呃,这个先不说,刚才我说的话?”

“我都听到了。”

好尴尬!我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那个,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对了,你当时不是问我许了什么愿望么,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了,因为已经实现了。我许下的愿望是——”卡莲开始重复我说的话。

“不要,够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希望下次……”

“请放过我吧,我发誓,以后绝对服从你的任何要求,绝不反抗。”

“……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么现在去死吧。”

“诶?”我感到浑身乏力,“这个时候不应该说‘活下去’才对吗。”

“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请让我活下去’才对吗。”

以我现在的立场,确实不能反抗她。

“是……请让我活下去。”

“很好,这样一来你欠我的就永远也还不清了。”

好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家伙,还真是不可爱。

“你打算怎么办,这里这么多士兵,就算是你恐怕也对付不了吧。再说了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像只有我能看到你一样。”

“指定对象的隐身魔法罢了,不要大惊小怪。”

还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么,法师还真是可怕的生物啊。

“两百多人还是有点麻烦的,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是在装睡。”

“装睡?”连我都没能看穿的地方,卡莲竟然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的,看样子是陷阱。”

原来如此。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了引诱想要救我们的人过来偷袭,然后一网打尽的策略,之所以那么晚才出发,慢悠悠地只走了一点路程,也是为了能让营地的增援在不暴露意图的情况下可以快速赶来。另一方面,如果有魔族以外的人来救我,那么说明我是有一定背景的,如果没有,那基本可以判定我在撒谎,实在是用心深远的一计。

“那你怎么办,仅凭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至少如果可以和罗博他们汇合的话,胜算还能稍微大些。”

“如果他们有办法,也不会让自己的同伴被抓起来了吧。”

“这……意外总是有的嘛。”

“好了,闭嘴。”

唔……

卡莲接着说道:“使用隐身魔法的时候很难同时使出其它魔法,我会先退到树林里,用催眠魔法让这里的人都睡着,然后再带你们走,先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

“是。”

话音刚落,卡莲就转身走进树林里了。

然后不一会儿,我就看到那些值夜巡逻的士兵们渐渐瘫倒在地上,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了。

倒下的众人衬托了这足以让人背脊发凉的寂静。

这个时候卡莲走了出来,快步来到我的跟前。

“还是动作快一点比较好,因为范围比较大所以效果减弱了,对那些魔法抗性较高的人来说,是持续不了太久的。”这么说着,她抬起法杖,准备帮我打开牢笼。

“流风。”

然后卡莲念出了这个魔法的名字。

法师使用魔法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是需要通过吟唱来引导体内魔力流通的,使之按照相应的轨迹形成通路,再依靠用特殊材质和方法制作而成的法杖来进行魔力的成型具现,至此一个魔法才能成功。

不过对于高手来说,只进行吟唱或者只使用法杖都可以释放魔法,甚至既没有吟唱也没有法杖都可以,但是这么做,效果或者威力都会大幅降低。在战场上,为了追求施法速度与威力间的平衡,手持法杖然后只念该魔法的名称是最普遍也是最实用的方法。

所以卡莲现在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但我奇怪的是,“流风”我记得是移动物体或者对什么东西施力时使用的魔法,如果要帮我从牢笼里出来,应该用如刀刃般划过的“切风”才对啊。

一阵强风从卡莲的身后刮起,利用这阵风,卡莲向侧前方移动的同时转过身来,而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卡莲的用意。

是露娜。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卡莲的身后,并且对着她的后背刺出一剑,如果不是刚才的流风扰乱了她刺剑的轨道,说不定卡莲已经中招了。

“果然厉害。”露娜发出没有任何钦佩之意的感叹,简直是客观过头的评价。

“果然还是有漏网之鱼的啊。”卡莲也是一脸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意见。

我想这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毕竟曾经在一起学习过,但在我的印象中,这两个人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可我却从两个人的视线与对话中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敌意,跟立场没有关系,是更加浓厚和黑暗的私怨。

如果我记得没错,一开始露娜好像是在魔法科学习的,但是剑、法双修的人也很常见,所以看到她挂着刺剑的时候我并不是很惊讶,也许是服役之后开始学的吧。可是这样一来,就变得很棘手了。

通晓魔法的套路,又在军队里锻炼了自己的剑术,这对只会魔法的卡莲来说,可谓是强敌中的强敌,她会怎么出招呢。

“不把你的手下都叫醒吗?”卡莲向对方发出挑衅。

“反正一会儿自然就醒了,没必要浪费自己的精力。”

“是吗,希望他们醒来的时候,不会看到自己的长官还在呼呼大睡。”

“当然不会,他们看到的会是笼子里又多一个人。”

针锋相对,两个人都丝毫不肯退让。

而这口舌之争还算是非常温和的场面——那是在我看到接下来的战斗后才明白的事情。

扫土。露娜先发制人,在冲向卡莲的同时用剑划向地面,使扬起的尘土飞向卡莲的眼睛。但是这种手段对卡莲是没有用的,卡莲把自己的披风扬起,遮挡住了飞来的尘土,而露娜则趁这个机会一剑刺向披风。

从结果而言,披风遮挡住的不仅仅是卡莲自己的视线,露娜的视线也被影响了,她刺中了披风,但也仅仅是刺中了被脱下的披风。手感落空的露娜一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她很快便发现了消失的卡莲到哪里去了,就在她的身后,并且挥着法杖向她发出了攻击。

也许在身体技术上还是露娜更胜一筹,法杖的重击很简单地就被她弯腰躲开了,于是卡莲的法杖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木笼子上,反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露娜没有转身,直接向后面劈出一剑,这种姿势下的攻击虽然出其不意,但是攻击范围太窄,所以还是被卡莲躲开了。

话说刚才挥法杖的那一下子,还真有点玛丽的风范呢,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搭档啊。不过那一下如果真是玛丽用自己的铁锤挥出去的,这个破笼子根本保护不了我的人身安全。

卡莲快速地退后拉开距离,可是露娜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露娜在自己的刺剑上缠绕上火焰,然后用刺击的动作对着卡莲发出。面对直线而来的火舌,卡莲不慌不忙地伸出法杖,制造出水的屏障,然后轻而易举地挡下了这次攻击。

火焰被挡下应该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在水的壁障还未消失的时候,露娜已经再次贴近了卡莲,快速而优美地刺出一剑。

也许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剑不偏不倚地刺中了卡莲的心脏部位。

我吓坏了,刚想大声地喊出卡莲的名字,却发现被刺中的卡莲竟然凭空消失了。

是幻影魔法吗?

“流火。”我再次听到卡莲发出的声音。

这个声音刚刚结束,露娜的身体周围就产生了火焰的漩涡,包围了她整个人,让露娜陷入到这个处境当中的,正是离她侧面不远的卡莲。

如果是我,可能这个时候就会松懈了,那么也不会有办法应付得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那个火柱之中,竟然飞出几道冰锥,直指卡莲的身躯。

“震动!”

因为法师在战斗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跟对手拉开距离,所以这几道冰锥虽然突然,卡莲还是勉强靠震动魔法抵挡住了。

缠绕在露娜身上的火焰像是突然没有了燃料一样,本应该逐渐减弱的势头一下子变得微弱起来,然后消失,几乎毫发无伤的露娜再次出现在我们的眼前,然后向着卡莲走了几步。

我对魔法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我对各大家族的情报知道的还算多。刚才卡莲的“流火”不论是时机还是威力都可以说是非常到位了,就算靠着防御类型的魔法或者魔力本身的抵御作用也不可能如此游刃有余地破解,所以我当时就联想到了那个。

戈德家的“世袭魔法”。

所谓“世袭魔法”是各大魔法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经过百年甚至千年的继承和发扬,不断精炼和提高,可以达到匹敌个人“天赋”的地步,根据使用者的实力,甚至可能在其之上。

而戈德家的“世袭魔法”是“吸收”。一般来说魔法制造出来的并不是真正的东西,只是一种还原和复制,其存在和成型都需要魔力的消耗,如果可供消耗的魔力很少,那魔法的威力和存在时间也会很少,而“吸收”这种魔法的基本效果就是把魔法中的魔力吸取出来转移到其它地方。

所以我的判断是,刚才露娜正是用“吸收”魔法减弱了“流火”的威力,所以可以在火焰中不慌不忙地释放出冰锥进行偷袭,然后才慢慢熄灭火焰。不过就算理论上是可行的,没有熟练运用的能力,如此复杂的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露娜这家伙,使用魔法的实力恐怕不在卡莲之下。

在经历了刚才那个回合后,两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且都在互相观察着对方,没有做出下一步行动,看起来像是根据刚才交手的情况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我因为有些担心士兵们会不会早早的醒过来,所以趁这个空隙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暂时还没有一个人醒了过来,所以稍稍放下心来。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战斗的声音比较吵,刚刚还在睡觉的玛莎和阿兰睁大了眼睛在看着我和卡莲,我朝她们摇摇头,示意先不要做什么。

而就在我示意她们的时候,我听到一个空气被撕开的声音。

又开始了吗?

心思被战斗的声音勾了回去,我再次看向那两个剑拔弩张的战斗者。

开始的一幕我并没有看到,我看到的是已经完成挥剑的露娜和表情痛苦的卡莲,明明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一步,露娜却砍伤了卡莲的左上臂。

出血不是很大,看样子不过是皮肉伤,不过露娜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是风的魔法,是有可能完成这种远距离攻击的,不过刚才我并没有看到那个瞬间,所以也不好判断。

而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因为露娜再次发起了那种攻击,可是被解决的疑惑,又带来了另一个疑惑。

那看起来并不像是风的魔法,因为并没有强烈的气流产生,露娜只是在空气中简单地挥了一下剑,卡莲的身上就再次出现了伤口。大概是由于惊讶和不解产生了迟疑,卡莲并没有做出反击。

这……到底是什么?

这次伤到的是卡莲的左小腿,看起来也是小伤,并没有影响到卡莲的行动,证据就是为了躲避这一诡异的攻击,卡莲开始绕着露娜小跑起来。

然而卡莲的这一行动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效果,伴随着露娜的第三次挥剑,卡莲右手的小臂也被划出一道血痕,在抬起法杖施法的一瞬间被打断,导致卡莲的反击失败了。因为疼痛而停止了移动的她像是疲劳般地半蹲了下来,低着头,整个姿势毫无防备。

不管是什么人,被莫名其妙的攻击慢慢地折磨,不要说反击,连理解都做不到的情况下,必然会渐渐失去耐心和信心,从而丧失战意,即便强大如卡莲也避免不了成为这样子吗?

虽然一开始对卡莲的举动感到了一些惊讶而中断了这种攻击,但是很快的露娜便故技重施,想要扩大自己的优势。

可是这一次她失败了。虽然我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是我知道她失败了,因为这次凭空出现的斩击并没有对卡莲造成伤害,被切割到的是卡莲身旁的地面。

很明显,对自己的攻击失误露娜有一点惊慌,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她开始更加卖力地挥舞自己的刺剑,想要着实地对卡莲造成伤害。可是她又失败了,这次的攻击依然打偏,只是扬起了卡莲身边的尘土。

卡莲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面对不断空挥着自己的剑却产生不了任何效果的露娜发出无情地嘲讽:“真是精力充沛呢,看来做无用功也是名门望族的传统啊。”

这一发言不可能不惹怒露娜,她停止了挥剑,露出可怕的表情。

“你这种人又懂我的什么,只不过是看穿这种程度的小伎俩就得意洋洋的还太早了。”

“确实,挥剑不过是伪装,你并没有能够产生剑气的力量,你所做的也只不过是动力魔法的应用罢了,而且还很糟糕。看穿这种程度的小伎俩确实不值得高兴,倒不如说一开始没有看穿的我真是丢脸呢,呐,对吧。”

“只是丢脸你应该高兴才对,总比丢了命……要好。”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露娜再次发动了进攻,这次她放弃了远距离的作战方法,依仗自己的身体能力打算与卡莲展开近距离搏斗。

当然卡莲不会这么简单就给她机会,露娜还没把自己拉进剑刃的攻击范围,就被绊住了脚步,既是概念上的也是实际上的,她没能顺利地前进。可能是刚才蹲在地上的时候就做好了陷阱,露娜一下子踩进卡莲制造出来的泥潭之中,差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流火·六瓣花。”卡莲抓住了这一机会,发动了大威力的魔法。

仿佛花瓣的六片火焰在空中盛开,然后汇聚缠绕在一起,化成锥形刺向无法动弹的露娜。

这种威力的魔法应该是难以快速吸收并减弱其威力的,加上双脚陷入泥潭无法立刻拔出来,如果是我恐怕真的就在此结束了吧,但是露娜不同,她不可能就这么束手待毙。

她把自己的刺剑插入泥潭之中,在千钧一发之刻发动了防御的魔法。

“大地的守卫!”

一道土墙应声拔起,阻挡了卡莲释放出的火焰,被挡住的火焰产生了些微的爆炸,空中也因此弥漫着尘土,视野变差了。

即便如此,露娜还是找到了卡莲的位置,直接从正面刺向卡莲的头部,而这个时候,爆炸声还未完全从我耳中散去。

刺……中了?

从我的角度看去的话,剑尖确实抵在卡莲的额头上,但是看剑身的长度,似乎是没有很大的变化,是露娜在毫厘之差的位置停手了吗?

等尘土散得差不多了,看着那两人的表情我才明白并不是这么回事,剑确实停住了,但应该是卡莲使它停住的。

两人都保持着当下的姿势一动不动,可是表情却并不轻松,像是在用力对抗一样。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卡莲的动力魔法停住了露娜的剑,而露娜则用自己的吸收魔法在化解露娜的抵抗,所以双方看起来就像是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一样。而事实上不是不动,而是不能动,这是场魔力对魔力的较量,法师之间硬碰硬的胜负,一瞬的分神或者细微的偏差都会导致不可逆转的败北。

果然还是占下风吗?

看着卡莲渐渐后仰的身姿,我的心也不断地揪紧,我此刻多想冲出这个牢笼去帮助她,然而我出不去,我帮不了她,我能做的只是看着,然后祈祷她的安全和胜利。

事态还在不断恶化,我注意到了,倒在牢笼旁边的士兵开始发出微微的声音,四肢也渐渐有了细小的动作,如果再不快点,他们就要醒过来了。

僵持了一小会儿的功夫,意识到这样下去会输的卡莲首先有了动作,她努力地伸出法杖,然后一口气爆发出魔力,弹开了自己,于是她和露娜分别向后面倒去,然后同时爬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喘着粗气。

卡莲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可能是刚才爆发魔力弹开两个人的时候,一瞬间用于抵抗的魔力松懈了,露娜的剑尖划伤了她的额头,不知道伤口深不深,可不管怎样,头部伤口的出血量本身就会有点大,献血顺着卡莲的脸庞淌了下来,为了避免血流入眼睛,卡莲闭上了左眼。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双手用力地握住了牢笼的木柱,咬紧了牙齿。

啪。

而这个时候卡莲竟然丢掉了法杖。

这是要做什么?

对方也很惊讶,没有趁机发动攻击,而是跟我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一名士兵的身旁,拔出剑来拿在自己的手上,摆出对峙的姿势。

那真是很糟糕的姿势,哪怕是只训练过三天的新兵恐怕都比这个好。我从来没见过她用过剑,也能看出来她现在光是拿住剑就已经很困难了,所以我很费解,她虽然平常很古怪,但是从来不会做真正的傻事,面对剑技远远高于自己露娜,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这个人,果然很让人不爽呢。”

露娜露出毫不遮掩的失望的表情,然后架好姿势冲了上去。

卡莲没有使用魔法,也没有突然拿出令人惊叹的技巧,她只是横向把剑扔了出去,毫无准头也毫无力量地扔了出去。

结果,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结果,露娜不费劲地躲了过去,然后来到卡莲的身边,用自己的剑刺了下去,没有任何迟疑地刺了下去,而且确确实实地刺中了,不是幻影,也没有被动力魔法抵挡住,这一剑,刺中了卡莲的腹部。

怎……怎么会这样?

我呆住了,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以露娜的胜利结束了,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去推翻这个结论了。

然而,当旁人都会这么想的时候,她不会,因为在战斗的是她自己,胜利和失败都是自己定义的。当卡莲握住露娜的右手的时候,我再一次被这个平日里行为举止总是很古怪的女生震撼到了。

“你……”露娜和我一样感到震惊,但是她之所以动不了,并不是被吓到了,从她慌张的表情来看,应该是被卡莲束缚住了。

“惊雷。”卡莲念出魔法的名字。

于是一道闪电从露娜的头顶劈下,使她发出一声惨叫。而在这声惨叫过后,两个人都不动了,接着,手松开的卡莲率先倒了下去。

露娜没有倒下去,她虽然看起来也受到重创,但是她还站立在那里,她还可以行动。

“你果然很让人不爽呢。”

露娜对着倒在地上的卡莲说道,这话语中没有怒气,没有恨意,有的只是感叹和悲伤,就像是对着某个人的墓碑,一边回忆着曾经,一边发出抱怨一样。

“再见吧。”

露娜再次抬起了剑,然后落下。

“已经够了吧。”

我出现在卡莲的边上,打飞了露娜的剑。

“你……”她向看到鬼一样看着我。

刚才卡莲扔出的那一剑并不是随便扔出去的,在露娜躲开后她便用动力魔法操纵剑的飞行轨迹,把它插在在了我的牢笼里面。

看着已经伤痕累累的露娜,我本应该就此住手,然后赶紧带着卡莲和阿兰她们逃走,但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我,只是看着卡莲一个人在拼命的我早已满腔怒火,这怒火本应该面对自己,毕竟说到底是因为自己太没用才会害得卡莲落到这个地步,但是我还是无法忍住,无法简单地原谅这个直接使卡莲受伤倒地的女人。

我握紧了拳头,凭着冲动向一个已无还手之力的受伤女人打去。

“已经够了吧。”

从结果而言,我的这一错误行动被制止了,突然出现的加雷斯挡在了前面,握住了我的拳头。

而露娜则吓得坐到了地上。

“团长……”

“你的职责已经完成了,好好休息吧。”

加雷斯头也不回,慰劳着自己的部下。

而露娜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脸低下头去。

我把自己的拳头收回来,加雷斯也把手放下来了。

“带她走吧,剑并没有伤到要害,现在去治疗还来得及。”

不知为什么,加雷斯突然发起善心来,然而她的部下是不可能同意这一决定的。

“团长!”露娜发出抗议。

“够了,责任我来承担。”

跟往常不一样,加雷斯显得很强硬,露娜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再反驳。

“我不会感谢你的。”我也许有点得了便宜卖乖,但是现在正如我无法原谅自己一样,我也无法原谅他们。

“无所谓,赶快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于是我蹲下抱起卡莲,想要带着她先去跟阿兰她们解释一下,然后再离开带卡莲疗伤,可每当这个时候,总会发生点意外。

“干得不错,露娜阁下,看来又抓到一个贼人呢。”

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是那个王子么。

“抱歉,你马上就要丢掉两个犯人了。”

我转过身去,用轻视的表情对他说道,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演些什么了。

“不得不承认,能做到这个地步,你确实超乎我的想象,但是也就这个样子了,弱者永远是弱者,被强者戴上的锁链是永远不可能斩断的。”

“是吗,你要来试试吗?”如果在平常,我可能会嬉皮笑脸地嘲讽他一下,但是我现在的心情很糟糕,所以我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下。

“你……你不要嚣张,这里这么多士兵,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我刚想说躺在地上的士兵也算在你的多里面吗,就看到众人渐渐醒了过来,可恶,已经到时间了吗。

“抱歉,可怜的年轻人,再挣扎下去也只会受更多的伤,把那个女孩交给我们吧,我们会负责治好她,你还是安安心心地去王都吧。”

就在这个时候,带领着大堆援兵的洛克菲勒卿也走了出来,转眼间,我们就被大量的兵力给包围了。

狗屎!

虽然就这么逞能下去,结果可能也是一样的,但是我一个人也就罢了,把卡莲交给他们我真的做不到。可恶,到底怎么办?

我看向周围,看向阿兰她们,心脏的跳动不断加快,明明是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能浪费的情况,我还在这里纠结什么。只要能救卡莲,只要能救她应该就足够了。

“我……”

我刚开口,一支箭就突然飞出,直指波尔王子的脑门。这家伙站在加雷斯的侧后方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加雷斯注意到了,空手抓住了这只箭。

反应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王子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想必这种人,恐怕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直面死亡吧。

“有敌人,保护好王子和洛克菲勒卿!”

士兵中有人大声喊道。

而接着这句话的,是更多人的惨叫,后续的飞箭不断射出,在场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中招。

飞箭的偷袭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对方的偷袭还尚未结束,似乎在士兵们的前方和后方都有敌人的进攻,两头都发出了骚乱。

我正在骚乱的人群中寻找着,想知道到底是不是那群人来了,终于,我看到了那个曾经见过一次盔甲,内心由悲转喜。

果然是罗博他们。

“塔塔阁下,你还好吗?”

罗博杀到我的面前,冲我打招呼。

“罗博阁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怎么说呢,这都亏了那边那位战士的手下留情吧。”

说着,罗博看向了加雷斯。

“抱歉,我只是听命行事。上次我收到的任务不是歼灭你们,但是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加雷斯的眼神变了,跟与我对战的时候不一样,这是面对真正的强者时的眼神。

“塔塔阁下,赶快带着卡莲阁下走吧,这里交给我们好了。”

说着,罗博穿过我,走到加雷斯的面前。

“感谢。”

现在的我没有功夫去观察他们的战斗,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我迈开步子准备冲出这个战场,但是在选择逃跑路线的时候,无数次见过的场景却让我呆住了。

这怎么逃出去?

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在厮杀的人。

呐喊声,惨叫声,刀剑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旦踏入此地,眼中就只有敌人,身体就只能不断动起来,挥舞着凶器,断绝他人的呼吸,让自己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所以这里只有疯狂,只有鲜血,只有杀意,只有脱下人皮,化为厉鬼的凶手们。

即便最初是带着崇高的理想来到这里的,在双手被染红以后,在眼睛被染红以后,连理想也被染红,发出刺鼻的腥味。

我一直以来,都是在做着这种事吗?

当我的目的从在战场活下来变成让别人从这里活下去以后,眼前的光景完全不一样了,所感受到的,所想的也完全不一样了,回忆之前的种种,我突然感到恶心,比起杀人的行为,产生杀意的理由更让人感到害怕。

这条染血之路的出口到底在哪里?

“住手!都给我住手!”

突然耳边……不,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

阿兰?

她这是在所有人的大脑中说话吗?

我想是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大家都真的停住了,停止了杀戮的行为,呆呆地四处张望着,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对,这还是不足以解释,只是这样就能让陷入狂气之中的人们停止互相伤害的行为吗?

“都把武器放下。”

接着,第二道命令传到我们的脑中。

没错,是命令,是足以强制大家服从的命令。一般的士兵也就罢了,连加雷斯和罗博这样的强者也把自己手中的剑丢到地上,不是收起来,是丢掉了,收起来说明是主动放弃了战斗,但是丢掉说明是被迫丧失战意的。

所有的人都感到很震惊,但是没有人出声,大家只是照着命令去做了,然后就那样站在原地。我虽然也很惊讶,但我多多少少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

“洛克菲勒卿,把大家都放了,让他们走吧,我一个人留下。”

“阿兰公主?”因为周围的人都静下来了,所以我听到玛莎惊讶的声音。

“不愧是魔族的公主,魄力真是非凡。”洛克菲勒卿一边赞叹着,一边走了出来,来到阿兰的面前。像他这么见多识广、博学多闻的人恐怕大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并没有显得很惊讶,只是能控制这么多人行为的力量,在他看来不管是怎样的魔法或者“天赋”似乎都是值得称赞的。

“让他们平安地离开这里,然后我会跟你走。”阿兰再次说出要求。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有好的条件,我就可以考虑一下。”

“我会告诉你们那个秘密。”

“哦?可是我也有别的办法知道。”

“你不会知道的,如果我死了的话。”

威胁……阿兰在用自己性命威胁洛克菲勒卿,表明自己的坚定决心,那个秘密是阿兰手中的底牌,不足以推翻全局却可以创造机会,但普通的交涉是没有用的,要强硬一点,所以她选择了威胁。

不过我有点惊讶,阿兰她什么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不能全都放走,要再留下一个人。”

“我一个人应该就足够了。”

“不,必须再有一个人质我才能放心。”

“这……”阿兰开始迟疑了,面对这样的老家伙,对她来说还是太早了。

于是我走了过去。

“我留下来。”

“你?”洛克菲勒卿疑惑地看着我。

“我跟魔族是同盟关系,知道很多事情,但同时我也是个异国之人,这样的话,您和阿兰公主应该都可以接受才对。”

“哼,确实有些道理,不知道阿兰公主意下如何?”

我对阿兰点点头,告诉她没有关系。

“好吧。”于是阿兰同意了。

“那就这么定了。”洛克菲勒卿转身离开,“加雷斯,剩下的交给你了。”

“是。”

就这样,这一晚的骚动终于落幕了。

战斗结束后阿兰让罗博等人回去先好好休息整顿一下,然后想办法通过外交手段或者其它方法再进行联系,罗博考虑良久没有说话,但最后还是同意了阿兰的做法,并请求我尽量保护好阿兰。而阿兰得知娜莎莉性命无忧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之后便再没说什么。

玛莎也被放走,露娜帮她解开了禁魔的咒印,然后她们两个帮卡莲做了临时的治疗。双方也都在打扫完战场后各自离开了,因为我的牢笼坏掉了,所以我和阿兰进了一个笼子里,被押回了魔王城,再次关了起来。

而那天夜里,我再次做了那个漆黑的梦,但依旧没能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们就那样休息了一天。

第三天,我们再次踏上了去王都的路途。

出发后三天,目的地抵达,我和阿兰来到了亚莱王国的王都,这个对我来说充满了回忆和因缘的地方,也是我最不想来的地方。

不过,这恐怕是最后的试炼了吧。

亚莱王国的监狱并不比魔王城的条件好,只是因为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还算适应,甚至感到一点点怀念。

这里不仅有熟悉的景,还有熟悉的人,站在门口守卫的那个大叔我还记得他,当年看门的就是这个人,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再次见到他,而且还是以犯人的身份。到底是命运太过奇妙,还是世界太小了呢。

尤其是连那个人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仿佛时间都回到了过去,三年前,那个出生于富贵的少女和那个抱怨命运不公的青年。

可惜那并不是多么浪漫的故事,倒不如说在悲惨的基础上还有些……尴尬。

没有任何招呼,只身一人来到牢房,在我的面前脱下兜帽,然后露出与以前大不相同的微笑。

这个人,变了。

“伊琳娜公主,您怎么会到这种脏兮兮的地方来呢。”说实话,我现在不太想见到她。

“体恤你这种不被上天眷顾的倒霉蛋,也是我身为王室的义务呢。”她倒是很轻松地嘲笑了我一番。

“您不仅出落得越来越美丽,也变得更加高贵善良了呢。”

前半句是我衷心的赞扬,后半句则算是对她的反击吧。

“谢谢,偶尔听一下平民的心声也不错呢。”

她左手叉腰,右手把散到身前的金色长发向后拨去,然后用碧蓝的眼睛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我,在这个阴暗的牢房里却让人感到耀眼,曾经的暴躁和幼稚似乎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是那身姿依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所以说,您不会是专程来看望一个倒霉蛋,听他发发牢骚的吧。”

“怎么,没有事情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我会过意不去的。”

“呜呜,事情做完就不认人了,没想到你是这样无情的男人。”

伊琳娜捂住了脸,像是伤心地哭出来了一样,我当然知道她只是在表演戏弄我罢了,但是那感觉过于逼真以至于我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更何况是这种诋毁我名誉的说法。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哼。”她放下双手,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这么快就投降了真是没意思。”

“怎么说呢,感觉你的变化真大啊,从那个娇蛮的公主变成一个普通的野丫头了。”

“啧啧啧,也不想想这都是谁的错。”她摊了摊手,表示非常无奈。

“怪我吗?”我皱了皱眉头,也表示非常无奈。

三年前,那个震惊全国的两位公主的绑架案中,担任护卫之一的正是我,我跟她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不过现在没有提及的必要。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赶紧跟我说说你到底又做了什么?”

伊琳娜终于进入正题了。

“大致跟你听说的应该差不多,具体的我就不太方便说了。”

毕竟是涉及到“源石”的大事,这种危险的情报还是不知道的好。

“哦……”她表现出非常的不满,“肯定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不想说吧。”

“嗯……非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吧。”

“哼,我看你就是动了邪念,想把人家小姑娘拐跑。”

“不是不开玩笑了么……对了,阿兰怎么样了,她没有事吧。”

“诶~~~,阿兰,挺亲近的嘛。”

“呃,没有……”

“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吧,人家好歹是一国公主,现在只是被软禁起来了,待遇可比你好得多了。”

“是吗,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伊琳娜无语地看着我,似乎有点生气。

“拜拜。”她戴上帽子,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明明没什么可说的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干嘛,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她背对着我,一副不耐烦的口气。

“那个,项链,很漂亮。”

“是吗。”

伊琳娜的反应很平淡,估计是很莫名其妙吧,不要说她,我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这之后她便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牢房里发呆,还在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你是谁?”

一个嗓音很奇怪说话缓慢的家伙发出提问,但是好歹,这次这个漆黑的梦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你又是谁?”

周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通过对话来了解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魔族的人,唤醒我的力量也不是你的。”

“我确实不是魔族的人,唤醒你的力量,是说阿兰么?”因为毫无头绪,说到魔族有什么力量的人,我一时半会儿也只能想到阿兰。

“原来如此,抱歉年轻人,我看了你的记忆,因为这样更方便。”

“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能理解是最好不过了。”

这里毕竟是我的梦,发生什么应该都不稀奇……吧。

“你的魔力太弱了,所以我还没办法完全苏醒。”

“啊,难不成我这几天这么疲劳是因为你在吸收我的魔力?”

“没错。把这个还给她,然后我会帮助你们的。”

“什么?”

“我是……,魔族的……需要……,……命运的……,接受……”

“抱歉,我听不清。”

“去……,……约定。”

“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我……”

我醒了。

这次是被人叫醒的。

“喂,都快中午了,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点,国王陛下要召见你。”

“我?”我抬起了还有些昏沉沉的头。

“是的,动作快点。”

国王……如果能见到国王当面问清楚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了,但是在认为这是个机会的同时,我的内心依然感到巨大的不安,所以我还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太天真了,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宫我曾有机会来过一次,但是进入到国王居住的区域,接受客人般的招待可真是头一遭。在居室宽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美味佳肴,国王就坐在那一头,洛克菲勒卿和阿兰则坐在靠近他的两侧。

虽然从外貌上看起来,国王跟普通的老爷爷没什么两样,但是说到威严,比旁边的洛克菲勒卿更胜一筹。至于阿兰,因为换上了华美昂贵的裙装,总算体现出一个公主真正的样子,高贵而优雅,展现出同龄人所没有的气质。

我被士兵按到另外一头的座位上,然后双脚被绑到椅子上,我刚想搓搓手,打算一会儿大饱口福的时候,他们把我的双手也绑到椅子的扶手上。

诶?不给吃的么?

这个时候一个女仆走过来,在我面前放了一碗汤,然后就走了。

诶?就这个么?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国王发出命令,然后士兵们和女仆们都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他,洛克菲勒卿,阿兰和我。

“年轻人,不要客气,你一定饿坏了吧。”

看我呆住不动,国王对我发出长者般的关心。

“非常感谢您的恩赐,陛下。”

我挤出非常勉强的笑容,然后弯下腰去喝汤。

咕咕。

别说,这汤还真是挺好喝的,比我平常吃的汤汤水水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这就是顶层人的生活吗,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慨。

“不用着急,年轻人,想要的话还有很多。”

“谢谢。”我抬起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么还能再来一碗吗?”

“当然可以,等你陪我聊完天,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聊什么?”

“这个。”

国王拿起桌上的一个盒子,然后打开了它,于是迷人的红色宝石出现在那里。因为盒子不是我当初找的那个,所以一开始我虽然注意到了但是并没有在意。看他当着洛克菲勒卿的面还能是这种淡然的态度,我就知道我的期待落空了。

我本以为这一切都是洛克菲勒卿独断的行为,国王并不知道,但是看现在这情况,洛克菲勒卿也只不过是在服从他的命令而已。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国王向我发出提问。

“‘源石’……”我说得很没有底气,因为我对这个东西并不是真的了解,也不确定他是否在用假的东西试探我。

“不用怀疑,这个是真的。”国王发出指示,“洛克菲勒卿。”

“是。”

光从这个对话我还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但是看到洛克菲勒卿用魔法控制住阿兰,把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绝对不是要做什么好事。

果然,国王左手拿着石头,右手拿起了餐刀,走到了阿兰的身边。

“你要做什么,住手!”

即便是面对国王,我也没能控制住嗓门。

只见国王在阿兰的手上划出一道口子,让她的血液滴了下来,落了数滴在那块红色的石头上。阿兰虽然很疼,但是忍住了没有叫出来,而洛克菲勒卿在血滴到“源石”上面之后就把魔法解开了,让阿兰可以拿起桌上的餐巾包裹住受伤的地方。

“看得清吗?”

国王朝着我走来,把手上的石头摊给我看。

“什么?”

一开始我还很困惑,但是仔细看了那块石头以后,我才发现了端倪,阿兰滴在上面的血并没有顺着表面流下来,而是,渗进去了?也许还可以说是被石头吸收进去了,血不仅没有滴下来,甚至表面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源石’只会吸收王族的血液,只要其中一个是真的,就能证明另外一个也是真的。”

国王收起宝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这……这又如何呢,就算证明了是真的又怎么样呢。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亮晶晶的石头不是吗?”

我感到非常气愤,对只是为了证明这点就割伤阿兰这件事。

“闭嘴!你这个臭小子!”国王突然激动起来,“你又能明白这个东西的什么,你不知道它的来源也不知道它的意义,只是偶然听来了一星半点就满口胡说,欺上瞒下。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吗,匍匐在泥泞中就能知晓每一片土地吗,太渺小了啊,太渺小了啊。洛克菲勒卿,你也真是老糊涂了。”

“是我的失误,陛下。”洛克菲勒卿低头认错。

“够了,把带他带走吧,记得让他喝汤喝个饱,也算是我给他的最后一点仁慈吧。”

最后的仁慈吗,看来我的下场已经决定了呢。

“等一下,这些都跟他没关系,请您放过他吧。”

到了这个时候,阿兰还是在为我求情,在努力地为拯救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而低头。

“小鬼,认清你现在的立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所说的秘密我当然都知道,我知道肯定比你还多,我之所以不拿你怎么样,也只是因为念及你年幼罢了,如果你一定要和我作对,我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那让我也跟他一起吧,如果你觉得我会害怕,那就大错特错了。”

阿兰面对发怒的国王,没有退却,眼里满是坚定,以一个小孩子的身份,对抗着大人们的强权、暴力、不讲理。

国王看了她一眼,然后冷然地说道:“那么你也去死吧。”

喂喂,这样可不行啊。

“请等一下。”

我低着头,对国王发出了请求。

“怎么,现在求饶也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如果你愿意手刃敌国的公主,我倒是可以考虑饶你一命,然后一辈子成为奴仆活下去。哈哈,怎么样?”

什么嘛,真是小气的国王啊。

“这可真是难办啊。”我作出很为难的样子,然后抬起头回答国王愚蠢的问题,“就算对方是下任魔王可我总不能对这样的小姑娘下手啊。”

“下任魔王?哈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你觉得你们还能从这里逃走吗,就你们两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确实,就我们两个人,在重兵把守的王宫里哪怕是闹翻了天,恐怕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吧。也许世界就是这样组成的,由不幸的人承担着幸运之人的痛苦,由弱者承担着强者的义务,手握财富和权力之人可以为所欲为,而一无所有的人只能任人宰割。

但是那又怎样,拥有一切的人并非真的拥有一切,一无所有的人也并非真的一无所有,只要用尽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目标前进就好了,如果有人说你不会成功,你会失败,那让他们说去吧,当你走得够远,你就不会听到那些烦人的声音了。

“亲爱的陛下,您说的我有点不太赞同。”接下来,就是我的战斗了,“一个人就算一呼百应,可要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最终还是会一事无成;但是一个人哪怕全世界都与他为敌,只要他自己不放弃,就一定能打开通往希望的大门。”

没错,绝不会放弃的,哪怕最后没有打开那扇大门,也绝不会放弃的,怎么可能放弃,就算放弃了过去,也绝不会放弃未来。

“哼,一派胡言。”国王表示不屑。

“阿兰,接住这个。”

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奇怪地看向我,双手被绑住双脚也被绑住的我究竟能做出什么来。

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东西吐到阿兰的面前,然后她从空中接住了那个小玩意。

对不起阿兰,可能是有点脏,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对面那三个人定睛一看,发现那不过是枚硬币后,显得更加困惑了。不,阿兰应该是明白的,这枚硬币正是那晚她给我的硬币,当时在她看来,可能只是当成护身符给我了,但这并不是一块普通的硬币,现在的她,拿到手上后应该是能够明白的。当然这都是我根据梦中的对话推测的,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有一种深信不疑的感觉,对的,就是这样的。

“这个是……”看阿兰的表情,她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够了,卫兵!” 国王大声喊进来一队士兵,“把这两个人都带走。”

于是几个士兵先给我解绑,然后架着我往外走,而另外几个人则伸手去捉阿兰。

而就在士兵的手快要伸到阿兰的肩膀的时候,他们被弹飞了,阿兰的周围冒出黑色的气息来,像雾又像烟,保护着阿兰不受到其他人的侵害。

“洛克菲勒卿!”比起惊讶,国王更多的是生气。

“是,陛下。”

洛克菲勒卿伸出手来,看样子是想发动魔法,但是除了伸出手,没看到他还有进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洛克菲勒卿,你也下不了手吗?”

“抱歉,陛下,我的魔法完全不起作用。”

“什么?”

眼看着阿兰周围的气息原来越浓厚,洛克菲勒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放弃了对阿兰的攻击性行为。

“陛下,还请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卫兵!”

“是……是。”

于是卫兵们赶了过来,打算护卫国王离开。但是已经晚了,阿兰周围的气息突然一下子爆发出来,覆盖了整个空间,甚至影响到天花板,冲破了我们头顶的石块,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我一看大事不好,便本能性地跑到墙边蹲了下去,直到周围石块掉下的声音结束,我才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的是周围还是那么黑,只有些许的光线从缝隙里照进来。

但是很快,周围的黑幕渐渐上升,露出被破坏的天花板,我才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而梦的真相也被解开了。

那是一头扇动着双翼的巨大黑龙。

“卡……卡辛提加尔?”我忍不住喊出那个名字,但我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没错,正是老夫,看来我的名字有好好地流传下来。”

“对了,阿兰呢?”

“放心吧,年轻人。”

“塔塔,我在这里。”

随着声音望去,我发现阿兰正骑在黑龙的头上。

“真的,果然是真的!”

国王他们似乎受了洛克菲勒卿的保护,也安全无事,然而这只是肉体上的,不知为什么,看到卡辛提加尔以后,国王的精神变得异常兴奋。

“陛下……”

“洛克菲勒卿,快看,是黑龙卡辛提加尔,传说是真的,‘源石’的秘密看来也是真的。”

“是的……”

“耶罗的后人啊。”黑龙转头对国王他们说道,“那不是属于你们的东西,把它还给我吧。”

“等,等一下。”国王抱着手里的盒子不肯松手,但是盒子自动打开了,里面的“源石”漂浮到半空中,然后渐渐飞到阿兰伸出的手里。

“你们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它有着怎样的意义。守护好属于自己的宝石就足够了,不要再动其它‘源石’的主意。这是警告,否则你们只会失去一切。”

听着卡辛提加尔教训国王的话,我觉得特别解气。

老家伙,你也有今天。

“好了,年轻人,我们走吧。”

突然我的身体悬浮起来,然后飞到了卡辛提加尔的头上。

“抓紧了。”

然后它便扇动起自己的双翼,向天空中飞去,让王宫里的那些人望尘莫及。

黑龙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周围的景色变得完全不一样。灿烂的阳光,蔚蓝的天空,迎面而来的风,不断开阔的视野,原来飞在天上是这么棒的事情。

“啊~啊~”心情变得异常舒畅,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啊~”阿兰也学着我,把最近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

然后我们相视而笑,不为逃出生天,也不为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为了这风景,只是为了眼前的朋友,开怀大笑。

不出所料,阿兰笑的时候,果然更加可爱。

不知飞了多久,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卡辛提加尔毫无说明地就降落到了某个山中,然后把我们放下来了。

“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因为沉睡太久,我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吧。”

“谢谢你,卡辛提加尔阁下。”下来后,阿兰非常有礼貌地向它道谢。

“非常感谢。”我也向它道谢。

“叫我卡辛就可以了,布莱克就是这么叫我的,布莱克的后人啊。”

“是,卡辛阁下。”阿兰点了一下头。

“阁下也不必了。”

“嗯……好的,卡辛。”

“晚安,两位年轻人。”

“晚安。”阿兰回道。

我也点点头示意。

然后卡辛再次化为浓厚的黑烟,并逐渐缩小,最后变成最初的那枚硬币,然后掉落在地上。

阿兰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吹了吹擦干净,然后放到自己的怀里。

“好了。”我看了看周围,“先想办法去魔族的领地找罗博他们吧。”

“嗯。”

意见一致,那接下来就是行动了。

可是我们谁都没有动,只是看着对方,似乎是在等待对方先一步行动的样子。

“这里是哪里?”我首先发出提问。

阿兰摇摇头。

“我们应该怎么走?”

阿兰摇摇头。

然后我就没有问题了,因为问题……太大了。

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孤山老林中到底要怎么走出去啊!

我和阿兰再次陷入了绝望之中,看来我们的试炼还远远没有结束。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两个互帮互助,就一定有办法的。

我这样相信着。

相信着……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