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焘?”卡尔特在路灯下出现,噬界门在他身后消失。“你果然来这里了。”

“……”何焘没有回话,他站在黑乎乎的街道对面,站在离路灯的光亮仅一步之遥的地方,靠在墙上,望着面前的小房子。

“喂,要回去了。”在卡尔特的身后,噬界的门重新展开,就像当初他带何焘加入到忒耳努斯的那一天一样。他伸出手,把何焘一把拉了过来。何焘一步,踏进了路灯的影,灯光打着他的脸,有点刺眼,他举手遮着。

“卡尔特?”原来这时,他才察觉到卡尔特就在身边。

一甩手,何焘挣脱了卡尔特,往后退了一步。他盯着路灯下的那位前辈。

“刚才是怎么回事?那条龙就是导致我变成这样的特异点是不是?”何焘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进逼着。“你这次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卡尔特。”

狐疑。

从何焘的眼中读出的强烈且唯一的情感。卡尔特无话可说。

“总之先回去吧。”这次他没有去抓,他伸出了手,向着何焘的方向,“回去吧。”噬界也刚好在这时候成型,扭动着的光圈,路灯下的卡尔特,一切在何焘看来都是那么的令人目眩。他又后退了一步。

害怕。何焘下意识地这样感觉。再次穿过这扇门,或许就真的,会彻底失去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但是。何焘还是抓住了卡尔特的手。

没办法的,我已经是,不属于这里的人了。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保护好剩下的人……

噬界开始传送,视线消失的前一秒,原本的家再次印入眼眸。

这次真的再见了……

忒耳努斯,五尺巷,卡尔特&何焘家

还亮着灯的餐桌上,一个光圈凭空出现,撑开了那里的空间。两个人,浑身都还有点湿漉漉的人,从空中掉下,一屁股坐在餐桌上。

“……”降落地点如此奇葩,回想起今晚上的一系列传送,何焘默默地白了卡尔特一眼。

“哈哈哈……”卡尔特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重重地叹了口气,何焘无言地从餐桌上跳下,径直往自己在二楼的房间走去。

“喂,何焘,洗个澡热热身子啊。”卡尔特说道,但是回应他的却是。

“砰!”房间牢牢地关上,像是替主人阻挡了一切一样,传达着强烈的拒绝。

“……”卡尔特也没有继续纠结,自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事。第二天。

“滋——”油沸腾,发出雀跃的声音,幽蓝色的火苗舔着平底锅的底部。锅里,培根煎蛋“啪啪”地跳动,大喊着,“热死啦!快把老子弄出去!”

然而卡尔特没有理会,他听不懂培根煎蛋的语言,所以只是用铲子把它翻了个面。

晨早7点,和轻库正在举办征文大赏的909次元的地球不一样,忒耳努斯的四季、日照在一年之中的变化并不明显。12月,太阳也还是一大早就爬起来,敲开了五尺巷东面所有的窗玻璃,敲在小方木饭桌上,很快,那里还会摆上两份培根煎蛋。

虽是小破屋,但至少采光很好。小方木饭桌暖洋洋地想。

“火……”卡尔特自言自语。

连海蓝石都不愿意的话,和我实际交过手,并且被我直接打倒过的红鸟,红。该怎么才能说服它啊?这样想着,卡尔特把两人份的早餐从厨房端到桌上,本来这个时候,何焘应该已经坐在那里了。

但是今天没有。

“嗯?”疑惑着,二楼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卡尔特往窗边走了几步,转身抬起头,看向那边。

“吱呀”,又是一声,脚踏在木楼梯的阶上发出一声轻响,何焘在二楼慢慢下来,但是,他的脚步一摇一摆的,整个人看起来很飘。仔细一看,他的脸涨得通红,平日里穿的整整齐齐的制服领子也还皱着,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喂,你没事吧?”卡尔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没,没!”话没说完,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在楼梯上跌下来。卡尔特连忙一个箭步上赶,不过所幸,何焘死死地抓住了楼梯的扶手,止住了下落的势头。他就那样浑身无力地趴在楼梯上,动弹不得,十分狼狈。

“你怎么了?”卡尔特上前去扶,但何焘一拍,拂开了他的手。

“……”卡尔特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何焘扭着身子要躲,但终究没有躲掉。

“好烫……”卡尔特生气地瞪起眼睛,一抄手,把他拦腰抱起。何焘挥舞着手脚抗议,但又没有力气,耷拉下去,就不动了。

“别乱动,别闹。”卡尔特抱着他来到二楼,用肩膀把房门蹭开,一把把这个后辈放回床上。“真是的,从没听说过哪个游击士身子骨这么弱的。昨晚叫你去洗个热水澡你又不听,感冒了吧?”

“唔……”何焘裹紧被子,发烧附带的高热搞得他头晕目眩的,就连卡尔特轻声说的话听起来也像是打雷似的,听着脑袋生疼。

“我去找找有没有药,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啊。”卡尔特说完就要往外走,但是何焘叫住了他。

“卡尔特……”弱弱的声音。

“嗯?”卡尔特在门边停下,等着他开口。

“昨晚的事……”何焘睁大着眼抵抗生病的睡意。

“啊,那个啊……我就是有点在意,想去现场看看罢了,谁知道你小子非要跟来。”

“真的……吗?”何焘追问。

这小子……卡尔特拙劣的慌被一眼看穿。

“嗯。”卡尔特点点头,何焘似乎也真就信了,也不再发问。

“详细的事等你好了在跟你说吧。对了,昨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私自离开忒耳努斯是被禁止,要是康斯坦知道了我们就麻烦了。”在另一种意义上会很麻烦。卡尔特想。

“好。”何焘不再说话,窝在被子里,发烧带来的晕眩一口气涌了上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到他没了声响,呼吸变得均匀了,卡尔特悄悄地关上门,轻声地走下楼梯。他翻遍整个屋子,但是,药什么的,自己独居的时候肯定是没有准备的。再说,经过消华的人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生病,何焘的情况大概是刚刚经过消华不久吧。

这样想着,卡尔特放弃了在家里找到药物的想法。

怎么办啊……他仰倒在房间的地板上,手往旁边一甩,一张不知名的纸张“撕拉”地一声,裂成了两半。

“这是?”卡尔特把纸张拿起来。那是之前莉丝借出来的档案中的一页,昨晚突然的传送后散落在地,结果就那样放着就忘了。

“……”卡尔特面无表情地把纸张放回夹子里。“就当没看到好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哦。”

如果是莉丝的话,应该能照顾好何焘吧?这样想着,但是,一想到昨天发生的事……

“呃……”犹豫了很久,卡尔特决定还是去拜托莉丝看看,他把文件整理好,又走到楼上确认了一下何焘的情况。他还在睡着,似乎没有什么大碍。卡尔特走出去,带上门,正准备往中央管制塔的方向走去。

“哟,何焘呢?今天你们在偷懒吗?”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这样的问话,不用转头,一听就知道是康斯坦的声音。

”那家伙生病了,在屋里躺着呢。“卡尔特转身说道。

“生病了?”康斯坦皱着眉,他往楼上看了一眼,当然,从这里是看不到何焘的房间的,于是他收回视线。“怎么突然生病了?”

“不知道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那家伙,别看他那样,其实经常喜欢勉强自己。我要去找莉丝来照顾他,你有什么事吗康斯坦?”当然,卡尔特没有告诉康斯坦昨晚的事。

“没什么,你去吧,我就来看看而已。既然小何焘病了那我就先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康斯坦往卡尔特手里的文件夹瞟了一眼,但没有作声,他摘了一下礼帽致意,然后自己率先离开。

这小子……转过拐角,康斯坦暗自摇头。何必呢?就算你说谎这些事情我也都知道啊。

倒不如说,作为全忒耳努斯里少数可以独立来往于各个次元的人,尤其是与史上最强的特异点关系密切的卡尔特,对于他自然不会疏于监管。只是,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卡尔特并不知情。也不可能让他知道。

现在还可以由着你乱来,真要太过分的话,我也必须要处理你了……康斯坦重重地杵着拐杖,消失在五尺巷的街道上。

看着康斯坦离去,卡尔特松了一口气。

大概还不会暴露吧……这么想着,卡尔特拿紧了手里的文件夹,突然。

难道……卡尔特往康斯坦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应该不会吧……接下来要更加小心了。

忒耳努斯,中央管制塔。

卡尔特来到管制塔的第85层,这里是机械科的所在地,也是莉丝平时工作的地方。她是忒耳努斯里知名的机械师。

“请问,尤里卡小姐在吗?就说巡查士亚纳有事找她。”卡尔特来到了办事处,从这里看不到里面工作场所的样子。

“尤里卡吗?嗯,我看看……”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而如果在忒耳努斯里你看起来很老,那么你就真的真的真的非常老了。如大家所见,他好像有点老花眼。

工作人员拿起放大镜确认了很久,然后说。“啊,我想起来了。尤里卡她今天没来上班啊。她今天请假来着。啊哈哈。看我这记性。”

“呃……好吧,谢谢您了。”卡尔特的“您”字说得很重。

“莉丝居然请假了吗?不会她也生病了吧?”在卡尔特的印象里,自己这个曾经的搭档莉丝是个非常执着的工作狂,她非常喜欢机械,于是,在还是巡查士的时候,不出任务的日子里她经常跑来机械科帮忙,拦都拦不住。那个莉丝居然请假了?卡尔特突然有点担心,他走上直接连接到一楼的外沿楼梯,走出了管制塔,往莉丝家走去。

莉丝的家离工作区很近,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群不起眼的二层民居中,卡尔特在其中的一间门前站定。

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呢?

卡尔特按响了门铃。但是过了很久,里面都没有反应。他只好再按了一次,而这一次。

“谁?”从门后面,莉丝的声音传了出来,乏力,没有精神。

“莉丝?是我,卡尔特,听说你今天没有上班,出什么事了吗?”

“卡……卡尔特?你等等……”莉丝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情绪透过门传了出来。

“你没事吧?”卡尔特皱眉,他的确有点担心了。

“没事,你等一下,我换个衣服就出来。”说完这句话后,门的另一边就没有了动静,卡尔特也只好耐心等待。

“久等了卡尔特。”等了大概10分钟左右,莉丝打开门。她换上了普通的忒耳努斯的制服,虽然平时的她一般不穿这身衣服。头发到处缠着,乱成一团。卡尔特往屋子里面看了看。

“!”还没等他看清,莉丝就连忙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什么事啊卡尔特?”莉丝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卡尔特愣了一秒,在心里说。“就当做没看到好了。”

“我是来把这个还给你来着。”说着,卡尔特把文件夹递给了莉丝。

“噢噢,已经用完了吗?”莉丝接过。

“嗯,还要麻烦你去还一下了。你身体没问题吧?”卡尔特担心地看着她,今天的莉丝不知道为什么,很怪。

“啊哈哈,没事啊,怎么这么问啊?”莉丝干巴巴地笑着。

看着她的反应,卡尔特想。果然很奇怪。他伸手,像给何焘量体温的时候一样,把手贴在莉丝额头上。

“卡……”莉丝下意识地要后退。

“别动。”卡尔特出言喊住了她,莉丝便就那样站着不动。

“不烫啊?我还以为你也发烧了呢?脸也红红的。”

“有吗?啊哈哈……”莉丝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火热。你以为是因为谁啊!“唉。”这样想着,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舒服吗?何焘今天病倒了,我想你可能比我更懂得这么看护病人就来找你了。”

“小焘病倒了?”

“嗯。”点头。

“卡尔特家里有药吗?啊……那要带点药过去才行。我没事的,不用担心。”莉丝笑了笑,很快从家里取了一些可能派得上用场的药。“我们走吧。”

“嗯。”卡尔特心里佩服,两人开始往卡尔特和何焘住的五尺巷赶去。

“莉丝,谢谢你。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路上,卡尔特这样说。最近,不,从那时起,从自己得知真相后开始,生活就好像失去了秩序和脊梁。

我所憧憬的、我所坚持的、我所信仰的……到头来,却让身边的人陷入不幸。到底次元的秩序,是不是真的如忒耳努斯所说的那么单纯,只要持续着消灭扭曲,消灭特异点就能让一切都变得顺利呢?一旦开始这样的思考,卡尔特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轻易地对那些被世界视为异物的存在挥动剑刃,从那时起,自己放弃了游击士的职责,放弃了搭档的莉丝,也放弃了努力生活。像现在这样担心他人,与另一颗心交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卡尔特感觉自己好像发生了什么改变,只是这种感觉还像是错觉一样虚幻。

“不用谢啦,这是我应该做的。”莉丝没有怎么表示。“今天的卡尔特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是吗?”

“可能不是吧。”莉丝笑着往前方跑了几步,卡尔特赶紧追了上去。

“到底是怎样啊?”

“不告诉你。”莉丝跑得更欢了。

“可恶!给我站住!”卡尔特继续追赶,吵闹的两人吸引了很多路人好奇的眼光。他们开心得像是忘记了家里还有一个病人似的。

下午。

“辛苦你了。”卡尔特端了一杯茶给莉丝,是地球东方的茶叶,自从他之前前往日本留学遇见汐音,那短短的日本生活让他迷上了东方茶叶的魅力,两人此时正坐在饭桌边上,卡尔特家似乎就只有这一张像样的能接待客人的桌子了。何焘这时候吃了莉丝带来的药以及卡尔特熬的汤,正在二楼的房间里睡着。

“诶?又是这个吗?你们为什么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啊?”莉丝似乎并不能接受东方的魅力。

“不喝吗?不喝的话我给你换成咖啡。”

“嗯,我喝。”虽然那样说,但是其实每一次卡尔特端上来的东西莉丝都会努力去吃。

“唔……”尝了一小口,她还是被口味打败,可即便这样她也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哈哈哈……不要勉强嘛。”卡尔特在一旁看着好笑。

“为什么啊!明明咖啡也是苦的,为什么我就是喝不了这个啊!!”莉丝恼火地拍打桌子,卡尔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了指楼上,做出“嘘”的手势。

莉丝红着脸把手抽回,无言地点点头。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喝不习惯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我一开始喝的时候也不是很能接受的。”卡尔特说着抿了一口茶水,颇为神往。

“唔……那样总感觉输掉了什么似的。”莉丝说着又喝了一口,然后再次被苦味拧起了眉头。

我也想理解你的世界啊……笨蛋……怨念一下子冒了出来,莉丝瞪了卡尔特一眼,看得他冷汗直冒。

“我还是给你换成咖啡吧……”再让她喝下去,可能会出事……卡尔特想。

“唔……好吧。”莉丝把杯子远远地推开,推到卡尔特面前。

“哈哈。”卡尔特笑着端走,很快,他拿着一杯咖啡回来。

“请慢用。”他像侍者一样把咖啡放在莉丝的面前。

莉丝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一下子,先前的苦涩更加加重。

“你……是不是没放糖?”

“嗯嗯。”卡尔特笑着点点头。

“你故意的吧!”莉丝跳起来往卡尔特身上一通乱捶。

“别,哈哈哈。”卡尔特笑着,呛出一滴眼泪。

啊……好暖。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打进来,照出和早上方向相反的影子,莉丝的影子拉长了伸到自己面前,但是自己的影子则一个劲地往身后躲去。暖洋洋的夕照催人入眠。

曾经好像也有这样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夏日,檐廊,庭院小池塘的金鱼在水面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呼气。圆石铺就的小路往旁边绕了一道弯拐走,像是鱼呼出的泡泡。夕阳在低矮的山坡上露出一角,半露半藏。

是什么时候呢?是家里吗?过去的家,自己还是普通人类时的家,冰雪与常青林的俄罗斯。是那时候吗?

不是的……

低矮的山线条柔和,曲尺的檐廊刚好纳凉。这是……啊啊,这是,汐音的家。是那个时候……

“哈哈哈。”

令人怀念的笑声敲来耳朵。

“卡尔特喝不了茶吗?”汐音笑着,从下面看着他因不习惯的苦味皱成一团的脸。

“我去给你泡咖啡,等等我哦。”

她跑了出去,那时候的日本,舶来品的咖啡并不易得。

她跑了出去。

别……别走……卡尔特把手向前伸出,一抓,抓空了。

砰咚。

“卡……卡尔特?你没事吧?哈哈哈,睡迷糊了吗?”耳边是莉丝的声音,窗外,夕阳已经不见了,夜幕遮盖了一切。

“卡尔特?你没事吧?”带着担心声音,同时,脸颊处滑落一道湿润的痕迹。

“咦?”卡尔特正要伸手,莉丝已经掏出手帕,帮他擦掉脸上的湿痕。抬起头,正好遇上她担心得不得了的眼睛。

“我没事的。”

“骗人!”

“……”

“卡尔特其实很不会说谎的。”莉丝浅浅地一笑。

“我……”

我应该说吗?

我。

可以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