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界!”卡尔特往地面重重一跺,小型的噬界门在何焘脚下展开,他就那样掉了下去,然后噬界之门迅速关闭,只留下一圈,撑开空间时土地的痕迹。

被忒耳努斯命名为海蓝石的龙型魔兽就那样看着,放任卡尔特做出刚才那一系列的举动。

“无关人士退场。”卡尔特不带感情地说道。没错,区区一只何焘,只是无关人士而已,本就不应该留在这里。应该说,他原本就不应该出现。说完,卡尔特抬头,迎向海蓝石橙黄色的竖瞳。

“海酱?”问出口的一瞬间,卡尔特自己都觉得尴尬。

“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你身上有风和那个自以为是我们主人的小丫头的气味。嗯,还有该死的次元中枢的味道。你是谁?”

“我是卡尔特·亚纳。我是谁?”卡尔特一下子犹豫了,自己到底是汐音的什么人?思考,然后……“我是汐音的朋友。也是你说的,次元中枢的人。”

“嚯,朋友。很好,很老实。”橙黄的竖瞳微微眯起,海蓝石继续说。“所以,次元中枢的人来这里打算干什么?小子,如果不是你身上有风的味道,刚才你就死了。”

“海酱……”

“我说了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海蓝石扬起尾巴,往水面狠狠地一拍,掀起高高的水浪。浪头整个往卡尔特的方向重重拍下。

“嚯?”海蓝石眯着眼转向旁边一点的方向,被它简单掀起的巨浪在刚才卡尔特站的位置肆虐,狂暴的水流在接触大地的一瞬开始疯狂地切割地表,地上的卵石被砸得粉碎,不远处的草地也被波及,切成碎屑的杂草卷在湖水的乱流之中,混合为一。海蓝石无视自己制造出的惨状,直视着另一处空无一物的湖岸。

啪嗒。轻声响动,一步,两步。卡尔特像是掀开了一张夜色的帘子一样从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他的右眼燃起绿色的光焰,焰尾不安地跃动,昭示着主人惊魂未定的心理状态。

“居然骗过了我一小会,小子,不错嘛。”海蓝石发出语气明显不像是佩服的夸赞。

“名字,要不就叫你海蓝石好了。”燃着光焰的眼毫不退让地顶住海蓝石的视线。

“海蓝石?”对于这个新名字,龙型的魔兽表现出了些微的兴趣。

“嗯,海蓝石,在忒耳努斯,呃,就是次元中枢里他们是这样叫你的。”一边说着,卡尔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龙型魔兽,它并没有完全离开湖水,刚才掀起巨浪的长尾以及身体的三分之一还留在水里,和湖水接触的部分模糊朦胧,呈现着半透明的状态。而水中的部分更是难以目视,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隐约闪动的鳞光,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卡尔特回想起风蛇对他说过的话。“海酱躲在水里的时候很难被发现的,如果周围有水的话你要留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而且。卡尔特看了看周边。次元的干涉也几乎没感觉到,这也难怪之前的队员没有发现它。

“嚯……不错,我喜欢。可以,允许你这么叫了。“海蓝石龙型的头颅一边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一边后仰,很高兴的样子,于是它又一次扬起尾巴……

“轰隆!!!”巨浪再一次席卷而来……

卡尔特站在原地,冷汗一下子滴落脸颊。“噬界!"右眼的绿色光焰疯狂地跃动,巨大的空间门在卡尔特的身前展开,下一瞬,急流就扑将过来。大量的水流涌入到噬界的空间门之内,门扉的出口在海蓝石的正上空展开,湍急的水流狠狠地往它的身躯砸下,但是,在触碰到鳞片时都突然安稳下来,像是见到了母亲的婴儿一样,缠绕在鳞片的周围。而卡尔特这边呢,就没那么轻松了。

高墙一样的水,无言地砸下,空间门分流的只是一小部分,剩下的浪继续冲向卡尔特,他面对着天幕一般的水浪,用力往唇上一咬,用刺痛强行维持着冷静。右眼,绿色的光焰扭动着收缩,转变为黑色后再度燃起。

“森罗之瞳——毁溯。”冷冷的声线,随着卡尔特的声音,三个燃着漆黑火焰的齿轮状圆环在他身边缓缓环绕。漆黑的火焰冷冷地燃烧,几乎彻底融入夜色,难以辨别。漆黑色的火将周围的空间融得歪曲不成样子。啪嗒。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不断在周边响起。下一秒,巨浪如约而至……

与第一次不同,甚至比刚才气势更加汹涌的浪涛,这一次,却无声地崩毁在空中,就在踏入到黑色圆环领域的一瞬间,无声地崩坏,溃散,瓦解成最基本的水元素,散作漫天的蓝点。

确认到攻击的结束,卡尔特没有做进一步的行动,而是第一时间收起了刚才那名为“毁溯”的圆环。他往海蓝石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海蓝石看着他走来,没有继续攻击,就那样等着。

“请帮我一起救出汐音吧!!拜托了!!”走到近前,卡尔特大喊着,深深地低下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使用的能力消耗似乎非常大。

“我拒绝……”海蓝石如此说着,往卡尔特的方向微微垂下脑袋。

“为……为什么?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卡尔特抬起脸,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龙型脑袋。

“不为什么。我日子过得好好地,为什么要去以身犯险?就凭那个自称是我们主人的小丫头吗?”海蓝石这样说着,故作出轻快的语气。“倒是你,自己去救啊。一开始来找我们麻烦的是谁?”说到这里,海蓝石的声音里微微能听出一点怒意。

“然后,事到如今,又厚着脸过来说,‘啊,帮帮我吧。’难道你期待我就这样接受然后开开心心地说一声‘嗯,好哒’就一笔勾销吗?”

“……”卡尔特无言地低下头。海蓝石的话他没有反驳,准确地说,是无法反驳,的确就如它所说的那样,没错就是那样……

“风那家伙怎么说?”

“啊?”卡尔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问你风蛇对这事怎么看。”海蓝石不耐烦地说着,身躯往边上挪了挪。

“风蛇在渊狱里保护着汐音,它让我来找到你,找到剩下的几位守护者,这样说不定可以把汐音救出来……”

“切,真像是它会说的话。”海蓝石戏谑地看着卡尔特。“小子,自己想办法吧。”说完,海蓝石转身,打算就那样潜回水里。

“等等!”看着海蓝石慢慢地潜入湖里,一点一点地,希望随着龙型的身躯一点点地消失在湖水的对岸,消失在水与天的境界线另一端。

让我自己想办法?自己……做得到的话我早就做了啊……啊!卡尔特心里一急,大喊着,他往水里追出了几步,艰难地跑着,一脚踩空,湖水一下子没到了他的胸口。

“嗯?”海蓝石没有转头,只是姑且停了下来,敷衍地应了一声。

“哈……就算是为了汐音,为了那孩子……求求你!”没到胸口的水压迫着胸腔,经过先前的一番折腾,体力快要见底的卡尔特费力地喊出这样的话。

“我才……”海蓝石转头回应,它的话还没说完,卡尔特就抢着吼出下一句。

“我也!”卡尔特大吸一口气,半蹲着身子,使尽全身的气力。“我也想自己把汐音救出来啊啊啊啊!!!”

“可是……”大喊着,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用力过度了呢,眼泪不争气地从眼中冲出,感受到脸颊上流动的冷意,卡尔特继续喊着。“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啊啊……如果做得到谁要来求你啊!!!啊!!!!”

没有意义的呐喊。

没有意义的恸哭。

没有意义……

卡尔特高高举起双手,往水面砸去,用力过度,失去平衡的他一把栽进湖里,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大口水。

海蓝石看着这一切,它闭上眼,像是思考了些什么,然后说道。“起来,太难看了,这就是你们恳求的样子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咳咳……咳咳!”卡尔特挣扎地站好,剧烈地咳嗽,但是就算这样,他还在继续往前,一步、两步……

“停下。”海蓝石开口制止他。

但是,卡尔特没有当回事,他再一次抬起头。冰冷的湖水从他的头发,他的脸上不住地往下滴落,他狠狠地盯着海蓝石,海蓝石也在盯着他。

“唉……说个故事吧。”海蓝石移开视线,听到这话,卡尔特也暂时停了下来。“就说说最后在主人身边的那时候吧……”

海蓝石看着悬在天上的半月,它没有察觉到,自己对汐音的称呼从“小丫头”变成了“主人”。

“那时候,风才刚刚出生不久……”

“等等……你说啥?出生?”

“没错,我们都是因主人而生的存在,本来就是这个次元的产物,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的人不再能认知到主人的存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得到现在这样的力量,但是也不再被这个世界所包容。现在想来,到底是为什么呢……”思考了一下,海蓝石继续说道。“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和主人一起在世界各地游荡,主人很开心,她说她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去好好看一看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但是,即便这样,她时不时都会念叨着一个名字。”海蓝石看向卡尔特。

“……”

“‘真想和卡尔特一起看啊’,‘不知道卡尔特现在在哪里呢’。主人每天都说着这样的话。这个人就是你吧?”

“……”卡尔特听着,没有出声,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唯有,默默地捏紧拳头。

“那样的日子过了一阵子,然后突然有一天,一群不认识的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那就是你们那个该死的次元中枢。接下来的事还要我说吗?”

“不……”卡尔特咬紧牙,“不用了……”自己当时也在现场,但是,那时候面对的不是风蛇,也不是海蓝石,而是一只巨大的浑身披着火羽的鸟。卡尔特记得,那只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风蛇口中的红酱吧?那只鸟就是被自己亲手讨伐,最后化为一团火焰坠入大海……

“在最后,主人自己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系,她让我们自己逃跑,从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依附于她的‘现象’,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了。从今以后我要以自己的意志活下去。”橙黄色的竖瞳深深地看了卡尔特一眼,这个渺小的人类,这个渺小的人类真的可以做到吗?海蓝石暗自思考。它转过身去,慢慢沉入了湖底。这一次,卡尔特没有再去阻拦。

“你去找红吧,它应该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从水里,鳞光隐动之处传来这样的声音,隔着水面,略微听不真切。

“红?它不是应该已经……”卡尔特一下子抬起头,海蓝石隐约的鳞片也快要看不见了。

“哈哈哈,那家伙可没有那么容易死。别回来找我了,我不会再留在这里……”最后的音节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海蓝石彻底消失在湖水之中。卡尔特回过神来,揣度着刚才的话。

“红,那只火鸟……居然还在吗?”想着想着,他大了一个大大的寒战。低头一看,自己一直站在水深及胸的地方,12月的湖水,满溢的寒意一刻不停地往身体里渗透,一丝丝地夺走血液的力量。

先回去吧。总之,还有希望……

真的有吗……

拖着浸透了湖水的衣衫,卡尔特也没有怎么理会,径直走上湖岸,圈出一个噬界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闹腾了半夜的青海湖,除了一地的狼藉,什么也没有留下。唯有月光湖水,在冬夜的寒风里摇曳,睡去,不再醒来。

另一边,西宁

“呜哇!”噬界的门在路灯旁展开,何焘带着一些青海湖的泥土在那里落下,摔了个结实。

深夜,无人。路过的醉汉看了看地上堆起的泥,揉了揉眼睛。

“嗝!”醉汉打了个响嗝,他看了看周围,在他的视界里看不到一个人影。醉汉仰起身子,“哈哈哈哈”地大笑,然后把空了的酒瓶往旁边一扔,径自地走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西宁的夜里。

何焘就这样站在泥土旁边,默默看着刚才那滑稽的一幕,默默看着颓唐的醉汉磕磕碰碰地走远,默默地看着,地上还在咕噜噜转着圈的酒瓶。他弯腰捡起,就近找了个垃圾桶,扔了。

“啊……”原来是这样。

这一刻,何焘无比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成为忒耳努斯的一员”,所谓的“欢迎来到忒耳努斯,这里是次元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不成吗?这个世界已经不接受我了……即便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本来还将在这里死去,但是,现在,只有忒耳努斯才是我可以存在的,唯一的一个地方。

何焘看了看周围,以前生活在这里的时候不常过来,所以他对这一带不太熟,但是勉强能认出来这里是哪里。

“青海大学附近吗……有点远啊。”自言自语地,何焘把制服的领子拢了拢。是不是因为刚才掉到了水里,好冷……

何焘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夜半的西宁街道没有人影,除了刚才的醉汉之外。

“卡尔特,还不回来吗……”何焘心里闪过一阵阵恐惧,掺杂着愤怒与仇恨,化为更加复杂的情感。刚才那条龙型魔兽,就是它,就是它……这种复杂的情绪填充着何焘的胸腔,又卷入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的想念和悔恨,杂糅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线团,就那样梗在喉中。

何焘继续等着,等着,寒冷迫使他不停地搓着手。

回家看一眼吧……就一眼……

心里升起了这样的念头。何焘站了起来,这个时间,公共交通早就停运了,而出租车,对方看不见自己,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何焘回想起刚才,一开始出现在这个世界掉到水里的时候。

“做得到吗……”对于那时候的事,何焘其实没多少记忆,听到卡尔特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的反应,现在还能不能做到呢?试试看。

这样想着,何焘站好,朝自己身前伸出手,闭上眼睛,他开始聚精会神地联想。

星。

星星……会飞的、轨道、拖着长尾划过夜空……

彗星的印象在他心中慢慢成形并且变得清晰起来,但是显然,还不够。在何焘的手的前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成形,也仅止于此。

想象……想象……想象!

何焘全力沉下思绪。在他的意识里,周围开始慢慢地变黑,变暗。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橱窗后的亮光,一间又一间地消失……

脚下可是大地?

“非也。此处已是星域。”

“谁?”何焘一惊,他沉住气住口,不去追问。模糊的星影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

没有人回答,没错,本就没有其他人。怕不是星星在和我说话。何焘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他潜得更深,周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街道。零碎的光亮一口气从各个角落浮现。巨大的圆球从自己身后划过,然后又转入到更深的宇宙星海。从远处,一尾白光飞速划过,切开紫黑色调的宇宙天幕,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在星空的背景下四处飞流,一转,就往何焘的方向冲来。

“!”几乎是贴着脸飞过。偌大的岩石星体裹挟着狂暴的气流从渺小的人型身旁一掠而过,随性抛洒的冰屑,夹杂着冷意切卷着皮肉……

何焘睁开眼,他放下手臂,身前模糊的星影崩成碎屑,但是刚才意识中的一幕依然记忆如新。

“星谱——彗星。”大概有一点模仿卡尔特的森罗之瞳的意思,何焘现场给自己的这一能力起了个名字,叫做星谱。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块偌大的彗星从身后俯冲而下,在他的身边一顿,就在这里,何焘一跃而起,站在星体上,就着白光一掠而去。

模造的彗星往街道上空的天空直冲而出,顺着何焘的心意破开黑夜,划出一道亮丽的轨迹。

不知道街上还有没有醒着的人呢?如果有,他们能不能看到这一幕呢?俯瞰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土地,何焘这样想着。

转瞬间,何焘回到了位于西宁南部的自己原来的家。从离开那天算起,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是……

何焘坐在彗星上,放慢了速度,一圈又一圈地绕,一圈又一圈,想要看遍家中每一个棱角。

每一天都出去,每一天都回来的家,本应该是这样。自己并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家,这个只有我和妈妈的家。毕竟,原本想着一直生活在这里。

转了一会,何焘往下一跳,落在小庭院之中,模造的彗星在身后自行散作光点消失。

他蹲下,凑近了一株矮矮的植物。看不出名字的植物枯黄、萎靡、没有生气。往周围一看,整个庭院都是相似的样子。

何焘看着,一句昔日的话突然从记忆的深处浮起。

“小焘,好看吗?”妈妈站在一楼大厅落地窗前,看不清她那背着光的容颜,但是,拉开的窗帘背后,一整坪的三色堇拥抱着阳光,紫色、蓝色的花瓣在正午的光里融化,融成一副灿烂的画。

“好看……”黑夜之中,风不由分说地吹落何焘手里的残枝,何焘回头去寻,已不知卷到了哪个角落了。

“……”

无力,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