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大双眸的琳奈不禁错愕张开了嘴巴,反射性地跳向内侧的人族眯起了右眼,指间上的血球一点一滴地滴下。
「到此为止了!混账人族!给我离她远一点!!」
站在树上举起弓的讨伐队抵达山脉,在搜寻一番所有的山洞后,来到了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山洞下总算遭遇了所有精灵现在的敌人。
「喂!为什么部落里的孩子会在山洞里?!那是遭遇刺猬虎的丫头对吧?」
「还用说吗!定是被那人族诱拐了啊!杀了他!混账人族!」
「真是恶心…!竟然想对那么年幼的孩子下手!畜生!」
「果然人族净是人渣…」
被树上所有精灵鄙视的人族觉得仇恨的视线几乎都快将自己的存在彻底蒸发掉了,充满敌意的气氛下他忍着疼痛折断箭矢的箭镞部分,并将箭身从手心上拔出来。
「…啧……这么快就追来了…」
解开刀鞘锁扣的人族将皮革刀鞘里的匕首掏出––––连忙阻止他琳奈用那双柔和的掌心包覆着对方的手腕:
「等…等等!求…求求你了…不要…请不要伤害她们…」
「……」
「我…我会说服她们的…好吗…?求…求你了…」
琳奈知道的,凭他的实力,要打下树上的精灵不是什么难事,但事态一旦发展成那样,两者之间的误会就会越陷越深,最终的结果将一发不可收拾––––琳奈不希望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和自己的前辈们打打杀杀在一起。
「…凭你?能说服她们吗?」
「……我…我会试试去努力的…!」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这…这…」
忽然意识到这事情不怎么简单的琳奈开始怀疑起自己,万一她无法说服精灵们的前辈们,后果肯定会不堪设想––––没有自信的她知道的,她们未必会听从年幼的自己所述的劝告。
「……我能相信你吗……?」
「…呃…?」
但––––将刀收回刀鞘的他却选择了再次相信他人。
「…能,还是不能…?」
「……嗯…!当然…!包在我身上…!」
心里盈出自信心的琳奈对人族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并转过身走向山洞外,面对着树上的精灵们说:
「大家…听…听我说…」
「喂,谁快去把那丫头带回来,趁那人族有伤在身,快!」
「栖息于此的的树精呀…请保护我等的同僚…并迅速将她带离山洞…!」
「不…!等等!」
从土壤下衍生出来的树根形成藤制品般的吊篮,并轻易就将琳奈整个人悬吊在里面,直接通往十米高的树上––––从技能的熟练度就能知道树上的精灵和人族之前遇到的那两个极为容易打发的精灵截然不同,恐怕抵达到这里的她们都是精灵里的精英成员吧,真是不容小觑的军队。
而率领着她们的––––则是那被叫做朵莉丝的女精灵。
「……下等的人族,自己走出来认命吧,别逼我弄得你连尸首都分家。」
「…哬…这才是…仗势欺人呢…」
知道自己走出去肯定会遭到无数支箭矢贯穿身体的人族根本没有选择,若连琳奈那样的孩子都能藉由树精轻易带走,那要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族从山洞里拖出来相信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被射穿的手心就是她们实力留下的证据,尽可能在树枝还没贯穿自己肉体在树干上,人族认为还是乖乖用自己的脚走出去好了。
「……真老实啊…那么在你死前就让我问一下吧,为什么来到这片森林?」
「…寻找去处和住所也需要理由吗?这里又不是你买的。」
「森林的一切都是我等精灵的所有物,管辖它们正是我等的职责。」
「哬,真是霸道啊…连个腐烂的山洞都不让出来吗?」
「那只刺猬虎是从哪来的?老实交代。」
「无可奉告––––」
啪嚓。一声不吭的人族仅用侧眸盯着那支插在自己肩膀上的箭矢,看来不用嘴巴说话的话,她们就会用箭来和自己说话…如此原始又纯粹的信息传递方法真是恰到了极点。
「快…快住手!朵莉丝姐姐!那个人…」
「丫头给我去一旁…」
高亢地喊道的琳奈舍弃了低沉又微小的声音:
「不是!那个人救了我!还帮我治疗了伤口!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灰狼们吃掉了!」
「……喔…那是真的吗?」
嗤之以鼻地回答的人族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用手拔出了肩膀上的箭矢并说道:
「哬,你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吗?队长小姐?」
「…我想也是…抱歉问了很蠢的问题…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为了那孩子的身体才挺身而出吧…否则区区一个人族根本不可能会为我们精灵做出贡献…」
「不是!是真的!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他真的没有恶意…!求你们了!请不要伤害他…」
看向其他精灵同僚的琳奈––––不但没有看见她们的眼神里有猜疑的神情,就连一丝的动摇都没有——纯粹的敌意,纯粹的仇视,纯粹地将人族视为精灵的天敌––––可见,她们不是不相信琳奈,而是根本不想要信任眼前那人族。
『人们…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就能相信彼此了…』
回荡在她脑海里话响起––––对,就算自己相信了对方,那又怎样?
自己能感化其他人吗?
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若你真的将我的话听进脑里的话,你肯定就是一个蠢蛋,大蠢蛋,因为你既不怀疑我说的话,也不把我的话听进去,仅仅一味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认为坚持这种主观的态度才是合理的思考方式。』
他所说的话––––都是钉在铁板上的事实。
朵莉丝等人也和自己一样,仅一味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认为坚持这种主观的态度才是合理的思考方式。
因为与其相信他人,她们更相信自己。
他所说的话,琳奈现在才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想要告诉自己相信对方的问题––––而是想要告诉自己四周的人都不容易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坚持主观的人和坚持主观的人之间只会发生纠纷,要产生信任感根本是天方夜谭––––
『人一旦经历了这种事情…就会感到害怕…感到了害怕就无法轻易相信他人…因为知道了…因为受够了煎熬…因为知道再也经不起挫折…所以才会怀疑彼此…这世界早就已经没有纯粹的信赖了…』
而人族对精灵来说,就是带来恐惧的象征。
换言之,他是在暗示琳奈根本没法让精灵们相信她所说的话。
从一开始,他似乎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可是琳奈知道的,即便是如此,他最后还是向自己询问了那句话。
––––『……我能相信你吗…?』
「不老实说出情报的话,那就去死吧,真是无意义的交谈。」
「是呢…确实…毫无意义呢––––果然…人们还是没法理解彼此…我终究还是一个…不被他人相信的骗子罢了…」
从天而降的箭矢落下,保守那约定的骗子只站在那边,对着树上的琳奈露出了憔悴般的笑容––––
「住手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顿时,少女的鸣叫令山脉前的土地产生了裂缝。
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从体内盈出––––瞳孔放大后又收缩。
「什…?!」
「那…那是…!」
巨大的灵体轮廓浮现在人族的眼前,并以树木为基准形成外形抵消了所有朵莉丝等人发射的箭矢,乍看之下应该是树精没错,但那规模已经远远超出朵莉丝所知范围外––––咏唱技能…?!那是…树精召唤吗…!但这大小也太夸张了……到底是…
「…难道……」
从牢笼里发出尖叫的琳奈好像失去了意识,虚脱般地倒在牢笼里。
「这就是莉娅说的…树精的宠爱吗…」
––––这项恩惠虽然不需要咏唱就能得到树精的协助,不过据朵莉丝所知,如果咏唱技能配加这个恩惠使用的话,森林里的守护者根据她的感情起伏而显现,不惜山崩地裂也会将她视为敌人的对象彻底击崩––––同时那也不再是咏唱技能或召唤树精的技能了,而是…
「…树精的…使役者…」
––––在遥远的过去,这项技能也是鼎鼎大名的精灵女神曾拥有的别号。
但过去到现在除了精灵女神以外,没有任何精灵得到这样的技能,即便大家都能够召唤树精,那和使役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就如朵莉丝等人眼前所见一致––––绝对压倒性的守护者发出了强而有力的咆哮声威赫众人:
「吼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噫…!」
「队…队长长!?」
「别慌…!树精没有攻击技能!特化防御的它们是不会攻击我们…的…」
从高处坠下的大树干就算不是攻击技能,恐怕也能将朵莉丝她们压成肉碎。
「糟糕…!喂!快叫那丫头阻止它啊!」
「她…她好像昏过去了…!」
「可恶!是魔力贫血…!那树精直接抽取了她身上的灵力吗…!」
使役者失去意识的话,被她驱使的树精理所当然会随意暴走,对此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那家伙的朵莉丝完全束手无措,如果那树干砸下来的话全部人肯定必死无疑,包括身为树精使役者的琳奈。
就在这时,抽动嘴型的嘴唇传出了言语:
『停下。』
「噶…?」
––––巨大的守护者仿佛因为受到言语的束缚而停下了动作。
「…怎…怎么了?」
「……停下…了…?」
虽然她们没法看见,但在巨树底下的人族––––轻轻地触摸着它的树皮,直接透过对方的思考中枢说道:
『回去你应该回去的地方,这里没有你该插手的事情。』
『…什么人…?区区人族竟然能够和我等交谈…』
『还需要我告诉你吗?神树的分身…?』
『…竟然…知道吾等的……原来如此…不是等闲之辈吗…』
『废话少说,你想杀了那孩子吗?还不快点解除实体化。』
『…嗯?那孩子就是吾的使役者吗……原来如此…看来是她第一次将吾召唤出来的缘故所致吧…灵力的消耗有点…』
『––––叫你快滚,没听见吗?』
『……这样好吗?吾等接到的命令,是保护汝,若吾消失的话…那些孩子肯定会杀了汝哦?』
双眸里丝毫没有任何畏惧之意的人族,让巨大的守护者知晓了自己的意图––––若它再不解除实体化的话,琳奈毋庸置疑肯定会流逝太多灵力而死。
换言之––––那人族打算到最后都选择牺牲了自己,都不愿拉琳奈陪葬。
『……善良的人族哟…吾等会牢记您的奉献…失陪了。』
『…』
从掉落的树叶开始,重新融入土地里的守护者瓦解了自己的身影轮廓,宛如黏土人被水融化了身体一样,让赋予那形态的树木归回了森林,转眼间巨大的树精便消失于山脉前。
「…到底…」
「魔力枯竭吧…那么巨大的身体…以那丫头的灵力瞬间就会用光了。」
「喔…这么说也是呢…」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巨大的树木集合体应该会直接散架,跌落的树干也会砸死朵莉丝她们。
––––可是除了那个可能性以外,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才对…
直到她的视线看见守护者的轮廓旁––––站着那黑袍的人影为止。
「………不…不可能。」
––––人族是不可能使唤树精的。
自古以来,树精从未隶属过精灵族以外的种族,在精灵女神那一时代开始到现在为止,它们都是精灵们忠实的下属。
「怎么?好像在猜疑什么的样子。」
「…人族…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呀…?」
「––––回答我!!」
一瞬间就连发三支箭矢的朵莉丝刺穿了他的左手、右手、左大腿––––惊人的上弦速度虽然令人族叹为观止,但单膝跪地的他仍然不打算回答的样子:
「真疼…有这种实力却会因为那样的树精而害怕吗?」
「是你干掉了它吗…?」
「我看上去有这种实力吗?真是过奖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人族之中的魔法可以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魔法也不是万能的,但如果是使役树精的恩惠…或许真的做得到吧?」
用暗示的表情瞪着朵莉丝的人族让她更加感到了不悦––––他竟然知道琳奈拥有恩惠的事情…
但不管怎样他所想要暗示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他有着和琳奈一样的恩惠,那也不能够间接操纵琳奈召唤出来的守护者,除非他杀死了身为使役者的琳奈––––可是那个恩惠就连朵莉丝都没有,整个部落里长年以来唯一拥有那项恩惠的也只有琳奈这样的好孩子,所以无法确认使役者是否能够干涉彼此所使役的树精。
但首先,这个人族会拥有那样的恩惠?简直是痴人说梦话,天方夜谭。
朵莉丝很清楚要那样的恩惠必须具备什么条件才能获得。
并更清楚为什么除了好心肠闻名的精灵以外,其他种族无法有机会获得那种恩惠––––证据就是他无法挡下自己刚才射出箭,如果真的拥有那技能,那利用树精挡下所有精灵发射的箭矢应该不是难事。
「…虽然对不住那心地善良的孩子…但算了––––你就在这里,死吧。」
「……」
拉弦的声音传来,仍然不打算离开的人族只站在下方等候死期的到来。
「别做无谓的抵抗,我们也不想要弄得森林一片血迹,瞬间死亡总比慢慢地被削弱好多了吧?」
「…」
「…看在你老实的份上,有没有遗言?」
视线转向那琳奈的人族只静静地看着她文静又呆然的脸孔,并再一次露出那憔悴的笑容––––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帮我转达那孩子几句话…」
「什么…?」
「人们…不是没法信任彼此––––而是先没法理解彼此…才会产生纠纷…」
「…是呢…确实是如此––––我真的无法理解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在这种地方徘徊,放箭。」
犹如骤雨般落下的箭矢轮廓将人族男子的身影轮廓彻底覆盖在阴影之下,两者之间的联系仿佛被箭矢的影子切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