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秋九月的傍晚,天色已經隱隱發灰。冷颼颼的秋風夾帶着幾片廢紙和落葉滾過破敗的小巷。一排排混凝土牆壁上的裂紋隱約可見,空無一人的門洞瞪着門前狹窄的小路,像是訴說著長年空曠的寂寞,又像是期盼着有什麼人能經過。
破敗的平房和空洞的門面讓小巷似乎顯得比天色更加昏暗。而在這更加昏暗的小巷裡,四個人影正站在一起堵住了本來就不怎麼寬的道路。其中三個站在一起的是豎著各種奇怪髮型、長着一臉橫肉、渾身布滿奇怪紋身的肌肉男,而站在對面的另一個是穿着斗篷,頭蒙在連身帽里,看不出男女老少的瘦小單薄的人影。
三個肌肉男帶着詫異的表情看着對面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
“介位胸弟,該這堵着不給俺們過切,是怎個意思捏?”
最前面的朋克頭肌肉男看對面並沒有讓開的意思,便湊上前去問道。而穿斗篷的人像是被嚇到似的,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嘿、大哥你瞅瞅,都給人家嚇着了。”朋克頭身邊一個不知為什麼傍晚還戴着墨鏡的高個肌肉男附和道。
“嗨,你懂個蛋,介胸弟是專門來孝敬咱大哥滴。”這次是不知為什麼赤裸上身卻穿着顯然是從肩膀處剪去兩隻袖子的上衣的矮個肌肉男說。
聽到手下不着邊際的胡言亂語,朋克頭咧開嘴笑了:“想不到胸弟雖然面生,卻是蠻懂事的。妥了,正好最近也有點手頭緊,那就請這位兄弟賞點維生的銀子花花,啊?”
說罷,三個肌肉男一起笑了起來。
“……請問,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遮住全身的斗篷下,發出了一個輕柔的語音。
“??卧槽?是個女的?”身後的兩人中的高個驚呼道。
“喂喂喂~是個妹子耶~”另一個稍微矮的也獰笑道。
“想不到這年頭居然還有妹子敢單獨出來走啊~”
像是忘記了穿斗篷的人一樣,男人們操着獨特的口音自顧自交流起來。
“哦哦聲音好軟好酥啊~”
“跟俺們說的是‘請’誒~”
“還說‘什麼意思’哩~”
“連這點詞兒都不懂,看來是個不怎麼出門的小姑娘呢~”
“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呢~”
“外鄉人?不怎麼出門的小姑娘?”
“聲音還很甜呢~”
“是迷路吧?迷路的話咱們就……”
“啊,是的!”這時穿着斗篷的女孩接了話,“人生地生,不小心迷了路。”
“……”眾流氓一時間無語,隨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介可真是……”“是啊是啊,沒想到啦……”男人們又開始了意義不明地鬨笑。
“那麼,”朋克頭上前一步問“小妹妹,你說說看,要去哪裡啊~?”。
“我想去魯米那塔(LUMINATA)……哎?各位願意給我指路么?大家真的是好人呢~”
“別說的那麼見外嘛,指路……就算帶你過去都沒問題的啦。”
“太好了……不過天就要黑了,我從來沒走過夜路,這可怎麼辦呢?”女孩彷彿很困擾。
“哦,那個簡單,離着不遠就有間旅館。看,就在那邊。”朋克頭隨便指了一個建築物很多的方向,“不過門開的有點討厭,不是本地人的話根本不知道從哪進啦。”
“這樣啊……那,可以的話麻煩您帶我過去好嗎!”女孩稍微考慮了一下后說道。
“喂喂喂旅館耶!”“意想不到地主動呢。”“還說‘您’呢!”“有這心思還用這麼麻煩?”“對啊對啊,旅館什麼的完全不需要,在這裡就可以做哦~”後面的一高一矮開始騷動起來。
“‘做’…是要‘做’什麼呢?”女孩不明就裡地問道。
“閉嘴!你們這群欲求不滿的傢伙,別嚇着姑娘家!”
朋克頭雖然這麼說著,身子卻往前壓了過來,眼睛中露出的神色不言而喻,但女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甚至腳步都沒有後退一下。反而伸出右手食指抵在下巴上開始思考。
“……欲求……又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再度無語。
“抱歉…可能小女子初來乍到,不太懂各位的方言…”女孩像是自己說錯話了一樣微微欠身表示歉意。
“那麼…小妹妹,俺告訴你一件事。”朋克頭幾乎是緊貼着女孩的身體說道。“女孩子還是不要一個人獨自在這裡走比較好,這是哥哥給你的勸告哦。”
“恩~為什麼呢?”女孩的聲音依然平靜。
“嘿嘿,那是因為……”
“有我們這樣的流氓存在啊!”
後面的兩個已經迫不及待,一齊擁了過來。
“那個、請不要接近我……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女孩顯得有些慌亂,然而言語依舊帶有禮貌。
“噫~‘請不要’耶!”“別擔心啦,一定會是好事的。”“會讓你舒服到死的喲~”三個男人依然獰笑着。
“…好吧,既然大家都這樣說了。”女孩點了點頭,左手伸向了右手邊一個包裹着粗布的長柄物體。
“呵啊~~~~~”
在小巷的拐角,青年打着哈欠撓了撓蒙上一層灰的毛寸短髮。
今天怎麼這麼倒霉啊……
大早上還沒睡醒被趕出去買東西就夠糟糕了,回程還遇到舊仇家…因為把他們收拾掉去局子里和警察叔叔“喝茶”浪費了大半天。現在已經早就過了慣例的回家時間了……
不快點回去的話不知道“那傢伙”會發怎樣的火,上次這個時候回去那回,可是害得自己差點三天沒起來。
本想着趕路想抄個近道,結果又碰上這等事情。
自己並不是害怕也不是有偷窺的愛好,純粹是不想跟那些流氓扯上關係才決定在這裡等他們散去再說。
青年稍微露頭瞄了瞄,那群流氓已經朝着女孩子擠了過來。
“切…”青年不屑地嗤了一聲。那群傢伙的紋身,一看就知道是“夜狼幫”的成員。
夜狼幫在這城裡雖然稱不上很大的勢力,但是幫內成員統一的特色就是個個都一身疙瘩塊,行事從來不用腦子,私下裡大家都叫他們“會走路的肌肉”。
盜個竊搶個劫、侵犯婦女欺老霸小那是家常便飯,據說領頭的那個哪怕是殺人都不會眨一下眼。甚至據說由於幫派內某人來頭不小,不僅現在仍然沒被端掉,聽說還在前一陣子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幾台“廢鐵”。
——總之盡量離這些垃圾遠點就對了,要是再惹什麼事被干進局子里去,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各方面都是。
然而他們真要搞起來可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我也沒興趣在這看什麼活春宮——青年打定主意,低下頭把臉塞進披風裡,邁開步子快速走了出去。
就趁着他們沒注意到自己的時候趕快離開就好。至於那個女孩會怎麼樣,青年沒去想,也懶得去想。——反正搞是肯定會被搞了,至於搞完還能不能活着那就得看他們心情。這種事情在這地方並不稀奇,自己就聽過好幾起相關的新聞,其中一部分是走夜路被襲擊的,另一部分則是尋求刺激的少女們自己作死。這次的這位小姐,無非就是這兩種中的一種吧。
哎……這都什麼世道……
青年正出神地想着,突然——
傳來了某種金屬器具摩擦而發出的尖嘯。
“啥……”
青年下意識的扭過頭去,感覺眼前似乎劃過一道銀光。
接着被某種突如而來的衝擊力波及,身體失去平衡。視野飛快的墜下去,在視線里隱約的看到幾個向下滑落的影子。
伴隨着三聲人體摔倒在地而發出的巨響,一瞬間大腦空白的青年感覺到了地面的寒氣,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地上。
“那個……請問您和他們是一起的么?”
在青年還沒有弄清楚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耳邊響起了一個輕柔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剛才那位少女。
轉過頭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把散發冰冷光澤的利刃。
“嗖”~~
青年身體像彈簧般彈開,手腳並用地讓身體離聲音的主人儘可能地遠。
“咦?”斗篷里發出輕呼聲。
青年漸漸穩定的視野中,斗篷的連身帽下,一個少女的清秀面容清晰可見。正帶着疑惑的神情,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頭有些略歪着的看着自己。
而腳邊則躺着剛才那三個肌肉大漢,一動不動。
“請問……”見青年沒有回答,穿斗篷的少女上前一步再次開口。
“別別別別過來………你你你你是要錢還是要命……”青年驚魂未定擺手,說出了像是條件反射一樣的話語。
“啊,請放心,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啦。”似乎是發現了對方臉上驚恐的神情,少女露出放鬆的微笑說道。
那微笑在青年看來就和巨額債務的債主催債當天的笑容是一樣的。
等等等等,這是什麼情況?不是什麼奇怪的人?那你手裡拿的那是什麼東西!我要是沒看錯,那應該是一把刀吧?刀啊那可是!還是那麼長的刀啊!把手雖然看上去老舊了一點但是刀刃部分的寒光很嚇人的啊!一定很鋒利對吧,一定是名刀對吧!等一下,說到底為什麼一個被流氓包圍的柔弱的女子會突然拿出刀啊!!!
青年的大腦里爆發著亂七八糟的思緒,目光不敢離開對面的那個人分毫。
“是聽力不佳嗎?還是我問的聲音太小了呢?”少女自己嘀咕着,隨後提高了聲音,卻依然很輕柔——“請問,您和他們……”
“不是!!!”不等少女的話說完,青年厲聲打斷道。
“……這樣啊……那打擾了。”說完這句話的少女手中雖然依舊提着刀,但感覺好像不會再靠近自己了。
確定不會受到傷害,青年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順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那幾個人……難道你殺了他們?”稍微咽了下口水,青年的眼神瞟向那幾個大漢,問道。
“呃…沒有,只不過是用刀背打了一下啊。”少女邊說著,熟練地把刀收入另一隻手拿着的綁着粗布的長柄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斗篷。從口氣聽上去,似乎還有些意外。
那就是昏過去了啊……青年開始慶幸自己不是在和一個追求刺激的殺人犯對話。
……等等,昏過去了?
那麼健壯的身體瞬間倒地竟然只是昏過去而已?而且還一下子幹掉三個?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論如何,還是不要和她扯上關係比較好吧?今天的事已經夠多的了……
“你……”
“那個,能請您幫個忙嗎?”還未等青年說出想說的,少女就打斷搶先道,“我要去魯米那塔,您能告訴我在哪裡嗎?就算只告訴我在哪個方向也好。”
“不知道,自己去找吧。”想着趕快離開的青年乾脆地答道。
“是嗎……那,能告訴我最近的旅館在哪裡嗎?”少女的聲音似乎有些失望,但還是打起精神詢問道。
“離這裡最近的旅館大概有十公里,你已經離城裡很遠了。”
“怎麼會……!剛才那幾位說旅館就在那邊。”少女的聲音顯得很驚訝。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旅館,只不過是其中一處他們快活的地方而已。”
“那個…快活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啊?……算了,總之不是女孩子家能單獨去的地方。”終於調整好思緒的青年無奈地回答,“現在往回走的話,你可能還來得及在夜深之前找到個靠譜的旅館。想去的話就抓緊時間吧。”
“……”戴着連身兜帽的頭明顯地垂了下去,即使被斗篷包裹住,也能看出少女兩肩垂了下來。
青年撿起來了灑落在地上裝着麵包和塑料瓶子的油紙袋,揣在懷裡扭頭走開:“那就這樣,我還有事先走……”
“明天晚上之前我要是不到那裡去的話……”少女突然哽咽了起來。“可是我迷了路,今晚還找不到旅館……這……可怎麼辦啊……!”
“………………”青年剛要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
“唉……”青年微微嘆了口氣。——就這麼丟下不管的話,也實在太……
“吶……你剛才說…要去哪?”青年回過頭來問道。
“魯米那塔……”少女抽泣着回答。
“……等,等等,別哭啊…”青年有些困擾地撓了撓後腦勺。“那個…要不要來我這裡?你一個人的話,一晚上還是可以對付對付。”
少女抬起頭,淚眼婆娑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馬上又轉為疑惑。
“可是…您不會和他們一樣,其實只是想把我騙到什麼地方…嗯……快、快活,吧?”彷彿下了很大決心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少女用空着的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三個大漢。
“呃……”青年一時語塞,像是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打擊。“也……也是啊。畢竟剛才那幾個傢伙就對你……放心吧,我家裡還有個妹妹,不可能會對你怎麼樣的!”
“可是…!”少女的眼神似乎更加疑惑了。
“那好,我就這麼說吧。”青年正色道“如果我真的有什麼不軌行為,”青年指了指少女手上已經收在刀鞘中的利刃,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比劃了一個橫着劃開的動作,“你就用它往這砍。這回,記得別再用刀背了。”
斗篷中的少女瞪大了眼睛凝視着面前的青年。
察覺到自己臉上表情不自然的青年笑了笑,別開了視線:“安全對付過今晚,明天天一亮,我就把你送到去魯米那塔的車上。畢竟說實話,我也不想和一個輕鬆放倒三個大漢的人待太久。”
“…嗯,我相信您!”少女拍了拍斗篷下擺的塵土,向青年鞠了一躬,“小女子不才,還請您多多指教。”
“不用那麼拘謹啦,我也要謝謝你能相信我。”青年說,“那,我們走吧,這邊請。”
說著,他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好的!”少女邁開以她的身高來說意外地大的步子,緊緊地跟了上去。
二、
一小時后,六七個肌肉男來到了剛才青年和少女說話的路口,他們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三個同伴。
“唉唉唉?睡在這是幾個意思啊??”
肌肉男們蹲下來把同伴們撥弄起來,但馬上就變了神色。
“……不,不對,他們脖子上有傷!”
“咋地?是不是讓人打的?被誰打的?”
“敢在我們夜狼幫地盤上撒野?”
剛剛醒來的朋克頭壯漢聽了,似乎很費力氣地點點頭,同時嘴裡嘀咕着不明就裡的話語。
“可惡……哪……哪去了……”
“什麼?跑了?”
“狗東西跑得還真快!”
“把弟兄幾個打成那樣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肌肉男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着,謾罵著那個打傷自己兄弟的人。然而即便是他們這樣長滿肌肉的大腦也能明白,打傷自己兄弟的人必定不會留在現場。因此這些話只能是說給還在捂着肋骨的壯漢聽讓他心裡好受點罷了。
這時一輛敞篷越野車停到了路邊,幾個肌肉男見狀立刻圍了上去。
“老大!”
其中一個攙扶着看上去剛醒過來的行動不便的壯漢,而另外兩個人一人扛着一個昏迷不醒的壯漢。
被壯漢們稱作老大的人沒有熄火就下了車,簡單詢問狀況,也就是聽取了意識還不算特別清醒的朋克頭的說明之後——
“——也就是說,你們幾個被一個女的放倒了是吧。”他按了按指關節,指着朋克頭問道,“你這個廢物,還有那兩個沒醒來的笨蛋。”
“……老大,俺叫托雷塔……”
還沒說完的嘴就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托雷塔一邊小心不咬到石頭,一邊看着自己的老大,只看見了殘暴和不解並存的扭曲的表情。
“三個大老爺們連他媽一個女的都打不過,居然還自報姓名?臉皮夠厚啊你。”被稱作老大的男人用手掌用力把石頭往對方的嘴裡按,“說吧!這個月是想拉石子還是別的什麼玩意?”
“……唔唔唔……”托雷塔瞪大了眼睛,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腦袋發癲一樣的亂晃。
“老大!原諒他吧!”
“老大,他已經吃虧了啊!”
“老大,那也是弟兄啊!”
“老大,是哪個打傷咱兄弟的不好啊!”
肌肉男紛紛為嘴裡塞着石頭的托雷塔求情。
“老子讓你們說話了?一群廢物!連在是哪個自己地盤上撒野的人都不知道,真他媽不懂你們還能幹點啥!”被稱作老大的人把托雷塔連石頭一起推在地上,邁上了越野車。
“老大,這事就這麼算了?”手下中有人問道。
“不算了還能怎麼著?就因為上個月搞了幾台那玩意,我這個月必須老老實實的。條子們的鼻子尖着呢!”
“可是老大……”
“閉嘴你們這幫凈給我添亂的混蛋,誰再廢話回去就不是吃石頭了!”“老大”揮了揮左臂,“就當做這幾個廢物喝多讓我們撿回去,至於他們被放倒這事就當做沒發生!聽懂了沒?!”
“……是,是。”肌肉男們點頭贊同了頭領的決定。
“還有,嘴巴都給我嚴實點,誰要是大嘴巴就跟這小子一樣!”老大指着托雷塔罵道。
“老、老大!”總算吐出了石頭的托雷塔拚命地喊着,“那個女人不僅強,而且很漂亮!是咱這少見的清純型的!俺、俺看的很清楚。”
老大聞聽此言,把車子熄了火,拉了手剎。下車徑直向托雷塔走來,拽着朋克頭的尖尖拎了起來。
“再說一遍。”
“那個女人不僅強,而且漂亮,是咱這少見的清純型的!”
“哦?你說……對方是強大美麗還清純的女人?”
他鬆開了手中滿是髮膠的頭髮,很意外沒用的部下卻說出了讓他感興趣的情報。
他——夜狼幫的頭領克拉肯。最喜歡的就是女色,尤其專門喜歡征服看上去強勢的女性。他非常享受在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女人們在自己身下浪蕩的模樣,“摧毀她們自尊心之後就會對你服服帖帖”是他玩弄女人的方式。特別是那種長的清秀的就更棒了,被蹂躪后可憐楚楚的樣子會讓自己興奮到極點。
如果一個女人兼具了這些要素……那簡直…………
“……咳”,克拉肯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然後伸出右手,“弟兄們,咱們夜狼幫雖然不大,可也不能讓人這麼欺負!”
“剛剛好像說這事當沒發生來着?”有人小聲說著。
無視那個找死的聲音,克拉肯繼續陶醉:“然而,以德報怨不是我們的作風,挨了幾拳就要還回去幾倍的數量。這才是我們夜狼幫!”
“頭領是從哪學到這麼文藝的詞的。”又有人小聲說。
“少他媽廢話!這事不能就這麼完了,都給老子回去準備!”和剛剛完全不同,克拉肯換了一副根本就是嫌裝腔作勢累了而放棄的口氣爆出粗口。
“準備……準備什麼?”
“當然是準備迎娶壓寨夫人啊你們這群蠢貨。”克拉肯咬牙切齒地說,“要讓那女人嘗嘗我們夜狼幫的厲害。”
“可,可是那女人既然能輕鬆幹掉托雷塔他們,怕是十幾個兄弟都不夠她打的啊!”
“蠢東西,只要老子把老子的座駕開出來!再牛逼的女人看到那東西還不都得臣服在我胯下啊草!”
“可是,動用AF去搶人也太……”似乎有人想說什麼,但他的聲音馬上被克拉肯壓了下去。
“出AF只不過是為了展現誠意,所以要把幫里所有的AF都開出來。”克拉肯揮舞着拳頭,“老子要以夜狼幫最佳狀態迎接壓寨夫人。”
“老大您也要出擊么?”
“廢他媽話,”克拉肯繼續爆着粗話,“如果那女人真的腦子不靈還想抵抗,我還真想知道她有什麼辦法能打贏四台AF?”
這時有一位克拉肯的手下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可是老大,我們還不知道他們在哪。”
“不用你他媽管,老子自有辦法。”
說著,克拉肯伸手摸了摸一直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那條拉布拉多犬。
三、
天色已成深藍,只有一半的金黃色還懶洋洋的趴在地平線上。好像一個睏倦的人扶着床沿往下滑,慢慢的隱沒。
空曠的荒野上偶爾傳來某種鳥的叫聲。
一輛大型的“BLAZAR”型貨櫃拖車,停靠在這夕陽餘暉下的荒野中。
駕駛室的窗口邊,一個小女孩不時伸出頭張望着。
瘦小的身體隨意的套進和自己的型號明顯不是一個等級的機工馬甲,蹬着一條褪色的工裝牛仔褲和髒兮兮的拖鞋。沒有任何能體現身材的衣物穿在身上,但從身高來看應該是未成年。
很符合身形的稚嫩面容上眉頭緊鎖。
似乎是重複了好幾次無功而返,小女孩皺着眉頭嘆了口氣,腦後的兩束雜亂的馬尾隨着略微顫動。
小女孩跳下駕駛台,幾步跨到沙發前,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
車身內的空間比通常的車要大上很多,擺放着和一般家裡區別不大的室內裝飾。被傢具所填充的車體更像是一個客廳。看起來這是一台具有生活功能的房車。
小女孩坐在沙發上,被傢具圍繞的嬌小的身影顯得有些寂寞。
對面那台沒有打開的電視機熒幕映射出女孩皺得更緊了些的眉頭。
小女孩抬起頭張望了一圈。
右手邊並排着的幾扇門,其中有一扇虛掩着。似乎早上有誰急匆匆的出去,就這樣放一整天了的樣子。
小女孩好像對這個很在意,走過去將門帶上。
不知為什麼稍微用了些力氣,門發出略刺耳的悶響。
帶上門的小女孩回到沙發上,又朝着左手邊望去。
駕駛窗外的天色比剛才更昏暗了一些。
小女孩又走了過去,爬上那個對於她來說有些過於寬大的駕駛座,操作了幾下。
車頭和車身的燈點亮了起來,像是在給什麼人作認知的標記。
從駕駛座上跳下,小女孩又回到沙發前。不過沒有立即坐下,而是掀開沙發后的百葉簾,將手擋在眼睛周圍貼在玻璃上張望着。
外面只有沙土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廢墟。
重重的放下百葉簾又嘆了口氣,很顯然這不是小女孩希望看到的。
一系列的動作之後,小女孩終於坐回到沙發上。順手拿起面前茶几上的一個貼着洗髮水標籤的瓶子敲着桌面。
但似乎這東西更激發了焦躁的情緒,小女孩敲擊桌面的頻率和力度不斷加快,最後一把丟回桌子上,和桌面撞擊的瓶子發出了空響,彈落在地上。
小女孩猛地站起,大步流星的跨到瓶子面前——
“咔嚓——”
“小雨,我回來了——”
鑰匙開鎖的聲音和一個男子的聲音毫無銜接空隙地同時響起。
一直皺着眉的小女孩先是眨了下眼,露出欣喜的笑容,但轉瞬間就嘟起了嘴。
小女孩拿起地上的瓶子,向著車門將手高高的抬起——
不需要花時間瞄準,完全就是習慣性地朝着熟悉的角度把瓶子丟了出去。
“白痴老哥你還知道回來!乾脆死在外面算啦!!!”
女孩惡狠狠的說道,
“卜。”
“啊呀。”
同樣毫無銜接空隙的兩聲接連響起,一聲是空瓶子砸在頭上的聲音,而另一聲是某人發出的小小悲鳴。
女孩覺得悲鳴的聲音比平時輕柔得多。
仔細看去,微弱的光亮下,被自己叫老哥的人按着太陽穴的樣子清晰可見,他的身旁還有另一個人影。
從那個人捂着頭的動作來看,剛才自己砸到的貌似是這位。
“不要緊吧?”青年向著那個人問道。
“沒、沒什麼。”斗篷里的人回答道。“沒想到這裡還設有這樣的防賊機關,是我疏忽大意了。”
聽聲音是位女士。
“不,這不是什麼機關……”
“可是為什麼襲擊人的東西不換成重一點的?如果不是太過突然的話,我還是可以應付一下……”
“……我說你真的不要緊嗎?”
誰啊那是?說啥亂七八糟的呢?白痴老哥又帶回什麼奇怪的人了?女孩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門口進行着亂七八糟對話的這兩人。
對面的青年轉過來朝着這邊抱怨道:“告訴你多少回了,我有時候也會晚點回來……還有不要隨便朝人丟東西,就算是空的瓶子也不行!”
“誰管你!你們大人總是這樣愛找理由!一聲不響的浪到這麼晚回來,考慮我的感受了嗎?”
“我說你啊,好歹給我在外人面前淑女一些……”
沒說幾句就決定放棄爭論的青年翻着白眼嘟囔着,把那個穿斗篷的人讓到身前,用介紹的手勢對着小女孩說道:
“來認識一下吧——這是我妹妹。”
“——你好”穿斗篷的人走上前來欠身說到。
小女孩順着往斗篷的帽子里看去,一輪秀美的少女臉龐映入她的眼帘。
被眼前的景象所衝擊,驚愕的神情定在了臉上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哎~老哥的女朋友??我怎麼不知道?你是瞞了我多久?”
“不不不才不是什麼女朋友啊!!!”青年激烈的否定道。
“不是女朋友?那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小女孩不依不饒。
“呃,是這樣的,我今天才剛認識這位先生……”一旁的少女連忙說明。
“才剛認識就帶回來了!!”小女孩的眼睛先是瞪得更大,然後會心的點着頭用鄙視的神情說:“沒想到老哥居然如此人渣~好,你們兩個就好好地享受二人世界吧——”
女孩退回門內順手抓起門鏈。
“聽我解釋一下啊!!!”
察覺到門關上就再也不會打開的青年一個劍步上前頂住了小女孩馬上要關上的門。
幾分鐘后的車廂內,
“雖然你說的很生動……”小雨——稱青年為老哥的小女孩抱着肩做出凝重的神情,“可是你打算怎麼讓我相信你不是蓄意的誘拐?”
“真要是誘拐的話我現在應該給她插上標籤扔到人力資源市場了!多相信一下你哥怎麼樣?”脫去披風露出一身布滿補丁的夾克服的青年往臉盆里倒着熱水,沒好氣地說道。
“那個…人力資源市場好像不太對啊…”少女在一旁小聲說。
“再說了這位女士可是帶着刀的,任何人聽了經過都會認為被誘拐的是我才對吧?多關心一下你哥怎麼樣?”無視少女的吐槽,對着臉盆擰毛巾的青年說道。
“算你說的好聽,我就先信你。”小雨轉向仍然穿着斗篷的少女,“那麼這位姐姐,您又是為什麼相信我老哥不是誘拐你呢?”
“啊,那個……”少女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一時竟沒能回答上來。
“嗯?”
“嗯……應該說是……真誠吧。”少女想了一會,“因為我覺得他的態度很真誠,所以我就決定相信他。”
“哇,世上居然還會有人說你真誠誒老哥。”小雨挑了挑眉。
“是啊,你哥一直都是很真誠的,多看好一下你哥怎麼樣?”用濕毛巾蓋上臉靠在沙發上的青年說道。
“而且還答應收留我一夜,確實是幫了我大忙呢。”少女接着補充道。
“唔呃~!?Onenightstand?我說老哥,說你人渣還真沒說錯是不是?”小雨的表情變得更加厭惡,“都因為你,我這未成年少女的心靈越來越不純潔了!”
“在這位女士因為你的玩笑而覺得難堪之前先給我解釋清楚你從哪知道的那個詞?”青年一把扯下蓋在臉上的毛巾反問道。
“咦?”少女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什麼是Onenightstand?”
“……”
“總、總之天一亮我就把她送走,”意識到這談話沒法再往下進行的青年對小雨說,“今晚你就稍微忍耐下吧。”
小雨鄙視裡帶着兇惡的表情依舊沒變:“你在說啥?我什麼時候說不歡迎姐姐了?平時我沒什麼朋友可以認識,能認識姐姐我很高興的啊。”
“早這麼說不就好辦多了……”
“何況因為老哥頭部受了一點小傷,不能就這麼算了。”
“哎哎,砸中她的瓶子明明是你扔的好不。”
“你要是不躲開能砸中她么?”
“我不過是想表現下紳士風度讓她先進,誰知道你會……”
“對了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給我聽人說話,喂!”
“這個……嗯……真夢,新羽·真夢(arahanemayume),叫我‘真夢’就可以了。”少女稍稍想了一下,做出了回答。
“‘真夢’,這名字真好聽啊~”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之後,小雨以端正的坐姿對名為真夢的少女行了一禮,“真夢姐姐你好,我叫雫(shizuku)。不過因為難寫又難念,你也可以叫我‘小雨’。”
“‘小雨’…就是‘雫’的釋義吧。”
“對啊對啊,姐姐你懂得真多!”
“這兩個名字都很好聽呢,給你起名的人一定很有文采!”
“呵呵……”小雨——更願意這麼稱呼自己的小女孩聞言,斜眼稍微瞟了一下青年,後者露出一個略得意的微笑。
“哦對了,我老哥別看外表好像很成熟,其實是個笨蛋。請無視他的任何舉動就好。”似乎是為了報復那個表情,小雨回過頭來接了一句。
“一般介紹別人都應該說點好詞兒吧?還有這對不同人的態度差別是怎麼回事?”青年滿臉黑線的喊道。
“好了好了,既然已經決定今晚在這裡住了——真夢姐姐,你也把披風脫了坐吧。”小雨勸道,“就像到自己家裡一樣別客氣。”
“哦?…嗯,好的。”
真夢慢慢解開了自從進了屋子後為了表達禮節而一直沒有脫掉的斗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頭漆黑而柔順的長發,隨着連身帽的滑落傾瀉而出,如一掛瀑布般直垂到腰間。
粉紅色的絲衣包裹住上身,展露着少女的青春活力,兩肩部垂下的裝飾又透出充滿幻想和俏皮氣息。
針織黑緊身褲修繕出女性特有的下肢美,腰間一束褶裙將上下身的服飾完美的結合,散發著介於稚嫩和成熟之間的魅力。
皮質的鑲金邊短靴向外一邁從斗篷中脫出,散亂的金光隨着鞋跟輕輕磕在地面上的聲音而躍動。
“那麼就暫時打擾了……哎?”
將脫去的披風拿在手裡正準備行禮道謝的真夢,卻看到眼前兩人呆若木雞的神態。
小雨嘴巴張得比瞪起的眼睛還大,臉上滿是驚羨之色。而對面沙發上的青年則用一種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那個……我身上有什麼……?”
“好漂亮啊……我要是……”小雨像是丟了魂一樣的呢喃着。
“別幻想了,你這種黃毛丫頭穿都對不起那衣服。”青年說著掰下一塊麵包塞進小雨大張的嘴裡,“還在長身體的未成年少女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吃午……就算是晚飯吧!”
“就算我有姐姐那樣的身材,你也根本買不起啊。”
一面吐出塞在嘴裡的麵包,一面錘着青年後背的小雨還擊道,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的似的舔了一口麵包。“草莓夾心啊,算你有良心。”小雨說著大口啃了起來。
把沉浸在食物里的小雨放在一邊,青年仔細打量着真夢。
一看就知道是哪裡來的千金小姐,青年這麼想。
真讓人頭疼,和有錢人打交道啊……之前雖然不是沒有過但是真的很煩……對,自己最煩和有錢人打交道了……
想着很沒禮貌的事情的青年無奈的抓了抓頭,用一種不太爽的語氣拿腔拿調的說著:“行吧,既然來了我也盡一下地主之誼——請允許我代表梅特萊特(METEORITE),歡迎這位別具一格的真夢女士的到來。”
“恩,謝謝……咦?”真夢瞪大了眼睛,“哎,你說梅特萊特…這裡就是?”
“沒錯啊,”嚼着麵包的小雨附和道,“我們也在這呆了有段日子了。”
“可,可是……”真夢有些不太相信的瞟了一眼窗外若隱若現的廢墟,“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不是相當繁華的地方嗎……?”
“都什麼時代了竟然還有人信電視……”青年顯得有些意外嘆氣道。“不過你在電視上看到的也沒錯,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青年頓了一下,然後用讓對方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這裡是,梅特萊特的貧民區。”
“貧民……區?”
真夢的表情有些凌亂。
“沒想到吧?享譽全世界乃至連衛星城上都聞名的,AF(Armored·Frame)格鬥大賽的決賽地,竟然有着這樣破敗的景觀。”
青年攤了攤手,露出自嘲的笑容。
“這也難怪,電視根本不會來拍這些。即使有帶着攝影機的人,多數也是去拍那些華美的建築,這裡是被人遺忘的角落。別說是你了,就是本城裡的年輕人都未必會知道還有這麼一塊地方。”
“可是一路走來,並沒看見有什麼住宅區域啊。”真夢又提出了一個疑問。
“沒錯。拜那什麼破‘衛星移民政策’所賜,城裡能走的都走了,貧民區能有門道的也都換地方了,只剩下垃圾是越堆越多。走出去的人肯定不願再回來,但更多的是因為財力和地位的關係根本不可能走出去而留在了這裡繼續認命。因為這破爛地方沒有城裡那麼多管制,是亂七八糟的垃圾們最合適不過的聚集地,就像你剛才所看到的。所以說這裡只是個被人遺忘的雜亂角落而已,會在這裡的除了垃圾和不法分子,就是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裡的人……比如我們。”
青年眼中閃着無奈的神情,自顧自的說著。
“是…是啊…”真夢好像強迫着自己相信一樣擠出一個算是對對方的講解有所回應的笑容,但是並未直視青年的遊離眼神還是掩蓋不了思維上的混亂。
也許是在考慮留在這裡是否妥當吧。青年這麼想着,把視線移了開來。
談話間,回到家裡的安定感漸漸的讓睏倦再次瀰漫。光是睜着眼就已經覺得很儘力了,頭也有些微微發疼。只要給個躺的地方,不出一分鐘就能睡着。
況且外面的天色也好像在無聲的建議着自己最該做的事情就是趕快睡一覺。
胡亂抓了些食物塞進嘴裡灌了杯水,青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用一副帶着些許本地人的優越感的語氣對真夢說:“很抱歉,這裡並不是你這種大小姐待的地方。好在你只是路過,儘快離開絕對是正確的選擇。想觀光的話,還是等賽季開始時和家人一起來。”
“嗯…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真夢點頭應道。
“那麼,小雨你去把倉庫收拾一下,能騰出一個人的空間就好。”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想讓真夢姐姐睡倉庫!你的良心連狗都不吃吧?”說話間已經消滅掉一個草莓麵包的小雨惡罵道。
“那怎麼辦?要不……你睡我的房間?”青年轉頭向真夢詢問道。
“哎?可、可是…男生的房間我還沒……這、這絕對不行!”
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不自在,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真夢擺出義正言辭的表情,急切的否定掉。
“我的意思是我睡沙發……”青年像怕被冤枉一樣趕緊解釋
“那就和我擠一張床好啦!”小雨接過話說道,“反正本來就是硬逼着老哥換的雙人床,兩個人沒問題的!”
“啊,那謝謝小雨妹妹了。”真夢立刻轉向小雨欠身道謝。
“切~那個雙人床不是拿來堆你衣服床單的嗎?”
“還真敢說,你以為你那個豬窩一樣的屋子整天是誰在收拾?再說了這是因為哪個摳門的說衣櫃什麼的佔地方沒有用才搞成這樣啊?”
“……算了,你們隨便,我可是要先睡一覺。”
覺得談話到此該告一段落,青年往沙發上側身倒去
“喂喂,懶蟲,現在才幾點?”
“拜託,我可是天剛亮就被你轟出去買洗髮水啊。”
“那,東西呢?”
“自己去拿!”
“那真的謝謝你了……說起來還沒有正式向您道謝呢”真夢向青年問道,“這位、呃…您怎麼稱呼?”
“無所謂啦姐姐~”小雨又搶過話頭說,“反正是那種聽過就會忘記的路人名字啦,再說你也不在這裡久住,就隨便稱呼吧,比如……‘灰塵’什麼的。”
“就算是隨便稱呼為什麼要找那麼個渺小的詞兒!”困得不行的青年把頭埋進臂彎,沒好氣的應付到。
這就是兄妹啊……
真夢看着小雨樂顛顛的跑向掛在門口的披風,真夢會心的笑了出來。
只是那笑容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哀傷。
四、
“轟——”“轟——”
“轟——”“轟——”
連綿不絕的引擎轟鳴聲讓青年醒了過來。藉著車內昏黃的燈泡看了看掛在門口上面的表,已經是凌晨時分。
青年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揉了揉因為不當睡姿而不舒服的脖子。
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自己的拖車周邊幾百米都沒有建築物,就是因為這點才選中這裡安家。即便是有迷路的車輛經過也是繞個圈就走了,不應該有這麼長時間的轟鳴聲。
“怎麼回事?”穿着背心短褲的妹妹小雨從房間里出來。後面跟着的是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卻一副穿戴整齊的真夢大小姐。
“不知道,有可能是哪輛倒霉的車在這裡拋錨了吧。”青年隨口回答。
“拋錨會有這麼大的引擎聲嗎?”小雨反駁道。
“去駕駛室吧,那裡能看到外面的樣子。”青年說著,朝車前端的駕駛室走去。
“對不起啊真夢姐姐,本來想讓你好好休息的……”
“不沒事的,我本身就睡覺不是太沉……”
拋開互相道歉的“姐妹倆”,青年拿起夜視型望遠鏡。他看到有四輛和自己型號一樣的拖車停在不遠的地方,不斷發出轟鳴的聲音。目測大約是……200米左右?
“一下子迷路了四台。這車隊的人到底行不行啊。”一旁的小雨說著風涼話。
然而青年卻覺得——真是那樣就好了。他在其中一台拖車的車頭看到了夜狼幫的標誌,頓時感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時,轟鳴的引擎聲停止了。
“呵啊~沒事可以回去睡了嗎~”仍然睡眼惺忪的真夢打着呵欠問。
就像是回應她提出的問題一樣,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咣”、“咣”
是有節奏的金屬和地面敲擊的聲音。似乎都能感覺到車身被震得晃動的波動由遠至近。
“……這聲音?”小雨的臉色瞬間驚慌起來,搶下青年手中的望遠鏡從窗口望去。
即便天色影響可視範圍,但那明顯的人形輪廓還是驗證了糟糕的預想。
——數台AF正朝着自己這邊走來,周圍還跟着幾輛吉普車。車上坐着的人影看不清楚,但是能確認清一色的膀大腰圓朋克頭。
“那個……發生了什麼?”真夢一臉不解的問。
“是AF!”青年扭頭驚呼道,“為什麼…這裡會出現AF?!”
“哎哎?AF?”真夢露出興奮表情的趴到窗戶去看,“可以看到真的AF了啊~以前都只在電視里才看得到……”
“說,說不定只是到這裡做駕駛練習的,這裡挺空的啊哈哈……”青年像是被嚇到似的碎碎念起來。
“啊,夜狼幫的標誌!說起來老哥你們今天幹掉的好像就是夜狼幫的?”
“……”意識到裝不下去的青年放棄了自我安慰,不過還是拚命撇清自己:“搞清楚啊,你哥我可沒動手,都是這位大小姐的功勞啊。”
“不過好像看不太清楚……要是能再靠近點就好了。”真夢仍然自顧自地說著。
“那麼說……會不會是他們跟着你來的……”小雨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不,不會那麼巧吧,再說當時周圍都沒別人,一路上我也都注意着的……”
“啊,向這邊來了!好棒!”完全不明情況的真夢歡呼了起來。
車裡的三人亂作一團時,從外面的AF那裡傳來了可以說是噪音的巨響:
“啊——”“啊——”
似乎是在試音一樣的,讓人聽起來就煩的好像鴨子一樣的聲音說著。
“——老大,這個擴音器有點……”另外的AF也用外部擴音器說。
“——滾一邊去,能用就行了!”
像是“老大”的AF的外部擴音器繼續發出稍微粗了點的鴨子嗓音:
“喂喂——剛才在大街上招惹我們的臭娘們——給我滾出來!——”
AF並沒有繼續逼近,反而是以其中一台特別塗裝的AF為中心,左右各兩台分隊站在兩邊。因為只有四台,隊形並不對稱。雖然機體外表比較破爛,站的還算是周正,冷不丁一看倒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不過喊出來的話可就相當的粗俗了。
雖然已經多多少少想到了會不會是這樣,青年還是扭過頭看着依然一臉興奮盯着AF的真夢。
說得不是她吧……
方圓幾百米沒有別的住家,很明顯對方是向著自己在喊話。
可是怎麼可能那麼巧?自己這拖車完全就是通用制式,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塗裝,光城裡每天就不知道有多少輛進進出出的,怎麼會認定就是我這一輛?
正在疑惑時,中間那台特別AF的外部擴音器又發出了聲音:
“——我們的‘香氣追蹤儀’可不是吃乾飯的!——要找你那種名牌香水一點都不費功夫——”
香氣……什麼玩意兒?
“——老大的愛犬美美醬可不是吃乾飯的!”
“——沒錯,拉布拉多的鼻子就是好使……混蛋就特么你話多!!”
特別的AF手裡抄起不知道哪來的大石頭砸在身邊的AF上。
“——只要有氣味,全城的女人都沒有我們找不到的——何況是抹了Gior淡香型這麼少見牌子的女人!”
“Gior?……那是什麼?”
“是一個高級香水的牌子。”小雨連頭都沒回說道。
為什麼你會知道——青年本想這麼問,但是想到這丫頭平時經常看電視,說不定是哪裡播放的廣告讓她記住了,想不到這些看上去沒品位的傢伙也會知道。
不對!問題不是那個!那個什麼狗的鼻子作用這麼厲害的嗎!連香水的牌子都能鎖定?還是說你們這些傢伙對狗做了什麼嗎!說到底我的大小姐!出門旅行又不是參加宴會,化個淡妝也就算了,還要噴名牌香水是為了什麼啊!
“——就是這麼回事,別以為這事就能這麼完了!”
“——沒錯沒錯,出來跟哥幾個‘干’一場就饒你啦,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是無數只鴨子被踩了脖子般的難聽的笑聲。
“——都給我閉嘴!你們這幫笨蛋!”
“老大”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渴求的就是氣勢強硬的女人。而你,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擴音器相當不要臉地說著肉麻的話。
“——做我的壓寨夫人吧!吃喝玩樂隨你選,當然每天晚上都是美妙的~說不定會造成睡眠不足呢哈哈哈哈哈!”
周圍的鴨子也跟着鬨笑了起來。
“——對對,也許這樣禮貌的說話不是我的風格,那我就說的簡單一點好了——別逼老子動粗——要命的趕緊出來——!對,就給你5分鐘時間考慮吧!要是5分鐘以後不出來,”“老大”像是勝券在握地說著,“老子就讓你能看到的這四台傢伙把那車毀掉。然後再把你從裡面拖出來!”
“老大,那樣說不定更爽哩!”
“老大”這次並沒有否定部下的說法,也跟着一起鬨笑了起來。
“那個…這應該是在找我吧……?”
“應該是吧,我們可買不起什麼Gior!”
青年略帶埋怨地說著。
“這樣啊……真是對不起,把你們都連累了,要是我沒來這裡的話……”
“不,我倒覺得你不來這裡才是問題。”青年打斷了真夢的話:“不來的話可能你早就被他們抓住了吧。那群傢伙還真是開發出了狗鼻子的新用法呢……”
“不會的,我對自己的身手有自信。”真夢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刀,不示弱地說,“您不也是看到了嗎。”
“他們這次開的可是AF……”
“不好意思,可能您不知道,這把刀的鋒利度,即便是金屬也未必能擋得住。”像是不想被別人看扁一樣,真夢強調着。
青年像是很頭疼一樣地抓了抓頭髮。“好,我就假設你的刀能像切豆腐一樣切掉AF的外裝甲!但對方可是比你大十幾倍的巨人,隨便一抬手別說刀了連你那小蠻腰都能折斷!不在一個力量級你想怎麼打?”
“……嗯,是啊,說的也是。”這回真夢像是聽懂了一般地點了點頭。
“老哥,現在該怎麼辦?”小雨問道,卻不聲不響地套上了她整備拖車時戴的手套。
“還能怎麼辦……總之儘快搞定再說。”說著,青年活動了下全身的關節,用手向後攏了攏毛寸,“到時候再跟條子們廢話去吧……”
青年一邊說著又想到,恐怕又要麻煩“那位”了。
“小雨,”青年無視真夢疑惑的表情,轉頭說道,“把后艙蓋去給我打開。”
“哼,我就知道。”小雨表現出了異常的冷靜,“可這樣一來豈不是又要……”
青年用拇指往窗外指去,又指了指自己腳下:“現在這個狀況沒時間想那些個事情了。比起讓他們把這裡毀了,我倒更寧願去蹲幾天局子。”
小雨點了點頭,皺起眉頭嘆息道:“好吧好吧……不過,記得給我注意點啊。”
“請問,到底是要做什麼?”從剛剛開始就跟不上對話的真夢滿臉疑惑地問道,“‘蹲局子’是?”
無視少女疑問的神情,青年打開車廂後方的一扇門走了進去,隨後,門關上了。
5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然而夜狼幫的流氓們卻並沒有等到他們要的人物出現。
“老大,怎麼辦?”特別塗裝AF旁邊一台AF里的流氓問道。
“這種情況常有的啦,嘛,女人本質上是害羞的。就算已經被你征服也還要擺出半推半就的樣子。”特別塗裝AF里的人——克拉肯晃着右手的手指說。儘管沒人能看見他的動作。
“哦……哦。”雖然不太理解半推半就是什麼意思,流氓回答道。
“好了,那麼……”克拉肯剛想下達一起上的命令,卻發現自己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劈了個口,摩擦着手掌,很不舒服。
“算了,就再多給她幾分鐘時間吧,”克拉肯說著摸出了指甲刀,“那邊那個,對,就是你。”
“老大,我叫拉傑南。”站在最遠處的一台AF答道。
“老子對你叫什麼沒興趣。”克拉肯輕描淡寫地說,“給你個機會,在我把指甲剪好之前去那拖車那把女人帶過來,你就是我的左右手,否則剪下來的指甲就是你待會天亮了的早點!”
“……是。”那台AF退出了隊列,走向拖車。
“可是老大,為什麼我們偏要離得這麼遠呢?”另一個流氓插嘴道,“威懾的話我們平常不都就在跟前么?”
“笨~蛋”克拉肯說著剪下左手拇指的指甲,“特殊情況自然要特殊對待,況且214米這個數字,哪個笨蛋不知道含義?”
“可是據最新的說法,一年內每個月的14日都可以當做情人節的,要不我們再壓上100米?”和剛剛那個聲音不同,另一個流氓說道。
克拉肯一邊想這是哪家混蛋媒體擅自發布的謠言,一邊剪下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剪深了——他的耐心瞬間消失了,又回到了滿口粗話的狀態:“你他媽咋不說再離遠點?恩?要不要你替我娶那個娘們?要不要夜狼幫老大也他媽你來當?恩?”
“不……不敢”
“給老子聽清楚,誰他媽不老實,我這玩意可不是吃素的!!”忍住剪傷的無名指的疼痛,克拉肯讓AF揮了揮左臂。
拉傑南駕駛的AF搖搖晃晃地走近拖車,他覺得這東西如果不是大的話,真的很沒用。
拉傑南確實是這麼想,然而每次提出這個看法時,大家都說根本就是你自己廢柴。
拉傑南費力地讓AF停下,用外部揚聲器喊話。
“——啊,啊——裡面的女人,趕快出來做我們的壓寨夫人,否則幾分鐘后老大就會掀了這拖車哦~”拉傑南雖然這麼說,但想的卻是看到自己開着的AF以後,真的會有女人乖乖地出來么。何況還是那個狡猾的,不知廉恥的女人。對,都是因為那個女人太狡猾,自己才會輕易的被放倒。
一邊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拉傑南走向拖車的後半部分。
他發現這台車有些東西不太對勁。
面前的拖車貨櫃比載着自己來的車要大上一圈,門的位置也更加的靠前。後部的貨柜上面有很多奇怪的開孔。
拉傑南走進貨櫃中部的一個開孔,讓AF朝里看。
——什麼也沒看見。
不是光線不足,也不是自己的眼睛有什麼問題。
顯示屏的視野殘餘的一小塊光亮,說明攝像頭被什麼東西蓋住了。
被從貨櫃里伸出的某種東西。
但拉傑南意識這點時,已經晚了——
一隻機械的手臂,從貨櫃的孔里伸出,抓住了拉傑南AF頭部攝像頭的位置。
被抓住的AF的頭毫無反抗餘地的隨着那隻手臂旋轉了360度,然後“咔”的一聲脫離了機體。
被扯掉頭部的AF搖搖晃晃向後退去,本來就開不穩的機體重重摔在地上。
那隻手臂丟掉扭下的頭縮了回去,緊接着整個貨櫃呈十字狀展開。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貨櫃中坐起。
在漆黑的天色下,那個影子眼部的綠色熒光更顯的刺眼。
——那是一台從貨櫃中起立的AF。
這台AF的眼睛——頭部取景器掃視到了跌坐在地上的無頭的AF。
因為駕駛員的驚慌失措,即使想要爬起也不能順利操作。失去頭部的AF在地上不斷的四腿亂蹬,甚是滑稽。
但是這台AF顯然是沒有欣賞這情景的興緻。邁開腿一個大跨步便走下了拖車貨櫃。
步子沒有停,徑直朝着地上那台AF的腹部——連接駕駛艙和機體下體的關節處踏了過去。
前一秒還在張牙舞爪的AF徹底陷入了沉默。
對人類來說不算太近的214米,對AF來說不過是十幾步。然而對人來說,也不是看不清發生什麼的距離。
拉傑南的座機被簡簡單單地擊破了——這個情形明顯地、毫無疑問地被在場的所有人目擊到。
克拉肯扔掉指甲刀,他覺得自己的血氣正往上涌。
想不到對方居然有AF!!!
想不到對方還敢還手!!
在他的地盤上!!
“靠,這個廢物,難得老大想讓他去立一功。”
“搞砸了啊,這傻叉。”
“說他是垃圾就是垃圾,連名字念起來都帶着‘垃圾’。”
部下七嘴八舌通過公用頻道傳進克拉肯耳朵里。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看到的,是擊破了拉傑南的AF正在向這邊走過來。
“都他媽給我聽好了!”發覺到自己上牙的犬齒正在咬着下牙的臼齒,克拉肯惡狠狠地發布着命令,“開AF的,給老子幹掉那個東西,沒開AF的,去拖車搶人!”
“哦啦!”部下們各自分工,一邊應答一邊沖了過去。
聽到那邊的擴音器毫無保留送出來的聲音,AF座艙里,青年無奈的揚起嘴角嗤了一聲。
“聽到了吧小雨?”
“知道,我會確保車的安全,”AF的內部揚聲器里傳來的小雨的聲音,“Guardian的狀態良好,別不要太亂來!”
不等小雨回答,Guardian——青年所駕駛的那台AF便沖了出去。
“給我回答!”
“煩死啦!”
像是怕對方聽不見一樣,青年大聲地喊道。
一對二——這種情況自己不敢說有絕對的勝算,但起碼不要盲目的衝過去。按照格鬥戰的常規標準至少要保持距離其兩步的間隔,並且也要做好應付對方採取各種架勢的準備。
這麼想着,青年讓Guardian衝出一段距離后降低了速度。
然而對方好像完全沒有減速的打算。
最前面的一台幾乎是以最大常規速度衝到了雙方可進行格鬥戰的範圍內,而且已經抬起拳頭正準備打過來。
面對此景,雙手沒有任何猶豫的開始操作。
Guardian的右手猛地從下垂姿勢揮起。
沒有多餘的動作,在那個倒霉蛋的手還保持抬着的時候,一發乾凈利落的俯衝拳直擊其腹部裝甲。本身的衝刺慣性加上這一發外部衝擊,已經足夠讓艙內的駕駛員昏厥了。
將被擊中的敵機順勢推出去。透過監視器側面的視野,第二台敵機也進入了格鬥範圍。憑着直覺感到這個位置並不會威脅到自己,便主動朝着那個位置沖了過去。
對方張開了手似乎是準備採取什麼行動,但這並不重要。
算準距離,剎住動力,急打方向——
跑動中一個急停轉身,猛力的一記迴旋踢,Guardian的腳跟狠狠砸向敵機的腰部!
——嘭!
巨大的金屬撞擊悶響。
姿勢不穩的敵機受這一擊,以完全不規則的滾動沿地面擦了出去。
收回攻擊的架勢,穩住機身後,把機體視野轉向那邊的流氓群——
克拉肯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些涼了。
做夢都沒想到——不,是做夢都不可能會想到,自己手下的幾台AF會被打敗。
被一台來路不明的AF,毫無破綻的,如此短的時間內,打敗。
剛要準備考慮對方是不是有什麼來頭,身邊的摩托車小弟們卻開始騷動了起來。
由於交戰,那台AF的距離往這邊接近了一半多。
藉著在場幾輛車的車燈照明,流氓們終於看清了這台AF的全貌——
外部塗裝零星分布着銹斑,看起來有相當的年月。
手臂相對軀幹顯得特別的粗壯,像是進行過強化處理。手掌部則有大部分掉漆而露出了金屬的本色,似乎是常年的擊打摩擦所致。
雙腿各裝備着一根衝擊角,巨大的尖銳散發著令人難以直視的壓迫力。
“喂!那、那、那台AF是……!”
“星雲.修!!……是星雲.修的AF啊!!!!”
不知道是哪個膽大的喊了出來,結果就是人群直接炸開了鍋。
“你他媽說啥?星雲.修?哪個星雲.修?!”
“還他媽能有哪個!就那個啊!兩年以前唯一一個打進準決賽的‘地上人’啊!”
“那王八蛋不是因為比賽里殺人被拘禁了嗎!”
“我他媽哪知道!你們誰愛去就去,我要趕緊跑了!”
“哎哎!別尼瑪自己跑!”
“老子也不去了!”
…………
隨着亂七八糟的呼喊聲,騎着摩托的流氓們全都玩了命的四散無蹤,其中還夾雜着狗的叫聲。
但是,他們的擴音器並沒有關上——
“……我說你們這些混蛋光在那自顧自的說,有沒有考慮我的感受啊……”
對面的機艙里,一臉黑線的星雲.修(shyo·thenebula)——似乎不願意以這種方式報出自己名字的青年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過,本來還在考慮怎麼對付那些摩托黨什麼的……這下倒是不用擔心他們去偷襲拖車了。
放了一半心的修打開了通訊器開關。
“就是這麼回事,那邊那個,趕快把剩下的夥計收拾收拾帶走吧!”
向著着那台依然呆立着,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華麗塗裝的AF,修朝對方說道。
機艙內的克拉肯的表情可一點都不華麗。
連手下都知道星雲.修這傢伙有多厲害,自己更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不會有人頂着那種惡名來冒充此人。那麼說,面前的這傢伙是真貨。
但是,感到不爽的絕不是這一點。
雖然剛才的發言沒有任何輕蔑或者別的什麼下等的態度包含在裡面,但是克拉肯聽了就是不爽。
就算你是星雲.修又如何,就算你的實力能夠在格鬥大賽上進準決賽又如何。
就讓你瞧瞧老子秘藏的這東西好了!只怕你還沒看清楚就死掉了!
這麼想着的克拉肯沒有做任何回話,而是悄悄打開了某個按鈕的安全管制鎖。
發出逐客令的修看到對方的左臂抬了起來。
喂,這是啥奇怪的道別姿勢啊——
“轟”
正這麼想的時候,身邊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視野里頓時被灰塵覆蓋。
飛濺的砂石砸在機身上,和裝甲碰撞的聲音傳進了艙內。
感覺到機身受到了衝擊而晃動,立刻讓機體採取蹲伏姿態,同時取景器採用最大望遠盯着對方。
看到對方依然抬着的左臂,修明白了那個爆炸物的來源。
本能的感覺到對方不可能就此罷手——
“轟”
Guardian從蹲伏順勢以就地翻滾的姿勢避開,幾乎是同時,剛才所處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彈坑。
克拉肯覺得還是太過於相信自己的技術了。
第一發偷襲本想直接轟掉那傢伙的駕駛艙,結果偏了角度不說還打在了地上。
以前記得那個叫垃圾什麼的傢伙說過這東西的使用要考慮濕度啊風向啊拋物線啊一堆亂七八糟事情,當時覺得根本就是超出自己的理解範圍就完全沒聽,即使現在想起來也覺得根本就是超出自己的理解範圍,就乾脆打開了OS的自動瞄準系統。
既然裝備了榴彈炮,沒有自動瞄準豈不是很不帥!——想不到真正用上的第一天,就是對這種肥肉級的目標,這下這OS的測試數據一定能賣個大價錢。
第二發還是被躲開,不過那僅僅是因為有煙塵而已。
老子可是不偏不倚的在他剛才那個位置打了個彈坑!命中率100%!
克拉肯得意的望着屏幕上的滑動的自動瞄準準星。
“混蛋傢伙!竟然敢在市區內搭載火器!”躲開第二發的修怒罵道,“你就不怕被巡查AF就地擊殺嗎?”
看上去對方和自己並不在同一頻道,修的話音未落——
第三發炮彈落地。
預料到對方不會停止攻擊的修提前就做了迴避,並藉著煙塵向後一躍稍微拉開了距離。
“該死的……!”
這樣耗下去對自己極為不利。
自己這台競技格鬥用機並沒有被允許搭載遠程火器,相對的自己也並沒有多少對槍械的戰鬥經驗。而對方卻搭載了火炮,而且從三發初彈來看殺傷力極強,恐怕是經過了無視法律條款的私自改裝。
光是躲避已經很費力氣了,不想法接近的話……
在因迴避而產生的巨大扭力下,修開始覺得難受。
還能做出多少這樣大幅度的機動呢?
“轟!”
一時的分神忘了迴避,第四發炮彈又落在面前。
修被爆炸聲和衝擊波震得頭腦發脹,耳朵里傳來鳴聲。
雖然同樣是沒有擊中,炮彈的落點比第一次要精確的多,幾乎是在駕駛艙的正面。
就憑這群垃圾的垃圾駕駛技術,單純的手工操作不可能這麼短時間內飛躍性的提高命中率,況且已經比剛才拉遠距離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那麼,接下來可就簡單了。
花了幾秒鐘明白到了什麼的修狠狠踩下動力踏板。
正在發愁對方跑到了自動瞄準的邊緣射程的克拉肯看到對手猛地衝過來,一剎那的驚訝後轉為狂喜。
終於來送死啦!
能將星雲.修殺掉,老子在整個城裡的名望可就瞬間攀升了,說不定還能和治安部那群傢伙撈點好處!
自動瞄準框鎖定了對方的機身部位。
手指像不聽自己使喚一樣加重了扣動扳機的力度。
“轟”
炮彈掀起的煙塵中,看不到對面AF的影子。
克拉肯幻想着對方被擊墜的慘烈模樣,手指不由得在扳機上跳起了舞。
然而,事實並非自己所願。
雷達提示從自機右前方有熱源。
克拉肯急忙將攝像頭掉轉過去,顯示器中隱約看見那個該死的傢伙。
“你他媽的!”
克拉肯罵道,照着自動瞄準框的位置,抬手又是一發。
好像預測到了這邊的行動一樣,對方在扣下扳機的前半秒鐘瞬間衝出了視野。
當克拉肯的炮彈打出去的時候,那裡已經是空無一物。
熱源移動到了自機正左的方向,而且距離比剛才更近。
當克拉肯再急急忙忙的將機體視角轉過去時,看到那傢伙正站在那裡。
瞄準框有些不穩定,克拉肯也開始煩躁起來。
對面又開始了動作,往右前方的方向斜衝過來。
克拉肯死死的盯着熒幕上追着對方機影的瞄準框。
然而這一次對方根本就沒有停,從右前方急速扭轉,又朝着左方向衝刺。
由於瞄準框死追着敵機,結果就是徑直飛出了屏幕。
克拉肯手忙腳亂的轉動視野,當再次轉回去時,只看到對方衝出視野外的黑影。
自動校正的準星在屏幕邊緣亂跳着。
——修的對策沒有想錯。
對於這些垃圾們的技術來說,幾分鐘內飛躍提升命中率的方法只有一個——自動瞄準OS。即是根據攝像頭看到的方位,自動微調部件的角度,並持續鎖定目標。
但,這也正是自己可以利用的一點。
此OS的默認模式是追擊優先,當鎖定的目標移動的時候,光標也會隨之移動,就算目標移動到了視野外,光標也會提示對方消失的方向。
對於專業的駕駛員來說是很便利的系統,但那只是對於“專業的”來說——
修又一次緊急制動,狠狠的讓機體做了個急轉身。
機艙內不間斷的部件過載的咔咔聲衝擊着耳膜。
——連續採用急加速衝出對方視野外的行動,不斷跳動的瞄準框對於這些外行和挖掉他們的眼睛無異!
自機處於敵機的七點鐘方向幾步遠,已經能清晰地看到對方左手臂上的炮口在毫無目的地亂轉。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了!!
Guardian全速朝着敵機的左半身衝過去。
根本沒有去理會對方還是不是在瞄準着自機。視線全部集中在駕駛艙左舷的視野處。
機體衝過了敵機左身的位置。
就是這裡!
機體左腳着地的瞬間狠狠踩下了制動,深深踏進地面。
緊接着將方向猛打向左邊。
以左腳為軸,Guardian一個轉體正面對準敵機。右腳踏地起跳,朝着敵機的左半身躍去。
感官上傳來了離心力和緊急制動的慣性衝擊,被坐席的安全拘束具緊緊箍着的身體隱隱作疼。
沒有顧及這些的閑暇,在擦過對方身體的瞬間,自機揮起手刀——
“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折斷的聲音,克拉肯的AF的左臂應聲而飛。
從側舷的殘餘視野里,確認對方的火器已被擊破。
俯衝向前的Guardian以右臂撐住地面,一個標準的前滾翻后蹲伏着地。
之後,修回身看向那個被斷掉左臂的笨蛋。
AF似乎儘力想做出回頭的動作,但來回踩動的雙腳連平穩站立都做不到。
由於失去了部件的重量無法維持當前的重心,需要靠駕駛員手動來補正……但那也只是對於“專業的”來說。
修將Guardian移動到這個跟痙攣病人一樣全身亂抽搐的東西的身後,抬手按住了後背駕駛艙甲板的位置。
“給我好好記住了,克拉肯……”
修將對方AF往前一推,失去平衡的機體轟然倒地。
“大半夜被吵起來的人……是很煩躁的啊!!!”
Guardian抬起腿一腳踩在對方後背的動力部上,伸手抓住動力傳輸管線硬生生的扯斷。
至此,包含克拉肯在內的敵機全數沉默。
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只是雙手雙腳依然僵硬的保持着最後制動的姿勢。
五、
“喲…”
從後車廂里出來,修無精打採的朝着坐在沙發上的真夢招了招手。
但好像沒打算去理會對方的回應,徑直鑽進了洗手間的門裡。
“嗚嘔…”
隨着簡直是可以被稱作撕心裂肺的嘔吐聲,洗手池裡灑上了黃綠色的液體。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肯定比死人好不到哪去。
最後那一下無制動轉向的扭力實在是夠勁……
雖然自己也曾在比賽時候偶爾做過這樣不計後果的制動,但是像今天這樣短時間內連續數次的情況還是第一回。
在多次的慣性衝擊下,能堅持着沒讓駕駛艙里遭罪已經是極限了……
調整着紊亂的呼吸打開了水龍頭,一邊衝掉水池裡的污穢,用涼水往臉上潑去,抹掉亂七八糟的東西。
從鏡子里看去,覺得自己應該不是那麼太狼狽,於是轉身拉開門——
一條毛巾出現在了眼前。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車廂里出來的小雨拿着毛巾朝自己遞過來,身邊放着一盆熱水。
“……謝了。”
“謝你個頭。回頭我要是檢測到關節磨損度超過8%,你就死定了。”
不知道是被這句話嚇到還是因為嘔吐過後的身體更加乏力,捧起熱水往臉上潑的手抖了一下,水濺在了領口上。
小雨發出無奈的嘆氣聲,湊近來拿毛巾擦了擦。
“不說了好幾次嗎,叫你注意點啊。”
“知道啦知道啦,不管怎麼說讓你增加工作量是我的不對……”
“誰說是那個了?”
“……?”
“我說注意點的,是你自己啊,笨蛋。”
將毛巾丟在修的肩頭上,小雨馬尾一甩扭頭走開。
修用像是看到外星人一樣的眼神目送着小雨。
“呵…”
拿起毛巾用力在臉上擦着,溫熱的纖維感觸讓不適消除了些。
“呃,那個……”
將毛巾拿開,視線里出現了真夢的身影,正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自己。
“……什麼事?”
“那個,您沒事吧……?”
“啊啊……雖然樣子不是太好,好在沒啥大事。”
這麼說著,修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事情因我而起,果然那個時候還是應該讓我……”
“在我這兒,就不可能讓你那麼干。”像是看穿了少女想法的修打斷了真夢,“別看我這樣,其實一點事都沒有哦~這種程度的對戰,我早就習慣了……”
說著他還故作輕鬆地豎了個拇指,只不過臉色實在是掩蓋不了身體難受的事實。
“可是,您在市區內駕駛AF,還進行了那麼激烈的戰鬥……”
“那確實不好辦啊,這下可不是被拘留就能解決的……”修思考了一下,用毛巾擦了一把臉,按通了車內的通信顯示屏。
“希望服刑期不要太久吧”
……“最少六十天。”通信屏那邊,一位頭髮凌亂的男人沒聽修說完就給了回答,“不過你小子還真是精彩,一對四還能贏啊,我是不是該磕頭膜拜一下?”
“補充一下,其中一位還搭載了榴彈炮。”小雨在一旁插嘴。
“……我說妹子,你是真想把你哥坑進去是不?”
“那就真的很奇怪了!明明是對方先打過來的!”小雨很較真的說著。
“你們說真的?……”男人努力睜大朦朧的死魚眼想了一會,“話要分兩頭說,從結果上來看,你這算是剷除了夜狼幫在梅特萊特的勢力,這是好事。只是手段激烈了點,違反了市區內禁止使用AF的條例。”
“海哥說話就是有道理!”小雨湊到屏幕前笑着說。
“少拍我馬屁,”被小雨稱作“海哥”的男人說,“好在作戰區域是在你住的地方,不用擔心有人目擊。這樣的話……”
“海哥,昨晚不是您率領巡查AF制止了一起可能發生的AF私鬥嗎?”修覺得時機差不多成熟了,插話道。
“……你小子。”海哥也不是笨蛋,立刻就明白了修的用意,“你是說,昨晚的事情是我指揮的一次對黑惡勢力的清剿行動?”
“您所言正是。”
“…………”屏幕那邊的海哥點了根煙又沉吟了下來,煙頭不停閃現火光,嘴邊冒出一股接一股的煙霧,像是在飛快地思考着大量的事情。
“好吧。”他最後給出了肯定的答覆,“這麼大的功勞局裡從上到下應該都搶着要,問題只是如何打點關係讓他們相信是我做的是吧,哦對,還有媒體那邊也不能忘了……”
“多謝海哥!”修和小雨對着黑框的顯示屏齊刷刷地90度鞠躬。
“你們特么在咒我是不?……我跟你說,這次就是看在小雨妹妹的面子上,你知不知道這要給我添多少麻煩。”
“同樣也給您帶來了不少的功勞。”
“盡在那扯淡…我真希望你這貨少惹點事。干好你本職,專心打你的比賽得了。”
“銘記在心。”
“說到媒體……你原本住的那個地方這下可能會有很多媒體過去,我認為你還住在那的話一定會惹上很多麻煩。你知道,媒體最喜歡找目擊者。”海哥掐滅了煙頭,衝著修說道,“你得搬家了。”
——“定下來的話聯繫我”海哥留下這麼句話之後切斷了通信。
“那,就是這樣,”修轉身對小雨說,“我們得找個新地方住了。”
“真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實在是抱歉!”
“沒事的啦真夢姐姐,因為老哥經常跟人結仇,我們其實已經很習慣搬家了。”小雨輕鬆地說。
“嘖……”修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似的撓了撓頭。
“好在我們的家就是這台車,找到新的清凈的地方開過去就是。”小雨接著說。
“嗯…正好賽季剛剛結束,本來這段時間也是我們檢修整備的時候。”修也跟着附和。
“說到搬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真夢姐姐好像說是要在明……天已經亮了,今晚之前到魯米那塔是吧?”
“啊…”“哦…”
青年和少女生硬地回應,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這件事已經被忘在腦後了。
“不如我們送真夢姐姐過去吧?正好要搬家還沒有個目的地,而且也要為老哥你砸了真夢姐姐的頭賠罪啊。”
“我什麼時候砸了明明是你……”
“而且啊,人家還想多跟真夢姐姐學習下呢。”
“哎?我,我有什麼可以教你的嗎?”
“好了好了,總之我們就先去魯米那塔吧。”一向鬧騰的小雨這時候反而當起了和事佬。
“好吧…”修知道這種時候就該放棄抵抗。
“真的……真的謝謝二位了!”
話音落定,青年和女孩各自忙了起來。
尾聲:
切斷通訊,“我”無力地陷入沙發中。
明明太陽就快升起來了,卻覺得天色更加的陰暗。
自動瞄準OS的可用性分明是經過論證的,可是卻忽視了計算機修正速度跟不上目標的行動這種情況。而且也沒想到,竟然還真有不要命的傢伙敢做那麼大負荷的操作……
“…媽的。”
“我”暗自罵了起來,明明是個能進入“那裡”的絕佳機會。
不,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
只要能瞞過這次審核的話……
——XXX年9月26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