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怪物,是在五个月以前。

我的双亲正计算着这个月该收多少地租、家里又添了多少开支之类我看了就觉得头晕的账务,突然镇上的生产区还是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巨响——我敢打赌就算是粟特姆峰倒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响声——随机就是一阵惨叫。我们三个人赶紧跑向窗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我看到的一幕让我永生难忘——街道的尽头是一片倒坍的屋舍,镇上的居民们有的正从街道上向我们的方向跑来,有的刚刚推开门作逃跑状,有的也像我们一样依着窗户,用一种惊恐甚至超越惊恐的眼神盯着四散的人群后面的那个庞然大物——这个家伙该有半个红峰那么高,刺眼的阳光下看不清它的面部,只能望见它的下巴和那从巨大的上颚里露出的锋利而巨大的獠牙;布满棘的皮肤似乎格外坚硬,即使撞在砖石房屋上也不见得有丝毫破损;巨大的足踩在屋宇之上,就像小孩子踩着跳跳菇玩一样那样简单轻松;它的爪子足有三十诺米长,纵使不被它戳中,光是砸在身上也足以让一个人成为肉酱。

我立马想起来要逃跑,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只是不住地发抖,要不是我的父亲拉了我一把,我估计就回僵在原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了。

身后传来了巨大的轰鸣与大地剧烈的震动,以及人们此起彼伏的夹杂着血腥味的尖叫。

“爸……那是……什么…鬼东西?!”我一边在大街上狂奔,一边询问着父亲,顺便把正服外套脱下随手丢向了路边——刚才我还准备跟着父母去兰斯堡参加宴会便穿上了正装,但现在这身衣服只会妨碍我的行动——但他只丢下“不知道”三个字,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着。

跑了不知道几分钟,到了中心喷泉人便渐渐多了起来,攒动的人流从十字路口的三面向着北方一路涌去,原本就显得狭窄的路口显然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人流量,人流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轰鸣声逐渐响亮,大地的震动越发强烈了,现在空气中不止有了尖叫,也不止有了血腥。

“前面的快点他妈的走啊!”

“别他妈挤我!”

“呜啊——我还不想死啊——”

“谁要管你这个臭婆娘啊,滚啊,别拉着我!”

“我平时这么关照你,你就不能让我走前面吗?!”

“谁他妈的尿溅了我一鞋子?!”

“我给你一千金币,让我走前面!”

什么权势,什么财富,什么尊严,什么人情。在这种危及生命的关头,我意识到,“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只是乞求生存的半个亡命之徒。

“啊——”母亲的一声惨叫让我猛地一回头。

“西雅尔——!”回头看时,只见母亲伏倒在地,似乎是被绊倒了。我伸出手想去拉她,却被人潮挤开。

“喂!你们让开,我妈摔倒了!”但是没有人回应我的嘶吼。

我努力地想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这时候后面的人群像是没看见我的母亲一样,竟然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她的身体上踩了过去。

“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没看见有……妈——!”我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些人全杀了,奈何我依旧被厚厚的人墙挡了下来。

“西——”短促的一声后,我就只能听见后面的人的咒骂声了。

这是我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个字。

我先是愣了一会儿,木木地看着母亲被一双双肮脏的脚踏过,然而母亲却是一动也不动,只是安静地趴着,我就这样愣着,直到我被人潮越抬越远,看不见母亲的身影为止。

“畜生!杂种!狗娘养的!……”难听的词语一个接着一个从我的喉咙里迸发而出。

父亲常常教育我,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不能说脏话,对于我们这种地位的来说更是如此,但我全然管不上什么地位,什么教养了,我只有恨,我只想骂,纵使我的声音逐渐哽咽,泪水也逐渐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依旧骂着。

“吵死了臭小鬼!”周围的人不耐烦地冲我吼道,我却不管他们只管在那里叫唤。

木头断裂和碎石飞溅的声音在身后回响,一阵尖叫的声潮从背后涌起,随即就是一种像是踩死爆虫发出的声音,然后声潮便突然平息了下来,迎来了属于它的宁静。接着便是一阵更近更强的声潮。

终于,那声浪在我的耳畔迸发,只见得暗红的巨爪在我身边猛然砸下,在“轰”的一声巨响过后,我的眼前只剩下了黑暗。

现在想来应该是被飞溅的石块砸中了脑袋,因为我清醒之后,头顶左侧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过眼前的景象让我无暇顾及我的疼痛——

到处是坍圮的楼房和被压扁的人。“呕——”光是看见几根从背部戳出的白骨和几团被挤出肚子的被压扁了的肠子,我就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才吐完一阵,当我再次抬头看到这番惨像时,我又吐了出来,这个过程就这么单调重复着。

最后,我吐得筋疲力尽,身子感到一阵虚脱,伴随着头痛和恶心的感觉,我再次陷入了昏迷。当我再次醒来时,周围已经蒙上了一层暗蓝的薄纱,浓厚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让人难以忍受,我强忍着恶心,向着一条尚未被瓦楞埋没的道路跑去。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又该跑向哪去,我还是摆动着双腿,人的本能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事情。

一路上都是被压扁了的尸体,踩在他们的身上了暴露出来的内脏上面,着实有一种奇妙的触感,一想到我正踩着的东西,我便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坚持着跑下来的,谢天谢地,我总算活着到了一块毁坏不是很严重的地方,那里居然还有完好的房屋,其中没准会有剩下的粮食?

我沿着屋宇间的小巷走着,曾经热闹的街巷,一天之间突然变得无比冷清,轻柔的月光洒在石子路上,与微醺的风一起为这残破的小镇平添了一份凄凉。

空中飘来了一阵“呜呜“的声音,是风呼啸的声音吗?站在巷中,我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力量。与其说是风,倒不如说更像是……

“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这分明是人的声音!除了我以外还有幸存者!

我赶紧循着声音找去。声音的源头的阁楼上,一缕幽暗的火光从窗子里遛了出来……

……

“做出决定了吗,西雅尔?”福伊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他出去的这十来分钟,我因为无聊,不禁回忆起了那件事情。

虽然如福伊先生所说“选择成为屠龙者其实和选择死亡没什么区别”“幸存很不容易”,但我已经在五个月前就做出了决定——我一定要把沾着它鲜血的剑放在我父母的墓前。

说来也奇怪,对于诛杀那般庞大的怪物,我纵然没什么信心,却也没什么胆怯,费马老师和我的父母——当然还有曾经弗餮镇上的其他居民——都说过我有一股狂气,不知天高地厚。虽然以前觉得这话让我感觉难受,但现在看来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贬义词。

“唉……嗯……那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福伊背过身向一面墙走去,他慢慢地取下了挂在墙上的一把剑——与屠龙者装备的简陋的剑不同,这把剑的做工十分精致,不仅看上去十分锋利,剑柄处还雕有精美的图案,剑镗上明显雕琢着一只张开巨口的“龙”,剑刃从龙口伸出,不知道是剑刃刺穿了龙头,还是龙吐出了剑刃。

他走进我,示意我单膝跪地,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轻放在膝盖上,并低下脑袋看着地面。接着他将剑刃平放在我的右肩上。看来是要开始进行仪式了。

“跟着我说,西雅尔。”福伊说道,“自然赐予了我们生与死的权利。“

“自然赐予了我们生与死的权利。“我跟着说道

“我选择用我个人的死来换取他人的生。“

“我选择用我个人的死来换取他人的生。“换取他人的生?我不禁想起了”龙“降临时人们的丑态,这样的人的生值得我用死去捍卫吗?不过我还是照着说了。

“我发誓严守纪律。“

“我发誓严守纪律。“

“我发誓战斗至死。“

“我发誓战斗至死。“

“我发誓忠于议会。“

“我发誓忠于议会。“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战友。“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战友。“

“我发誓为那些不能战斗地人而战。“

“我发誓为那些不能战斗地人而战。“

“现在,西雅尔,我,福伊·让·迪丝汀克,屠龙队马杜诺支队副队长,正式任命你为屠龙者。以鲜血为证!“

费马先生曾经向我介绍过议会军的受封仪式,这似乎与那个差不多,只是简单、随意了不少,既不用学习什么所谓的“军队精神“,也不用讲究什么穿着、禁食来表明自己的决心。是为了方便招揽人员吗?还是说议会根本就没有把屠龙队当作“军队”看待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要在意的事情,我记得,接下来我应该……

“以鲜血为证。”说完这句话,我双手接过剑,右手持剑,用剑刃在我左手的食指上划出了一小道口子,鲜血从口子里流淌了出来,流到了剑刃上。等到第一滴血滴流到龙头的地方时,我才把食指从剑刃上挪开,之后再双手托住剑将其献上。

福伊双手接过了剑。

“很好,西雅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名真正的屠龙者了。”他这么说完,从旁边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块丝绸将剑刃上的血液擦拭干净后,便又转身把剑挂回了墙上。

“看样子有人教过你怎么进行受封的仪式。你上过学?”佛伊转过头来问我道。

“上过几年私学。”

“看来你的家境不错。可惜……家道中落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

“的确如此,但是我能适应的过来。”

“是吗?那就好。把这个挂上吧,之后我带你去领装备。”他说着递给了一串挂坠一样的东西——一个挂着龙头的项链。

“走吧,我带你去后……”

“仪式结束了吗?啊,看来是的。不过要我说,如果大议员们真的在乎实际的话,这个仪式就应该被删掉——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不是吗?”

“阿帕基,你知道有些话不该说的。”

眼前的这个身材高挑、满脸微笑的人耸了耸肩,说道:“谁知道呢?”

“我说,你不要……”

“你叫西雅尔是吧?不好意思,刚才一路上忘了自我介绍了,”佛伊被这个名为阿帕基的人打断了发言,“我叫阿帕基,是屠龙队马杜诺支队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