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杜诺,我们这么称呼我们的城市。在艾特尼语里,马杜诺的意思是“温暖”,这个意义与北方凌冽的寒风和刺骨的冰霜显然不怎么匹配,或许这只是先祖们对这片土地美好的幻想与期望吧。或许在先祖们的憧憬里,马杜诺的“温暖”不仅仅限于物理意义上的,还有精神层面的。

马杜诺人显然辜负了先祖们的期望。

这个北方第三大的城市,不仅没有其它大城市的包容大气,甚至比一些小城镇更加冷漠孤僻。这一切估计要“归功”于弗拉姆先生——这位在“大议员”位置上坐了十三年,也就是在这十三年间,马杜诺从原本的“温暖之都”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议员长和议会是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人坐上马杜诺大议员的位置的?是被金钱蛊惑,还是迫于权力的压迫?无论是哪一点,议员长可都不会向其屈服,这背后的原因,像我们这些小民众根本无法窥见一斑。

不论怎样,呈现在我眼前的事实是——大街上满是身着破烂的乞丐们,他们中大多数已经躺倒在地上,有的睁着无神的双眼,望着眼前“远在咫尺”的虚无;有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在呼啸着的寒风中,睡得那么安稳,安稳得可怕。但愿他们是抱着美好的幻想离去的,愿他们的“灵”在那美好的幻想里幸福快乐。对于另外一些不幸的幸存者,除了祈祷,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是一名“天主教”徒,眼下我只是勉强能活下去,要是为了别人反而葬送了“天主”赐予我的生命,那可是对“天主”的大不敬了。

今年的夏天和秋天,马杜诺有史以来首次遭受龙的袭击,六个月内,龙“造访”七次,近一半的农田被践踏破坏,死伤的平民更是数以千计。这是马杜诺永远无法消去的一道疤痕 。

“龙主教存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前也应该听到过他们传教,无非也就是这些话,你怎么会这么激动呢?”

我把头转向走在我身边的这位自称“西雅尔”的小伙——他身材不高,估计只有一米七左右,身体却显得很壮实,看起来年纪只有二十岁上下,一头深蓝的卷发在皮革兜帽下只露出了几根,帽檐下,一双幽蓝的眼睛没有了刚才的杀气,却依然有一份坚毅。这份坚毅就是我出手救他的理由。

“我是北弗餮镇人。”

光是听到这一句话,我就明白了他做出刚才那种过激行为的原因——北弗餮镇,和马杜诺一样,在经历了不知道多久的宁静后,也于今年夏天遭受到了龙的袭击。但北弗餮镇可没有马杜诺如此大的体量,龙的袭击对于北弗餮镇来说可谓是致命的,再加上北弗餮镇相较于马杜诺还要寒冷严峻的自然环境,在龙袭击两次以后,北弗餮镇终于不堪重负,于秋天寒风降临时遭受了毁灭的厄运——饥饿,寒冷,两个刽子手在北弗餮镇展开了史无前例的大屠杀,据说到最后只有不到十人幸存并流亡到了大陆各地,没想到眼前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龙’走了过后,我们镇上只留下了十户左右的人家,我的父母全都被那混账东西杀害了。大家都不知道去哪,只能靠着家里屯着的食物和田里没被踩烂、吃完的粮食过活......不好意思,这段故事太长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不过你知道我从弗餮镇赶到这里的路上都经历了什么吗?我经过一座叫做阿格里的小镇时遇到了一个龙主教徒——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我于是问他乞讨,顺便把‘龙’咒骂了一通,谁知他听到我的咒骂竟然说了句什么‘“龙主大人”乃万物之至尊,岂能容你这样亵渎”,之后拒绝对我施舍还当众指着我的鼻子臭骂我,最过分的是,镇上的人在这之后居然像商量好似的都拒绝对我提供任何帮助,他们居然为一个滥杀生命的畜生辩护!难道他们不知道这种灾难早晚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吗?无知!愚蠢!等到时候......”。西雅尔的语气越发激动了起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他稍微冷静一点。令人庆幸的是,他的确没有再次情绪失控。

“我可是亲眼见到那头畜生是如何把一个繁荣的小镇碾成废墟的,甚至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横尸遍野’,那群家伙的却还是张口一个‘龙主’闭口一个‘龙主’的,难道要等他那无上的‘龙主’把他脑袋啃下来时他才会知道悔改吗?!“

“龙主教在阿格里的影响很大,居民们基本上都是龙主教教徒,他们会有这样的做法也不奇怪。你不是一个宗教分子吧?那你是不会懂得我们这些宗教成员的思想的。在这一方面,我觉得那你应该包容一点。“

“福伊先生,难道连你也认为那帮疯子的话是对的吗?你也认为我们被那怪物屠杀蹂躏是理所应当的吗?!“西雅尔情绪又激动了起来,我只好赶紧解释。

“你别激动,我只是提倡信仰自由罢了,而且,要是我是亲‘龙主教’的,又怎么会戴上这个呢?“我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胸前挂着的那个银灰色的龙头挂饰。

我是一名屠龙者。虽然我成为屠龙者的时间不长,但是屠龙队也是一支新生的组织,在龙出人意料地袭击了北方诸城后,议会担心这样下去整个艾特尼,包括龙从未问津的艾特尼西部大沙漠和大陆西南的拉诺斯岛和东南方的伊诺斯群岛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受到袭击,如果只是偶尔袭击几次,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生息,上述诸地也能从巨大的损失中恢复过来,不过谁能保证真的只是“偶尔“呢?为此,议会决定在艾特尼各个城级(及以上)单位组成屠龙队,对龙进行讨伐,就当作是放手一搏,而筹码便是所有人的生死。

听完我的解释,西雅尔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这不是正要带你去屠龙队吗——我们就快到了。“

这时,我感到我的裤脚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我回过头一看,两个乞丐正跪在我的脚边,他们疲惫的双眼里充满着渴求,我清楚他们需要什么。我赶紧伏下身去,虽然我并不能为他们做什么。

“福伊先生,怎么了?——啊……“

察觉到我的行为后,西雅尔也停下了脚步,转身凑近了过来。

“屠龙者大人,还有这位先生,请给我们点吃的穿的吧,我们快撑不下去了。“看来他们认出我身上这套铠甲了。

“我很想为两位做什么,不过……很抱歉……我现在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而且......“我摘下了手套,向他们展示了我无名指上的那枚指环——这是天主教徒的信物。他们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之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西雅尔说道:“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枚银币,你们先拿一半去用吧。“两位乞丐眼中重新出现了光芒,他们接过银币后急忙道谢。

“没想到在马杜诺还能遇到好心人,谢谢!谢谢!“

听到这句话,我心情有点复杂。

“阁下叫什么名字?““西雅尔。“”感谢西雅尔阁下!“

“这不是福伊吗?“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向我走近,这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笑容,加上胸甲上印着的图案,就是那个人没跑了。

“真巧啊,阿帕基。“

他瞪了正在把目光转向他的两个乞丐一眼,之后立马堆出一脸假笑向我靠近,快到我跟前时他笑着用脚把两个乞丐“拨“开,低语一句”滚蛋“,把两个乞丐赶走后,对着我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腔调说:”你是要去队里吗?既然遇见了,那就一起吧——哦,对了,这位是?“

“赶紧走吧,路上再和你介绍。“

真是一个完全让人喜欢不起来的人。

“能给我们发盔甲配武器就算不错的了,这些达官显贵只想着下一次去哪喝酒,对于议会的决定也只是走走形式敷衍一下,不过得亏他们还没有良心丧失到让我们光着膀子空手与龙战斗。“在被西雅尔问道”只给发这么廉价粗糙的装备吗”这个问题时,我这么回答道。

我们已经在屠龙队马杜诺分队大楼里了。

不过说是“大楼”,其实也就是一个空旷的设备简陋的两层小平房。真的,贵族、议员们对屠龙一点兴趣都没有。“大楼”二楼是接待室,屠龙队报名之类的工作就在二楼进行,现在,二楼就只有我和西雅尔两个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西雅尔?如果没有就要到做决定的时候了,你完全可以选择离开,毕竟我们人数已经达标了。”人数虽然达标了,但是队员们的身体素质却是良莠不齐,瘦弱的占大多数,但毕竟在龙袭击范围扩大的当下,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不过这么看来,西雅尔从北弗餮镇这个北方受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出身,身材却依旧壮实,确实有些令人惊奇,甚至可以称之为奇迹了。

“我想我……”“你不必那么早下决定,你要知道,选择成为屠龙者其实和选择死亡没什么区别,你是北弗餮镇为数不多的几个幸存者之一,幸存很不容易,也没有必要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生命。我给你一点时间思考,一刻钟之后你再给我答复。我先去外面透透气。”

我似乎给西雅尔出了一道难题,但他的确应该好好思考一下。

我走出大楼的大门,打算在门口的胜利大道上逛一逛,刚转身,就看见街道的尽头,两个穿着破烂的乞丐正趴在地上,他们背对着我,头微微向上,右手五指张开,似乎是想抓住什么,破旧的衣服上沾着红色的东西,身边似乎掉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似乎是什么金属。我走近一看,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

“所以我才讨厌这个城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