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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祀日前半个月是高地人的传统节日——金边花节。金边花大多生长于高海拔阳光充沛的地区,盛开在温暖的五月,花期只有半个月左右。白色的金边花在阳光照射下,边沿会呈现出淡淡的金色,由此得名。高地人相信这种花的香气能够使人变得坚强、勇敢、充满活力,所以金边花花瓣常常会被用来酿酒,这种酒也成为了大陆上最名贵的商品之一。
从鲁道夫离开那棵古树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他似乎已经不太在意事情的发展,回归到了悠闲的日常生活当中来。毕竟这样的事情,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不值得深入的。一旦被教团的人知道了,不仅会惹上一身麻烦,还会让教团抓住遗迹守卫的把柄,损害到帝国骑士的名誉。然而那时的乐曲,却时不时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无法散去。
春天高地的气候虽然宜人,却常常会突然变脸,前一刻还是阳光灿烂、风和丽日,这一刻已经是阴云密布、狂风大作。鲁道夫本打算去山脚下的餐馆里找些这个季节特有的食物当做中餐,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守卫的住所里。
“看来今年金边花酒的价格……”大厅里的一位事务官向鲁道夫搭话,他穿着和鲁道夫相同的蓝色制服,只不过胸前的纹章不是龙,而是天平——这是守卫队中财务官的标志。比起金边花酒的价格,鲁道夫显然更加在意自己的午饭。他问财务官:“这个时间二楼还供应食物吗?”
“通常来说是会供应的。”财务官回答,“不过这天气大家都不会出门了,也许现在已经被吃光了。”说完,他无奈地对鲁道夫耸耸肩。
鲁道夫对他点头示意,随即从大厅一侧的楼梯前往二楼。
“看来得去地窖啃干面包了。”来到二楼的鲁道夫,看着一片狼藉的餐厅,无奈地想。餐厅中三三两两地坐着许多守卫,有的穿着蓝色的罩衫,有的还装备着盔甲和披风,似乎是刚被换下的队员。每张桌上都摆满了木制的盘子和啤酒杯,但里面无一例外,全都是空荡荡的。
他转身离开餐厅,打算去地下室拿几个储备的面包回自己的房间吃。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年轻人,跟我来吧,我想找你谈谈。”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他无比熟悉的一位长辈——遗迹守卫的队长,约曼爵士。他是个壮硕的中年人,一头短平的金发里许多都已经泛白。虽然他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神情凶恶,但约曼十分爱开玩笑,经常发出爽朗的笑声,在年轻的守卫当中颇受欢迎。
约曼爵士受命于罗兰皇帝,负责遗迹守卫的指挥、训练以及日常管理,但不跟守卫一起站岗。这位年长的骑士,不仅是鲁道夫的上司,也是他父亲的好友。他曾经是帝国北方军团的一位指挥官,常年驻扎在鲁道夫家乡的附近,经常和鲁道夫的父亲共同处理一些事务。由于他爽朗的性格,和小镇的人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加入遗迹守卫时,正是他从北方的小镇陪鲁道夫一同来到帝国的中心。
“我那儿有吃的。”约曼看着饥肠辘辘的鲁道夫补充道。
于是鲁道夫的境遇一下子从啃干硬的面包变为了在指挥官的会客厅中享用烤鹅肉和金边花麦酒。
看鲁道夫吃了几口,饿意已经不太明显了,约曼队长喝了一口麦酒,开口对他说:“鲁道夫,在这里工作辛苦你了。”
“我从没想过做军人可以那么悠闲,所以一点也不辛苦。”
“你这小子,还是一点客套话都不会说啊,哈哈哈哈哈!”约曼大笑起来,举杯向他致意,“敬北海岸,干杯!”
“敬大陆最小的塔楼,干杯。”鲁道夫举起酒杯回应道。
约曼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突然止住了笑声。他伸了伸脖子,朝鲁道夫凑近了一些,小声对他说:“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有件事问你。”
鲁道夫一听,首先意识到的是在古树中偶遇两位少女的事情已经暴露。按照约曼的性格,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一定会为老友的儿子保守秘密。但要是有其他人知道……
“这家伙不会想找我一起去杀了那个人吧……”鲁道夫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很了解约曼这个人,虽然他性格开朗,但是做事有点不计后果。有一次在家乡的时候,约曼在酒馆遇见一个从良的海盗,带着一伙帮手打算去海边的港口买卖货物。约曼一眼就认出了他,想起他曾经砍断过自己下属的手臂,于是就二话不说就上前杀了那几个人。那一次他被关了将近3年多,家族中的人花了极大的代价保释,他才被释放。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圣都的气氛有些奇怪?”约曼的问题让鲁道夫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了疑惑当中。
“奇怪?你指什么方面。”
“气氛。”约曼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只是一种感觉。”
“为什么问我?”
“因为弗雷因家族自古是警戒军队,我相信你们的直觉。”
鲁道夫心想,从他出生到现在,父亲除了处理过几个乘小船来偷窃的海盗和偶尔肆虐的野狼外,还真没有起到过警戒的作用。
约曼大概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用更严肃的口气对他说:“虽然现在衰落了,但你们族人血液里的警惕是不会改变的。”
鲁道夫看这位年长的骑士如此认真,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题外话,仔细想了想这些天来遇到或看见的事情。在图书馆后的大树里遇到那一对奇怪的组合,听了几个小时的鲁特琴这件事情虽然足够能称作“奇怪”了,但作为一个骑士,信守诺言是十分重要的,他已经答应保守这个秘密,就绝不能食言。而其他的事情,真要说奇怪,倒也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只不过……
“非得说的话……”鲁道夫说,“最近好像特别安静?”
“说对了!不愧是弗雷因的后代!”约曼一下子站了起来,大笑着走到鲁道夫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太安静了。对就是这个!”
鲁道夫有点不知所措,正打算开口叫约曼解释,约曼突然用严肃的口吻对他说:“这两天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军人的直觉。如果它是真的话,明天开始我们就要忙起来了。不过现在,我有点事情想确认下,你慢慢吃,我先出门了。”说完,约曼爵士从柜子里抓起一件防雨用的斗篷,大步走出了房间,一路上大喊着:“下山喝酒去!果然这一点根本不够喝啊!”住所的士兵们都以为队长喝醉了,酒劲上来了打算去山脚下的酒馆里继续畅饮,就全都没有在意。
房间里只剩下鲁道夫一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没有心思继续吃下去了。于是鲁道夫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傍晚雨渐渐停了下来,吃过晚餐后,鲁道夫和其他士兵被摇铃的声音召集到了住所大厅里,约曼的副官拿着一张羊皮纸书信站在楼梯上。不一会,除了在站岗的9个守卫以外,这支卫队所有的军人和事务官全都聚集了起来。副官举起羊皮纸,开始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我刚刚在自己的桌上发现了这封约曼队长的亲笔信。他命令我们,从明天起,当天不站岗的人全天轮流在圣堂至上山道口之间巡逻,发现异常立刻报告我!此外,所有人包括事务官,从现在起必须随身佩戴武器!”
话音刚落,大厅中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人们提出了各种疑问:“这支礼仪部队居然要戒严了?”“事务官佩戴武器可是战场的待遇啊!”“是为大祭祀做准备吗?可是以前从没这样过啊。”“队长去哪儿了,怎么还没有回来?”“那我们岂不是参加不了大祭祀前一天的比武大赛了?”
这些贵族子弟们在“礼仪部队”中习惯了松散的管理和宽裕的时间,突然接到这样的命令,有些人感到惊讶,有些人感到沮丧。虽然队长极少下达这类命令,但军官的命令是绝对的。这些人只好表示服从,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着。随后,人群逐渐散去。
“鲁道夫,夜里换班的时候通知下站岗的人。”副官对他说了一句。
鲁道夫点点头,想到午夜起就轮到自己站岗了,于是回到了房间,躺下来抓紧时间休息。
这一轮站岗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鲁道夫和其他几个守卫将命令传达给前一班的守卫后,这几个年轻的守卫摘下头盔,脸上明显现出了沮丧的神情。
“明天皮革店老板的女儿还等着我去接她呢!”一个总是露着憨厚笑脸的守卫抱怨道。
“没关系,你不去会有别人替你的哈哈哈哈!”另一个守卫调侃道。
鲁道夫背对井壁,将长戟摆正,挺起胸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满脸无奈地目送着那几个嬉笑怒骂着的同僚离开。
夜里站岗比起白天会疲惫一些,但是白天圣堂里时不时会有些僧侣或者事务官来来往往,让鲁道夫感到心烦意乱,夜里的圣堂则分外寂静,让他感到更加舒适。遗迹守卫站岗时禁止交谈,鲁道夫右手握着长戟,左手放着佩剑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他并不讨厌这段百无聊赖的时候,即使其他人对此都颇有怨言。
九个守卫的英姿围绕着“井”,像雕塑一样在月光下的圣堂大厅矗立着。
清晨,一切照旧。由于鲁道夫站过岗了,当天就不需要再参加巡逻了。他回到住所,发现约曼队长还没有回来,就去询问副官。副官表示自己也毫无头绪,但已经派了几个事务官去寻找他。鲁道夫有些担心,提出自己也会加入寻找的队伍。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招呼住所的佣人帮助他卸下全身甲,换上轻便的制服,腰间挂上自己的佩剑,喝了口水就下山去了。
鲁道夫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即无视困倦,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巡逻的同僚,也没多说,打了声招呼就自顾自走了。一路上除了两队身着红色制服,左胸上绣着“井”字型徽章的教团士兵外,他几乎没遇到其他人。直到接近山脚下时,周围才逐渐热闹了起来。
说起搜集情报,他首先能想到的就只有城市里的酒馆了。鲁道夫来到一家挂着青铜酒杯和小麦招牌的“沃尔特酒馆”。这家酒馆全天营业,但早晨的酒馆里客人实在不多,他只好硬着头皮进去碰碰运气。一个穿着低胸连衣裙的丰满女招待拨动了一下自己的褐色卷发,看见这个英俊而高大的骑士走进了店里,马上露出妩媚的表情迎了上去。
“大人,欢迎来到老沃尔特的酒馆,我叫珍妮。来一杯上好的金边花葡萄酒吗?过几天可不一定还能喝到了啊。”女招待满脸笑容地看着这位客人说。
鲁道夫不常来这样的地方,对这种热情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找了一个吧台前的位置坐下,开始观察大堂中的人们。酒馆里只有五个客人,其中两个显然是夜里喝多了,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在吧台前另一个位置上喝着牛奶,并在将一块火腿馅饼送入口中,似乎是刚刚过来吃早餐的。
剩下的两个人稍显可疑一些:其中一个强壮的男人坐在一张四人的方桌前,看样子不像是一般人,他的身体明显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肩膀浑圆、粗壮的手臂显得十分有力,鲁道夫甚至有些自愧不如。男人的眼神也相当地锐利,看样子他一定在军队里待过不少时间,而且八成是个经历过许多战斗的老兵。最后一个人坐在酒馆角落的阴影中,裹着灰色的斗篷,戴着兜帽,分辨不出性别和身材。
当鲁道夫将视线移到那个灰斗篷身上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对方正从角落的阴影中注视着自己,于是打算起身向那个人靠近。然而他刚想起身,那个女招待凑到身边来询问他要点些什么。鲁道夫的视线一下转移到了女招待的身上,想回头再看时,却发现那个角落里已经没人了。而酒馆的另一端,一个灰色的影子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门口闪了出去,竟没发出一点点声音。幸运的是,在灰斗篷出去的瞬间,鲁道夫撇到了一点那个人的脸,他没法凭这一面确定那个人是谁,但他有种感觉,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
鲁道夫站在酒馆门口,那个人早已不见踪影。不知道是混进了市镇的人群当中,还是躲在了什么地方。他由那个人的身手判断,自己绝无可能再找到对方了。于是鲁道夫又重新回到酒馆,招呼女招待过来说:“我要一杯最好的金边花葡萄酒,加一只烤鹌鹑和一个热的面包。”
女招待显然对他点的食物档次非常满意,将热情增加了一倍说:“马上就来,尊贵的爵士!”她到厨房通报了一声后,又回到了鲁道夫的身边,笑着和他搭话:“刚才那位客人,是您认识的人吗?”
鲁道夫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单刀直入切入了正题:“我的长官派我来调查点事情,这两天酒馆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还有,刚刚那个穿斗篷的人,你们认识吗?”
女招待被他严肃的提问怔住了,老实巴交地回答道:“大人,我们这里最近一切正常。我们是正经的酒馆,从没出过什么问题的。您一定是搞错地方了吧。”女招待说完,又熟练得恢复了笑容。
“还有,刚才那位是凌晨过来的,一直戴着兜帽,伸手要了一杯金边花葡萄酒,就坐着那儿一个人喝了。连话都没说过,是男是女我们都不知道啊!”
鲁道夫点点头,姑且相信了她的话。不一会,女招待从厨房里将他点的东西全都端到了吧台上。鲁道夫决定这一次不会再像昨天那样浪费食物了,便快速将这些上等食物消灭。不到十分钟,杯子盘子就全都见了底。
临走前,鲁道夫又问了女招待和吧台后的老板老沃尔特,在昨天下大雨那段时间是否见过一个披着印有火龙纹章的防雨兽皮斗篷的军人。两个人摇摇头,都表示没见过。甚至从昨天下雨后到现在,他们都没见过鲁道夫以外的帝国军人。鲁道夫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强壮的男性客人,发现他正在和一个刚来的女人调情,就打消了上前询问的念头。
随后,他又在城里其他地方转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鲁道夫不擅长侦查,奔波劳累了一天却什么也没发现,多少让他有些泄气。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第二天还要参加巡逻的鲁道夫心想,约曼队长经历过许多战斗,不像其他遗迹守卫(包括鲁道夫自己)虽然在比武场上英姿飒爽,马术、战技、格斗都胜人一筹,但实际上却没有参加过任何实战。像约曼这样的老兵,就算陷入什么危险的境地,也一定能够脱身,更何况是在和平的罗兰高地了。
然而在回圣堂的路上,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在上山的途中,鲁道夫远远看见前方聚集了两队士兵,似乎正在对峙着。他从未在圣都见过这种情况,顿觉蹊跷,就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到了目视可及的距离就找了棵大树躲了起来。他在路旁的阴影中观察着两队士兵,令他吃惊的是,其中一队六人手持长戟,披着蓝色斗篷的,正是全副武装的遗迹守卫。而另一边背对着他的则是红衣的教团军,人数是他们的十几倍。
“是巡逻的那些家伙?”鲁道夫想着。确认双方目前还只是在争执后,他决定继续留在原地观察。
夜晚的上山路十分安静,所以士兵们谈话的内容都清晰可辨。
其中一个教团士兵正朝着巡逻的遗迹守卫大声呼喊:“这里不是你们站岗的区域!这样全副武装闯进我们的防区是想干什么?快滚回你们的园子里种花去!”教团军中的许多士兵对遗迹守卫都有颇有不满,主要归咎于遗迹守卫的工作轻松又风光,薪水还远超过他们。他们这些常年在大陆全境轮换驻地的军人,不仅长期远离都市的繁华,还有可能在海盗、盗贼、地方反叛武装的手下丧命。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让很多人对遗迹守卫们嗤之以鼻。
“这是我们指挥官下达的命令,你们快滚开,否则我不客气了!”其中一个遗迹守卫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用有力的声音回敬他们,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对这些平民们的不屑。遗迹守卫强烈的自尊心让这些年轻贵族无法忍受这种敌意的态度,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向面前的士兵们妥协。
“竟敢对帝国骑士不敬,你们这些士兵胆子很大啊!”另一个守卫接着吼道。
“什么狗屁帝国骑士,我看你们上战场的时间还没有在床上鬼混的时间多吧哈哈哈哈!你们不会一直这么风光的。”一个头发蓬乱,长着鹰钩鼻的教团士兵嘲讽着他们,说完其他教团士兵都笑了起来。
遗迹守卫们显然已经无法忍耐对方的侮辱,首先发话的那个守卫朝着十米外的鹰钩鼻冲了过去,双手横握长戟柄,将那个士兵撞倒在地,顺势又在他的脸上狠狠踢了一脚。
另一个军官模样的教团军因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怔住了。他很清楚,这些守卫虽然没什么实战经验,但体质和战斗天赋都远超常人,于是立马警觉了起来,朝士兵们下命令:“列队!防御阵型!”
说完,教团军士兵们立刻排成了三排,将矛尖朝向发怒的守卫们,准备迎接他们的进攻。撞倒鹰钩鼻的守卫此时已经站在矛墙前方不足1米的位置。随着军官“前进!前进!”的命令,数十支长矛朝他的身上袭来。这密集的矛墙虽让他无法前进,但一个身着重甲、全副武装的遗迹守卫显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伤到。他举起长戟,朝面前的几支长矛劈砍了下去,长戟的刃口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三支长矛轻易就被砍断了。但更多的长矛又出现在他面前。
另外五个守卫看到对方已经进入战斗状态,马上冲上前去帮助自己的同伴。瞬间,更多长矛断裂,一些教团士兵被他们撞倒在地。虽然只有区区六个人,但是这些装备精良的重装步兵面对只穿了轻型胸甲和链甲的小型战团完全有取胜的把握。他们用包着铁皮的长戟柄以及戴着铁手套的拳头“招待”这些无礼的士兵们。而一些教团士兵见长矛对这些盔甲不起作用,便拿出了身上的钝器,向他们狠狠砸去。
钝器的冲击让几个守卫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晕眩和痛楚,他们感到一丝不妙,便互相聚拢了起来。渐渐地,对方的队列呈半月形向他们包围过来,部分人用长矛限制他们的行动,另一些则用钝器伺机展开攻击。
这样的劣势让先前第一个冲上去的守卫十分恼火,他在几个人当中年龄最小,但身材最高大,深红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安德烈!”几个同伴见他又独自冲了上去,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这已经阻止不了这个年轻的骑士,他发了疯似地朝教团军的队列冲去,完全不顾钝器敲击带来的痛感,一跃躲开了长矛的牵制,把长戟向人群中抛去,随即径直冲向教团军官,一拳重重地打在他头上,军官的头盔以极快的速度飞到了鲁道夫身旁的树丛中,差点砸中他。
那个褐色头发的高瘦军官应声倒地,捂着满脸的血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安德烈还不罢休,坐在军官的身上,继续冲着他的脸殴打。教团队列中的一个士兵见形势不妙,取出了十字弩,瞄准着打算朝安德烈发射。
“嗖”的一声过后,响起了箭头和盔甲碰撞的声音。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再优质的盔甲也无法抵挡十字弩强大的冲击力,弩矢穿透了安德烈的盔甲。幸运的是,这一箭没有命中他的要害,否则他已经一命呜呼了。安德烈的右肩被射穿了,但他完全无视疼痛,抬起左手,打算继续殴打军官。
鲁道夫看形势不太妙,便冲了上去,跑到教团军队列的正后方,他正好看见那个射手已经装好了下一支弩矢,准备向安德烈射击。鲁道夫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把推翻了那个弩手,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地太快了,鲁道夫心想要是不这么做,自己的同伴也许不会像前一次那么幸运了。但当他回过神站起来时,人群中发出了叫喊声,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倒霉的教团士兵,被偏离了方向的弩矢射穿了头颅,倒在了血泊当中。
瞬间,所有人都放松了紧握武器的双手,呆呆看着那个死去的士兵,安德烈此时也回过头来,坐在了夜晚冰冷的石板道路上瘫软了下来。
虽然刚才的局势已经剑拔弩张,但双方的行动都只是停留在斗殴上。这突如其来的牺牲者,让他们停下了战斗。教团的指挥官还捂着脸躺在地上,似乎一下子也起不来了,他的手下们都露出了凶狠的表情,但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双方僵在原地的时候,山下的方向传来了复数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不消片刻,一个身穿红色长袍,头戴方形尖顶僧侣帽的男人骑着马,带领许多骑兵和步兵将他们团团围住。鲁道夫仔细朝骑马的男人看去,他一头黑发,鼻子又高又大,脸上现出了些许皱纹,但眼神异常锐利。男人红袍的袖子上,各绣了四圈锁链状的金色花纹,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四道金边……”鲁道夫心里一紧。
袖子上的金边代表了僧侣的等级,一道代表修道院的院长,两道代表贵族领区的教团议长,三道则代表属国的主教,这个男人有四道金边,说明他是罗兰帝国的大主教,雷恩主教,教团军的实际指挥官。
如今教团的势力越来越大,原本只行使宗教职责的他们,现已拥有了一支庞大的军队,驻扎在大陆全境,这些军队大多由平民中雇佣的职业军人组成,使用制式装备,定期轮换驻防地区。教团军除了对抗海盗、盗贼、野兽、叛军这些和帝国军重复的职责外,还肩负异教清洗、保护教团财产、协助教团收税等任务。教团在属国中与地方贵族有许多利益冲突,但由于教团信徒众多,教团军实力雄厚,大多时候都是贵族们向教团妥协。
雷恩大主教停在了鲁道夫的面前,举手示意身后的护卫们停下。他身后的士兵明显由两队人组成:一队人由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带领,骑士头戴锥面全罩头盔,装备着板链复合甲,红黑格子相间的罩袍中央绣着白色的塔楼纹章。他们身后的步兵,大多戴着锅盔,手持双手斧或是剑盾,罩袍与骑士相同,只是没有纹章。鲁道夫认出这些是雷恩家族的家臣和他们的侍从。另一队人则是和刚才这些教团军一样,身穿教团军的制服。两队人马加在一起,数量大约是一百多。
鲁道夫正飞速思考着说辞,雷恩大主教首先开口了:“几位爵士,抱歉了。我会转告谢特兰将军好好管教他的教团军的。”
加里耶·提里埃·谢特兰是教团军的最高指挥官,来自被称之为教团三大家族之一的谢特兰家族。教团的牧首、大主教以及教团军指挥官三个最高职位,通常会分别由汉密尔顿、雷恩、谢特兰三个家族的成员担任。但现在的“教团军”早已不是从前“牧首的护卫”这一狭义的概念,整个帝国的宗教军队在各地间流动,执行雷恩大主教赋予他们的命令,他们的军饷和物资都由大主教提供,俨然已成为大主教的私兵。而“教团军最高指挥官谢特兰将军”虽然是谢特兰家族族长的长子,帝国十三位龙骑士之一,但如今也仅仅是个酗酒、风流、整天在圣都风月场所厮混的傀儡罢了。
说完,大主教眯起了眼,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朝鲁道夫和其他的遗迹守卫点头致意,接着便命令手下的教团军将受伤的教团军官和中箭的士兵尸体抬走,又招呼剩下的教团军和他们一起下山。而他自己则带着家臣们上山到圣堂前的官邸去了。
很快,上山的大道只剩下七个遗迹守卫,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他们几个帮安德烈拔出了弩矢,紧急处理了一下伤口,便扶着安德烈一起回住所去了。
大厅里,约曼的副官正等待着他们的归来。他穿着蓝色的制服,胸前绣着交叉的两把剑。他不苟言笑,一头介于金色和褐色之间的长卷发和嘴唇上方横着的长胡须让他看起来有点西海岸的商人。副官名叫莱昂,是从帝都的守备军军官中选拔出来的,年龄比约曼队长稍小一些。
看到鲁道夫他们扶着安德烈走了进来,他迎了上去,用一如既往的严肃眼神看着他们,说:“刚才主教已经派人来过了,他把过失全都归咎到了他们自己人身上。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带安德烈去医务官那里,然后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看来我们不能再像这样巡逻了,真不知道约曼队长在想什么。”鲁道夫上楼前,副官又补充了一句。
鲁道夫回到房间,找佣人帮他送了点热水。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消瘦少年,长着一张马脸,眼神中带着稚气。他在帮鲁道夫倒水的时候,发现这个高大英武的骑士,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鲁道夫注意到佣人腰间挂着一把匕首,心里想着:“约曼这个家伙,让佣人装备武器干什么。遇到刚才那种情况,有什么用呢。”
佣人出去后,鲁道夫一头倒在自己的床上,这一整天的疲惫一股脑儿占据了身体,让他立即陷入了睡眠。
这一晚,他做了奇怪的梦,梦里各种毫不相关的情景和人交织在了一起。他看见自己站在家乡的北海城堡废墟中,敌人呼啸着从城墙下爬上来。这些敌人中有认不清面孔的北方民族士兵,有那个头上插着箭矢的教团士兵,还有更多他不熟悉的、模糊的身影。而城墙上,只有他一个人,顶着呼啸的北风等待着敌人到来。城堡上空传来拉芙蕾弹奏过的曲子,但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被风切碎了一般。
梦中的鲁道夫,等待着自己的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