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墨德没有继续唱下去。在这紧张的局面当中,他已经记不得这首歌谣的下半段歌词了,而敌人的大军也他们相距不足百米。他向身边的同胞们做了个手势,零星的弩矢从森林中飞向人类军队的阵列。

北方王国的士兵们举起盾牌抵挡这些不痛不痒的射击,只有极少数人被弩矢击中,丧生者更是寥寥无几。

人类士兵们对这种毫无威胁的攻击嗤之以鼻,他们发出嘲笑和咒骂的声音。随后,人类弓箭手朝近卫队射出了密集的箭矢。

罗德墨德不得不下令全体就近寻找大树,躲避敌人遮天蔽日的远程攻击。希尔维战士们艰难地在树木之间移动着后退,他们中有些不幸中箭,只得在战友的搀扶下远离前线。在两位指挥官的精确指挥下,所幸没有人失去他们永恒的生命。

很快,人类军队的前锋越过了边境,踏进了古老的森林,希尔维人的家园。

忽然间,一首熟悉的旋律在罗德墨德耳边缭绕。他终于想起了那首歌谣的下半段,唱出它的是一个美丽中带着坚决的女声:

繁星女王希尔维亚 森林之母希尔维亚

不速之客眈眈逐逐 嗜血猛兽张牙舞爪

林间诗人高唱战歌 古城骑手勇闯敌阵

忘却遥远诞生之日 奔向永恒长眠之时

歌声伴随一声深沉的号角慢慢隐去,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位骑着独角兽的银发少女,她高举手中的佩剑,朝人类军队的方向冲锋。

无论是北方王国的士兵,还是希尔维亚近卫队的成员,都被这奇妙的一幕吸引住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身材娇小的独角兽少女独自一人奔跑在原野当中。罗德墨德在一瞬间甚至认为她是森林之神的化身。

埃鲁特一下子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下令全军别再被那个少女迷惑,继续挺进希尔维亚。然而不到半分钟,他就慌了神——少女的身后,希尔维亚的大军出现在视野中。于尔辛带领全副武装的骑手们向人类军队奔袭而来;希尔维亚的神射手们以及剑士们隐入西边的森林,快步驰援罗德墨德;泽尔长老还带来了身穿陨铁打造的全身甲的重装卫士,这些平日里在罗维娜尼雅守护祭坛与古树的精锐战士们如同铁锤般,为希尔维亚军队开辟前进的道路。

北方王国的前锋不得不放弃对罗德墨德的攻击,转而抵御北面敌人的突袭。但这些密集的方阵无法在短时间内调转方向,于尔辛带领着骑手们在敌人的侧面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敏捷而迅速的希尔维剑士们蜂拥而入,复仇之火在这边境之地燃烧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人类士兵们面对敌人疾风般的身影和闪电般的利刃毫无还手之力。兰多拉伯爵的军队受到了重创,而他本人也落入了于尔辛手中,成为了希尔维人的俘虏。

拉芙蕾随于尔辛的队列奔跑着,她渴望与父亲并肩作战,但罗维娜无论如何都不肯靠近充满血腥的战线。天生厌恶血腥味的独角兽载着拉芙蕾绕开了敌人的军阵飞奔着。没多久,她们就远离了希尔维亚的主力,来到了靠近敌人前锋位置的林间。

拉芙蕾观察着四周的敌情,突然,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体魄强健、气度不凡,他高举阔剑,沉着地指挥着人类的军队。

拉芙蕾认定他就是敌人的统帅。那一刻,一个危险的决定让少女的手微微颤抖。拉芙蕾朝激烈战斗着、牺牲着的同胞们望去,她眉头紧锁,这个年轻的希尔维女孩决心独自刺杀敌人的首领,尽早结束这场残酷的战斗。

罗维娜尽力载着自己的伙伴远离这场纷争,它绷紧腿部的肌肉,朝森林的方向拼命奔去。但拉芙蕾的决定已经不容改变,她压低身体,从罗维娜的背上翻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所幸希尔维人身体轻盈,拉芙蕾在柔软的干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后并无大碍。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握紧短剑一跃而起,压低身子在草地中潜行,以最快的速度朝敌人统帅方向前进。

这片战场上充斥着士兵们的叫喊以及武器的碰撞声,竟没人注意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希尔维人在战场中穿梭……

埃鲁特正为眼前的形势焦急着,他没料到在北方抗击霜巨魔的于尔辛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调集军队来到希尔维亚东部边境。此刻,这位统帅正调集手下的持盾武士支援被突袭的友军,他并没有太过注意自己周围的情况。

拉芙蕾无声、迅速的行动甚至让埃鲁特身边十几位全副武装、身经百战的侍卫都猝不及防。她左手握紧短剑,如猎豹般突然从草丛中跃起,直指埃鲁特的颈项。

阳光照射在拉芙蕾手中的利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埃鲁特被这来历不明的强光晃了眼,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挥舞起手中的阔剑,随着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拉芙蕾的短剑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温热的血液模糊了埃鲁特的右眼,他的战马受到惊吓,高高抬起前腿,差点将主人摔下马背。埃鲁特安抚着自己的坐骑,同时沉着地命令身边的士兵形成包围阵型。

拉芙蕾意识到突袭没能成功,而自己也被敌人重重包围。她咬了咬牙,不顾自身安危,立即起身发起第二波攻击。但这一次埃鲁特已经有所准备,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即高举阔剑,朝希尔维少女的方向挥去。

等到拉芙蕾反应过来时,她的短剑已经落在了几米外的草丛中。

侍卫们举起武器准备攻击来袭的刺客,手持阔剑和战斧的高大人类战士气势汹汹地朝拉芙蕾冲了过来。

此刻的拉芙蕾仿佛跌入了井底,无助的少女在枯黄的草地上缩成了一团,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的神情。身上的污渍以及破烂不堪的祭祀袍让她显得更加瘦弱了,只有那头闪闪发光的银发和炯炯有神的双眼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拉芙蕾无比想念温柔的母亲,更渴望勇敢无畏的父亲能立即出现在她身边。但少女的周围满是凶神恶煞的人类战士,他们用恶狠狠地眼神瞪着她,无数的利刃都如饥似渴地等待着品尝希尔维人的鲜血。

一个几乎是拉芙蕾两倍的高大男人举起了手中的战斧,卯足了劲朝少女身上挥了下去。拉芙蕾此刻已经丧失了反抗的意志,她瘫倒在地上,紧闭双眼,等待着末日的来临。

但痛觉始终没能在她身体上蔓延。

拉芙蕾试探性地睁开眼睛,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精美长剑抵挡住了那把致命的战斧。

埃鲁特摇头示意身边的士兵们不要擅自行动,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们顺从地后退了一步,并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你叫什么名字?”埃鲁特面无表情地问道。

“拉芙蕾·克莱雅。”拉芙蕾用带有敌意的口气回答。

“他们竟然派你这样的小女孩来刺杀我,希尔维人是怎么了?”埃鲁特不屑地说,“是谁命令你来的?于尔辛?某个长老?还是躲在森林里那个戴面具的老头?”

“没有人派我来!你们背叛了我的族人,在我们的森林中滥杀无辜,烧毁我们的古树。我是英雄于尔辛的女儿,即使我现在没杀死你,但很快你们就会付出代价的!”

埃鲁特的脸颊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瞬间,许多沉睡着的记忆在他心中醒了过来。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对拉芙蕾说:“你是莉雅拉的女儿?”

拉芙蕾皱起眉头,用她最凶狠的语气回复男人:“不准你叫我母亲的名字,你这个肮脏的背叛者!”

“我是莉雅拉和于尔辛的朋友。”埃鲁特压低声音说,“至少曾经是……”

拉芙蕾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她胸中的怒火盖过了恐惧,少女再一次起身试图攻击眼前的男人,却被周围的侍卫粗暴地拖了回来。侍卫们抓住她的双臂,将拉芙蕾压制在草地上。无法动弹的拉芙蕾狠狠瞪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埃鲁特,不停地诅咒着眼前这个男人。

罗德墨德目睹了拉芙蕾的遭遇,他考虑再三都觉得自己无法坐视不管。灰发的战士向身旁的伙伴们喊道:“我要去救那位为大家带来希望的少女,愿意随我去的跟上!”

说完,他就丢下手弩,拔出武器,朝埃鲁特的方向冲了过去。在场的希尔维亚近卫队成员们都认识这位为他们传递消息,并带来于尔辛援军的女孩,所有人都跟随罗德墨德冲了上去。

埃鲁特意识到了周围的骚动时,已经有许多士兵在与希尔维亚近卫队的战斗中丧生,罗德墨德的同伴们也有了伤亡。他的随从建议侍卫护送埃鲁特转移,但这个无畏的勇者有着不同的考虑:埃鲁特望着于尔辛带来的强大军队,自觉就算获得这场战役的胜利,他和自己的盟友兰多拉伯爵也将损失惨重,更不用说失败了——这正中反对他的贵族们的下怀。

他命令手下看紧拉芙蕾,自己则带着几名随从骑马来到了敌人身旁。

埃鲁特向罗德墨德高呼道:“我是北方王国的伯爵埃鲁特,希尔维人啊,停止无畏的战斗,先听听我的话!”

接近着,他命令周围的人类士兵们停止战斗。罗德墨德担心这是个陷阱,但依旧命令停战,竖起耳朵等待敌方统帅的发言。

“这场战争是由兰多拉伯爵埃斯克鲁特挑起的!由于他的领地常年受雪灾影响,领民饥寒交迫,他才动了邪念,前来掠夺富饶的希尔维亚!”埃鲁特高喊道,“作为他的同胞和战友,我也不得不前来支援!”

埃鲁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希尔维人的表情后继续说:“但现在,埃斯克鲁特已经被希尔维人俘虏,这场战斗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你们去把于尔辛叫到我面前,我会向他说明一切,并带所有军队回归王城接受国王的审判!”

罗德墨德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他认识埃鲁特,更是亲眼目睹埃鲁特在于尔辛和莉雅拉婚礼上的所作所为。这位年长的希尔维人不信任这个背信弃义的男人。

但埃鲁特随后的发言,让他不得不派人火速联系于尔辛到场。

“于尔辛的女儿在我们手上,告诉他,用兰多拉伯爵来交换这个女孩,我们停战!”埃鲁特用最高的嗓音喊道,“否则我们也将死拼到底,这里所有的敌人都得死!”

……

不久后,整个边境的战斗都逐渐停止了下来。

于尔辛和埃鲁特各自整编自己的军队,分别在森林中和草地上列阵,隔着边境线对峙着。

于尔辛与罗德墨德一同骑马来到了边境前,几名希尔维剑士押着兰多拉伯爵埃斯克鲁特紧随其后;而埃鲁特则与一名随从一同骑马上前,几个人类战士押着拉芙蕾步行跟随。

两位曾经的挚友时隔多年再次相聚,两把镶嵌着红宝石的佩剑也得以重逢。二人心中怀着复杂的情感,他们互相点头致意,随即都保持沉默,面无表情地对视着。

边境线上一片寂静,没有人打算在两位统帅发言前出声。罗德墨德看了看于尔辛,又看了看被俘虏的拉芙蕾,心中焦急万分。终于,埃鲁特打破了无声的对峙,回头看了一眼拉芙蕾,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对老友说道:“她长得很像莉雅拉……但却比你还有攻击性,你看我脸上的伤。”

于尔辛瞪着埃鲁特,义愤填膺地斥责道:“你上一次背叛了我,破坏了我们的友谊!这一次背叛了希尔维亚,破坏了希尔维人和人类的和睦相处!”

埃鲁特露出了复杂的笑容,指了指兰多拉伯爵,对于尔辛说:“这次不是我,是他。”他仰天长叹一口气,继续对于尔辛说道:“上一次的事情我也反省了,是燃烧着的爱让我变得盲目自大。这一次,我希望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那不是爱。”于尔辛说,“那是你心中燃烧着的疯狂。”

“你想怎么样?”于尔辛接着警惕地问道。

“释放兰多拉伯爵,我将带他返回王城,交由我的叔叔处置。我也会把这个女孩交还给你。”埃鲁特说。

“可以。”于尔辛干脆地回答。

“停止这场战争,带着你的军队回到你的家乡,将我方阵亡士兵的尸体归还,我也将带所有军队远离希尔维亚。”

“可以。热爱和平的希尔维人愿意停止如此血腥的战争!”于尔辛回答,“但是,你无法向夜之湖畔惨死的希尔维平民们赎罪!我可以接受你的停战请求,但从此以后希尔维亚与北方王国将不相往来,不会再有任何货物从希尔维亚流入你的国家!我们将在边境建立要塞和岗哨,任何人类只要踏进我们的森林,就将被视为入侵者处置!”

埃鲁特哑口无言,他清楚,如果没有与希尔维亚的贸易,北方王国的食物供给将严重不足。于尔辛的这一发言仿佛一把尖锐的匕首,直刺埃鲁特的心脏。

埃鲁特伯爵低头思考了片刻,突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快步朝于尔辛的方向走了过去。

罗德墨德认为他打算攻击于尔辛,立即拔出武器做好应对准备。但埃鲁特始终没有拔出腰间的利刃,他走到于尔辛面前,在于尔辛坐骑的胸前单膝跪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谦卑的语气对于尔辛说:“看在我们曾经的友谊,请不要切断我们之间的贸易线……让北方王国和希尔维亚的友谊之光再次燃起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埃鲁特的这一举动惊讶不已。看着这位曾经自命不凡的贵族跪倒在自己面前,于尔辛动摇了。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严肃地对埃鲁特说:“我们可以妥协,但请你让你们的国王公开宣誓,不再侵略希尔维亚的领土,并向这次战争中丧生的希尔维人忏悔百日!”

“我保证,我一定会让这些实现。”埃鲁特低着头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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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带着对逝去者的哀悼,于尔辛带领着疲惫不堪的同胞们回到了伊戈索尔。所幸,这座古城以及希尔维亚的森林没有再一次陷入战火当中,但那些本应永恒的生命却就此陨落。

拉芙蕾得以安然回到这座城市,她洗去了身上的污渍,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在镶嵌着湖之女神雕像的长船上再次欣赏夜之湖的星空。今夜,夜空中似乎少了许多星星,它们究竟会去往何方?拉芙蕾仰望着天空,静静地思考着这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于尔辛在码头上呼唤着拉芙蕾的名字。此刻,这位战士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不畏惧死亡,他最害怕的是失去自己重要的亲人。

拉芙蕾摇着船桨,在轻柔水波的独奏中回到了岸边,她用轻盈的脚步跳上码头,对于尔辛说:“晚安。”

“该回家了,我的拉芙蕾。”于尔辛轻声对她说。

“我做了决定。”拉芙蕾看着父亲的眼睛说,“我打算跟罗德墨德走。”

“你……”

“我要加入近卫队,保卫希尔维亚,保卫我们的家园。”拉芙蕾坚决地说。

于尔辛眯起双眼,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深爱的女儿,欲言又止。许久之后,他向这位银发少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