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在风神领茂密的森林中,埃鲁特的队伍在跟随茹恩向导的指引,在水草丰盛的森林道路上行进了两天两夜。这片森林虽然茂密,地面却没有太多崎岖与泥泞,一路上所有人心情愉快,四处张望着各种从未见过的动植物。比起坑道中的日子,这两天眨眼间就过去了。
一行人找到一块较为平坦开阔的地方安营扎寨。埃鲁特脸上挂着微笑,此刻他正考虑着这片森林能让多少北方王国的人民移居过来,抬头仰望子母月光辉的他,想象着王国未来的繁荣与富足。而于尔辛则面无表情,似乎是在担心同胞们能否安全返回家乡。
此处距离茹恩描述的要塞还有不少路程,大家的都尽可能地在这段路上放松下紧绷的神经。林间的温度适宜,营地中大多数人都在这温暖甘甜的空气中睡去,享受这趟旅途中难得的闲适。开阔地的中央依稀残留着篝火的青烟,新鲜的食物刺激着战士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让他们从夜不能寐、筋疲力竭的状态当中迅速恢复过来。
但埃鲁特和于尔辛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安然入睡,他们心中既兴奋又不安。在已知世界的边缘发现如此美丽宜居的土地,令两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然而这片祥和的森林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强大的力量,这个问题使他们禁不住冒冷汗。
夜色渐浓,开阔地周围的密林没有月光的照射,显得黑暗而深邃。埃鲁特和几个看守茹恩的士兵一起坐在营地中间,饱餐后的他们难免有些睡意,北方王国的战士们轻轻哼起故乡的歌谣来消除这股困意。歌词的意思大致如下:
雪白的土壤银色的森林
先祖的血肉滋养着大地
农夫与战士倒在寒夜里
勇士打开了封闭的土地
放逐止不住后继的脚步
祈祷献给了远航的帆影
雪白的土壤银色的森林
亚宣的勇士滋养着大地
这首古老的歌谣讲述的是北方王国统一前的故事。温暖一去不返的北方大陆,饥寒交迫的平民们毕生为领主们服务,却得不到足够的粮食和物资。而贵族拥有大片大片闲置的私人土地与森林,却禁止平民进行耕作和狩猎。
来自亚宣的勇士决心拯救这片大陆上的人民,他与同伴们推倒了贵族领地的围栏,开放森林与耕地给平民使用,让更多人能够度过下一个寒冬。最终,贵族们抓住了忤逆自己的这个亚宣人,但在反抗的呼声下放弃了对他的死刑。勇士和他的同伴们被送上一条破旧的帆船放逐到南方——在那个时代,远洋出海几乎与自杀没有多大的差别。勇士们一去不返,但反抗的声音却没有消失。
没过多久,在勇士亲人的带领下,平民们奋起反抗,迫使贵族们妥协。来自亚宣的这个家族成为了北方大陆的领导者,他们取消了贵族的圈地权,迫使贵族将自己的土地和森林向平民开放,使大陆上的人们得以生存下去。而那位勇士和他的同伴,却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故乡,而等待他归来的少女,也随着传说一同老去……
坐在角落里独自用小刀雕刻着小木块的于尔辛显得清醒许多,他安静地聆听着人类同伴们低沉而略带悲伤的歌声,表情显得波澜不惊。没多久,他手中的木雕逐渐成型,那是一只奔跑着的独角兽,它昂首挺胸、美丽而骄傲,就像希尔维人自身一样。
子母双月逐渐被乌云和薄雾笼罩,弥漫林间的雾气也开始向开阔地蔓延。大概是歌声使然,有些困意的于尔辛收起了小刀,将几近完成的木雕藏进了衣服口袋。他伸展着手臂,打算起身走动保持清醒。浓雾下,他依稀能够看见营地中央坐着埃鲁特和几个守夜的士兵,但一股诡异气氛让他急躁了起来。
于尔辛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快步蹿到埃鲁特身边,发现坐着的几人全都陷入了睡眠,唯独他们的向导茹恩不见了踪影。精明的希尔维战士意识到自己被茹恩人背叛了,但为时已晚,于尔辛自己的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逐渐陷入沉眠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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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于尔辛已经被绑住手脚,与埃鲁特以及七八名人类士兵一同关在了一间阴暗的地牢当中。地牢铁栅栏外的黑暗中光晕暗淡,于尔辛挣扎着用肩膀撞了撞角落里的埃鲁特,同时观察着栅栏外的情况。
地牢的结构类似一条狭长的隧道,两边分布着不少独立的牢房,都用手腕粗的铁栅栏拦了起来。于尔辛发现这里的牢房数量非常巨大,也许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还有许多不知是谁的倒霉蛋被关在了这儿。
埃鲁特被于尔辛撞击后醒了过来,他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用力挣扎了一会,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只好放弃抵抗。
于尔辛待埃鲁特冷静下来,凑到他身边耳语道:“我们被算计了,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埃鲁特点了点头,尽可能压低声音回应:“但我们的武器都被拿走了。”他的音量明显比于尔辛高出不少,走廊外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地牢的看守好像听见了动静,正向这边靠近。于尔辛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安静下来,于是两人假装昏迷,闭上眼睛等待看守的到来。
于尔辛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凭借他超群的夜视能力,在昏暗的烛光中观察着靠近的看守:他们是四五个手持宽刃刀或是短矛,穿着胸甲,头戴方形头盔的茹恩人士兵。这让于尔辛更加肯定了茹恩向导的背叛——他对这个向导的信任使他自己和朋友陷入了空前绝境当中。
看守们见牢房中没有异动,又朝着烛光的方向折返回去。两位友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开始拼命思考逃脱的方法。
“首先必须解开这些该死的绳索。”埃鲁特心想,于是他开始尝试在地上和墙根摩擦,试图将绳索弄断。但地面和墙壁太过光滑,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只好作罢,免得又引来看守的注意。
于尔辛没有行动,保持原地不动思考着什么。几分钟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开始匍匐在地面上摇动身体。埃鲁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高傲的希尔维人做出如此滑稽的动作。
但于尔辛的举动并非毫无意义,没多久,他就得到了预期的回报——他藏在外衣内袋中,用于制作独角兽木雕的小刀与那未完成的独角兽一同掉落在了地面上。当然,这一系列动作发出的声响又将茹恩人看守们引了过来。
“佩刀的矮个子,动作快!”于尔辛一边背着身子切割埃鲁特手上的绳索一边对他说。
他的动作虽然带些滑稽,却十分迅速且干净利落。不到半分钟,埃鲁特的双手就重获自由,他赶紧接过于尔辛手中的小刀,割开自己脚上的绳索后,开始帮于尔辛和其他同伴松绑。
当看守们到达关押他们的牢房前事,于尔辛和另外一名人类战士已经获得了自由。埃鲁特很好地领会了于尔辛的话,几乎在看守们到达铁栅栏前的同时,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手通过栅栏的间隙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个佩刀的矮个子茹恩士兵的头,几乎用尽全力将其砸向粗壮的铁栅栏。第一下,茹恩看守就失去了反抗能力;第二下,他直接一命呜呼,瘫倒在铁栅栏的外侧。
于尔辛一直匍匐在地面,他趁看守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死去的同伴和埃鲁特身上时,迅速地取得了矮个子茹恩人腰间的钥匙,同时拔出了他佩戴的宽刃刀。
剩下的看守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吓到了,这些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士兵们慌张地拔出武器,开始毫无章法地向埃鲁特的方向攻击。埃鲁特尽可能与他们周旋着,他用强壮有力的双臂紧握对方的长矛,同时靠铁栅栏来躲避宽刃刀的劈砍。
于尔辛则趁机敲敲地在一边尝试着打开牢门,这一串钥匙起码有二十几把,他不确定其中一定会有自己牢房的那一把,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尝试。埃鲁特为了拖延时间,手上已经满是伤痕,远处更多更急促的脚步声让他们的处境更为艰险。
幸运最终降临在了于尔辛身上,当他试到第七把的时候,铁闸门的底部松动了。于尔辛意识到自己成功了,赶紧招呼另一名人类战士,一起将铁栅栏向上打开。于尔辛待栅栏升到膝盖的高度,就提着宽刃刀钻了出去,他没费太大力气就干掉了两个看守。随即,埃鲁特也从通过了升起的栅栏,他一把夺过敌人手中的短矛,将剩余的两个敌人也杀死了。
但通道的尽头,更多的士兵冲了过来。人类战士帮助其他几个同伴松绑后,也来到了通道里。
“我们上吧!”埃鲁特怒吼道,“从这鬼地方冲出去!”
于尔辛点了点头,回牢房取回了小刀和木雕,又立刻回到通道,站在了埃鲁特身边,他微笑着看着朋友说:“多亏了这个,我不能把它落下。”
埃鲁特豪爽地笑了起来:“精灵就是麻烦!哈哈哈!”
他们捡起敌人的武器,在狭窄的通道中左肩贴右肩站成了两排,前排的埃鲁特、于尔辛和其他两个人手持宽刃刀,徒手和拿着短矛的战士们站在了后排。战士们凝视着前方,等待着数倍于己方的敌人进攻过来。
看守的们攻击依旧是杂乱无章的,这甚至令埃鲁特提不起战斗的兴致,这位英勇的王子不愿意相信,长期袭击北方村落,令北方王国的精锐士兵们全灭的竟然是如此不擅长战斗的民族。
但埃鲁特一行依旧陷入了苦战。他们寡不敌众,又缺少武器,两名战士倒在了这黑暗而狭窄的通道里。直到他们将身后几间牢房中的同伴们都救了出来,情况才开始好转。没过多久,每个人手上都有了武器,他们穿过狭长的通道,沿着长长的石阶梯离开了地牢。9名战士在这座地牢当中长眠。
地牢的出口通往一座长方形大厅,大厅两侧的长凳上坐着几个穿着麻布外套的茹恩人,埃鲁特他们被收缴的武器就被放在这些人身边。他们的身后站着十几个装备更为精良的茹恩士兵,这些士兵更为高大挺拔,身着材质优良的盔甲,手持长方形盾牌和长矛,腰间挂着弯刀。埃鲁特一行人的突然出现出乎他们的意料,但这些士兵没有慌张,而是迅速地组成防御队形,堵在大门和这些逃犯之间。几个未武装的茹恩人匆匆从大门逃了出去。
“不能让他们离开!”埃鲁特喊道,“他们会带来更多的敌人!”说完,他下令所有人突击。虽然敌人装备更胜一筹,但这一次埃鲁特这边的人数占了优势,他们在付出了6人的牺牲后打败了对手。
现在他们取回了自己的武器和装备,埃鲁特意识到他们实际已经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茹恩人的要塞。但如今只剩下三四十人的这支军队,似乎偏离他们原先计划太多了。作为指挥官,下一步如何行动,他必须做出决定。这个年轻人转过头看了看于尔辛和拉尔斯伯爵,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启示。拉尔斯伯爵握紧拳头,大声对埃鲁特说:“还等什么,让我们出去宰了那些怪物们!”于尔辛则保持沉默,看上去在深思着什么。
刚刚逃跑的茹恩人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时间不容许埃鲁特再做迟疑,究竟是战斗还是逃跑,他必须做一个决定了。
“我们出去和这些怪物拼个你死我活!”埃鲁特举起手来喊道。他的战士们都被茹恩人的诡计激怒了,纷纷表示赞同。一群热血沸腾的战士就这样冲出了大厅,在一片漆黑的茹恩要塞里与所有遇到的敌人战斗。他们不畏惧死亡,发现这片富庶的土地已经是这些战士此生最大的功绩,他们坚信自己的名字将被后人传颂。
夜里的茹恩要塞没有过多照明,埃鲁特与数不清的茹恩人陷入了混战,许多人甚至连敌人拿着什么武器都没有看清,就杀死了对方或是被杀。于尔辛的夜视能力稍好一些,但在这个弥漫着雾气的夜晚,他也掌握不了周围的情况,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整整战斗了一夜,几近黎明,埃鲁特遍体鳞伤,于尔辛精疲力尽,拉尔斯伯爵的胸口被长矛刺穿,躺在地上抽搐。多数人在这一战中失去了生命,但更多的茹恩人躺在了他们的身边,事实上,已经不再有茹恩人攻击他们了。
天色渐明,雾气也逐渐散去,活下来的人还不到十个,他们在这场不明所以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埃鲁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来。
他们安葬了牺牲的同伴,又找了几块木板,给拉尔斯伯爵钉了一个简易的木棺。埃鲁特将伯爵的佩剑压在他的身下,将他双手合十,随即盖上了棺盖,将这位勇士下葬。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开始四处搜查,看看是否还有剩下的敌人或是其他威胁。然而当雾气全部散去,清晨的鸟叫响起来时,这些人们发现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整座要塞躺着无数茹恩人的尸体,粗略算来真的大约和茹恩向导说的千人左右。但埃鲁特一行人惊讶事情的并非是自己仅凭三四十人就全灭了近千人的要塞。他们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些尸体当中,武装的士兵不足百人,且许多士兵都是像地牢里的守卫那样的乌合之众。死去的茹恩人中的大部分,看上去都是些惊慌逃窜的平民,中间还不乏许多个头矮小,看上去还未成年的人。
“……”埃鲁特走到了“要塞”的尽头,当他发现这座所谓的“要塞”,连外墙都没有时,这个正义凛然的王子沉默了。
于尔辛来到他身边,用手搭了搭他的肩膀。他显得十分低落,目光黯淡无光。
“这并不是什么要塞,只是普通的城镇罢了。”于尔辛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我们将永远背负这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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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很快过去了,一行人并没有找到看上去像是“巫师”的茹恩人。原本任务完成,差不多可以准备返程了,但埃鲁特和于尔辛都无法释怀,那些在冰巫师手中惨死的士兵们历历在目。而茹恩人的“主人”这一存在,更令二人深深地不安。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于尔辛在埃鲁特身边坐下,对他的老朋友说。
埃鲁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们只剩下这点人了,是时候该回家了。”
于尔辛没有看埃鲁特的方向,他望着南方冰雪覆盖的风神山脉,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这一次,风神山脉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唤,他们回家的愿望被彻底打破。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只在一瞬间,埃鲁特一行人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