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呆滞地望着镜中的少女。

镜中少女秀眉微蹙,身着漂亮的无袖连衣裙,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像是在疑惑自己为何身处此地……放在平时这或许是个赏心悦目的景象,但理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个少女赫然就是自己。

这样盯着镜中的自己数秒,她突然咽了口唾沫,低头望向连衣裙的护胸……

衣料被肌肤撑起的空档处,娇小可爱的形状若隐若现。

望着那团温软的丰腴,愁容满面的少女终于露出了微笑,此时此刻唯有X子可以给自己慰藉……

……个屁啊!老子铁板一样结实的胸肌呢?老子那充满风沙刻痕的粗糙皮肤呢?老子那沧桑与帅气俱存的英俊面庞呢?这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这邻家妹妹的可怜面容,还有胸口莫名其妙的沉重,这都是什么情况?

福至心灵地,她面前浮现起了艾丽莎“嘿嘿”诡笑的面容。

她几乎可以断定,一定是艾丽莎伙同达克纳斯做了什么手脚!

她气得从床上直起身,上身却非常滑稽地前倾,一下子了失去平衡……

咚!下巴跟钝重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疼疼疼疼疼……她捂着下巴,差点飙泪。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为何那些贵族少女伤个指头就要眼角噙泪了,说到底没有不怕痛的人,只有耐受痛苦次数太多从而习惯的人。娇滴滴的身体一点伤都没受过,当然会觉得疼不可耐了。

她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这副躯体太过轻巧,每次用力反馈到四肢上就是出拳与踢腿,最后就变成了她在地上使劲扑腾却站不起来,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很像一只被踩了一脚而抽搐的小强。

最终她放弃了,趴倒在地四肢摊开,做海龟状。短暂思忖,她决定先观察附近的环境。

“咚”。这是某个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迅速捂住了下巴,顿了半天才发现这好像不是自己磕出来的声音。

她骤然警觉,难道说房间里还有别人?

于是她抬起脑袋,正好跟窗边某个男人眼对眼。对方呆呆地望着她,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神色,连烟斗滑出嘴巴都没有察觉,刚才那声“咚”就是烟斗砸地的声音。

意识到房间里居然有人,她立刻红了脸,这大概是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正常反应;但她内里的那个灵魂考虑的却是对方的身份,以及如何跟这个人解释刚才一连串怪异举动的问题。

不对,无论如何都掩盖不过去吧……除非原来这位少女生前有患癫痫症……

她小心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来。对方有着坚毅的面容,一件布满褶皱的米色苎麻大衣披在他健硕的肩头,里面是褪色的翻领海员衬衣,腰间一条布满皲裂的旧腰带,腰带两侧似乎插着折刀之类的武器,但被大衣遮蔽,她不能断言。

原来的自己至少也要防着对面一点,但此刻身处少女的身体,她一点警惕也抬不起来。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有一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对方似乎与她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光是短暂地注目,便能带给她安心。

两人深情对视半天,男人突然一步奔到门口,摔开房门,对外边高声怒吼:“多科特!多科特!”

“船长,发生什么事了?”几乎是在男人呼喊的同时,头发花白的老者冲进房间,他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听到男人的呼唤立马赶了过来。

她以大字型趴在船长室的地板上,很无辜地朝他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这真是个奇迹!”多科特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赞美努尔瓦纳!她从永寂回来了!她从永寂回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多科特与男人已经冲上来把她抱起,重新放回床上。船长室哗啦啦地涌进来一大片人,全都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壮汉,钢铁般的面颊顶着便秘般的冷酷表情。可她还没来及害怕,这些大汉毫无形象地欢呼起来,热烈地相互拥抱,有几个人还在那边偷偷抹眼泪。

总感觉达克纳斯把自己送到了某个了不得的身体里啊……她眼角微抽。

“奥蓓朵尔,你感觉怎么样?”披大衣的男人俯下身,脸上写满期冀。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奥蓓朵尔,她记下了。

“我感觉不太好,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她学着南希的柔弱腔调,伸手按住脑袋,尽力挤出一个迷惘的表情。

拜自家小姐的家族所赐,身为侍骑的她可没少跟着南希小姐出入各式社交场,圣都有名的贵族世家她都眼熟,社交礼仪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如何委婉地拒绝别人的邀约,如何诚恳(看起来)地表示感谢,如何摆出一副符合身份地位的贵族模样,这些她统统见识过,现在拿来现学现卖正好。

虽然表情有点奇怪,动作也不太协调,但在场的人们全都忽略了这些小细节。

男人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如此强健,她的脑袋猝不及防地埋入对方结实的胸膛,闻到海风与火药混杂的味道。

“奥蓓朵尔……”她听到头顶传来某人的喃喃声。那只强壮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发顶,轻柔得像是第一次怀抱新生儿的父亲。

随后,发丝间有了湿润的触感,好像有雨滴落下。

想必室内是没有雨的吧。

侧头靠在对方怀里,心脏跳动的频率略有些失控。不知为何生出这种情感的奥蓓朵尔轻轻按住对方的胸膛,掌心触到了对方的心跳。

鬼使神差之间,她喃喃地回应叫出自己名字的男人。

“父亲……”

船长室中响起了又一波欢呼声。男人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最后在她头顶拍了拍。

“船长,请让我为奥蓓朵尔小姐进行常规检查。恕我直言,这情形很蹊跷,我需要查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有必要的话,下一次上岸时我们应该请一位治疗者上船看看。”多科特谨慎地给出自己的意见。

得到船长应允后,多科特拖过一把椅子坐到床前:“奥蓓朵尔,你还记得……”他短暂停顿,找了个适合的词汇,“……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吗?”

“我完全没有印象了。”奥蓓朵尔摇了摇头。

“那么,昏迷之后的事情呢?你有没有去到永寂次元?”

奥蓓朵尔很严肃地点点头,开启了胡扯模式,把她进入渊梦神社见到冰窖,又到永寂堡转生的故事改编成了一段惊险刺激的游记,从逃出异界姐妹魔姬魔爪到英勇无畏怒闯永寂堡,船员们纷纷被其吸引,驻足房间不肯离去,不时有人赞美努尔瓦纳……

讲述过程中她有意识地隐去了所有对方不便知道的细节,比如她其实不是原来的奥蓓朵尔,比如她对这地方一无所知。反正在场的也没人亲自去过永寂,只要自己不露馅,那就是死无对证。

最后她以“某个莫名的声音告诉她‘时候未到’然后她就回来了”结尾,扯完了自己半真半假的历险。众多船员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好像信以为真。深渊骑士是努尔瓦纳的信徒,对永寂次元的了解相对较多,由此也更容易接受她刚才说的故事。

这之后多科特便为她检查了身体,她的身体仍旧非常虚弱,跟她复活以前差不多,但那害死她的伤风已经无影无踪。即使多科特是个见多识广的船医,他也无法断言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

“或许,奥蓓朵尔的复活是达克纳斯大君的恩赐。”最后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跟船长解释。

最初的惊奇过后,船员们很快恢复了冷静,船长一声令下,他们便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岗位。最后多科特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奥蓓朵尔与船长两人。

船长替她盖好了被子,然后就坐在她身边,双手插兜一语不发。但她注意到对方的裤兜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起伏,估计他的手掌正在里面不安地握紧又放松。

这位船长似乎是一位扭捏的父亲,不懂如何跟自己的子女表达情感,但又不想就这样离开,所以就默默坐在她身边。

他好像在等着她说点什么,但她也在等他先开口,双方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沉默中。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她能想到最保险的问题只有“嗨,吃了没”之类的,率先开口实在是太不明智。

不知过了多久,船长叹了口气,坚硬的面庞柔和下来。

“奥蓓朵尔,你还在生气吗?”他问。

奥蓓朵尔马上顺着他的话头,摆出一副十分复杂的表情。这位少女之前气不气她不知道,但现在她不得不气。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船长苦笑一声垂下脑袋,似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之前我一直在想,或许你离开我,是努尔瓦纳对我的惩罚……”

“总之,我很高兴,你从永寂次元回来了。”他很细微地抽了抽鼻子,抬起脑袋,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说话时对方还发出了含糊的喉音,她认定这位男人在隐忍自己的情感。

对方没再多说,拍了拍床沿起身,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跟船员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让我知道。”他说。

“好的,父亲。”她点点头。

船长推门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身回来,深深凝视奥蓓朵尔一眼,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推门离去。

看上去这位父亲非常爱他的女儿。奥蓓朵尔想。

好吧,最好装出一副乖乖女儿的样子,让他认定自己就是他的女儿……

痛失爱女却又失而复得,最后发现另一个灵魂占据了女儿的身体,她不知道这会对这个男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

身下床板隐隐摇晃,她大致推算出了自己的处境。

她正位于一艘深渊骑士的蒸汽舰上,占据了逝世不久的船长女儿的身体,非但没能不引人注目的复活,还被一群信奉癫狂使徒努尔瓦纳的无信者所包围。海天交接无边无际,她没办法离开。

如果是以前那样的强壮身体,她倒可以搞块木板之类的当做浮板,找个机会抱着它一路游回古特凯尔。

经过半小时左右的适应,奥蓓朵尔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不过这具身体行走起来仍旧十分吃力,如果不是扶着手边的家具,恐怕早就跌倒无数回了。

她简直是欲哭无泪,这具身体的孱弱程度简直开拓了她的眼界,她觉得自己甚至不具备拿起剑的力量。别说赶赴永寂堡跟维克托对决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兵都能毫不费力地杀掉她。况且以这副弱不禁风的姿态,她也没脸去面对昔日好友,让对方笑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复仇方式。

暂且出不了船长室,奥蓓朵尔就只能在房间里寻找更多的信息。一时半会儿可以用失忆搪塞过去,但久而久之,熟悉她的人不可能不起疑。她必须尽可能地推断出这具身体原来的生活习惯、知识储备,还有人际关系,以便尽快融入蒸汽舰的人际网中。

生活习惯她估摸着也能猜出来,孱弱的身体必然不能在甲板上经受大风大浪,估计平常就是待在这个房间里读读书,看看海面消磨时间,一个孤独的文学少女。

至于知识储备……她抬头仰望床边的一整面内嵌式书架,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默默地抽一本书出来,入手沉重如金条,烫金的书名印在古朴的封皮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于是她又给默默放了回去。

这个真没办法,就当是失忆让自己丢失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知识吧。

当然啦,也不是没有好事。要说在一艘船上能有什么最拽的事情,那就是自己是船长;能有什么第二拽的事情,那就是船长是自己爸爸。之前涌进房间的船员们对自己似乎非常尊敬,估计也跟自己的船长爸爸有一定关系。

目前能够总结出来的信息大概就这么点,对现状简直是毫无裨益。

她对深渊骑士的了解仅限于基本的民间传说,她只知道他们的蒸汽舰拥有击沉飞空艇的强大火力,舰团围着古特凯尔溯游,每隔一段时间就绕一圈。她既不知道舰队的规模,也不知道舰队的航线与活动规律,唯一可知的是他们目前位于孤风领沿海……换言之就是完全抓瞎。

她不是没经历过只能听天由命的情境,在赤沙领她曾被掩埋在沙蝎巢穴面对群蝎,在苍穹领中过枫林隐居士的幻术迷路一周仅靠草皮过活……但每一次她都有强健的体魄与良好的装备,再不济也有一把小刀,此刻的她不要说小刀了,拿餐刀估计也费劲。

站得太久,稍微有些眩晕。她暂且在船长的椅子上小坐片刻,顺便观察一下船长都在桌上放了些什么。

桌子是装饰着浮雕的楠木桌,桌角与地板的绞索固定,以防遇上海浪时颠簸位移。

一筒卷纸与羽毛笔,没什么可说的;固定式灯架,拴着一只煤油灯,夜间可以取出来提着;雕花的银质保湿盒,里面码放着切好了的烟丝,每个爱抽烟的海员都值得拥有的好伙伴;一只用以计时的沙漏,不过上层砂砾早已漏完了,奥蓓朵尔闲得无聊顺手把它转了个面……

以上的物件都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她翻开桌下抽屉,看到了某个卷轴状的物件,不由惊喜地叫出了声,赶紧把那东西拿出来。

一张附过魔的古特凯尔全境地图,主要标识了临海的情况,比如浅滩与暗礁,除此之外还有航路。孤风领东面海域有一个散发荧光的小红点,她估计这就是此刻舰团的位置。

这可算是意外收获了,她早该想到在船长室找地图的,也许是换了个身体导致思维迟滞?

顾不上埋怨自己,奥蓓朵尔开始记忆图上的信息,尤其是着重找出了荒芜堡的位置。

荒芜堡坐落于某座海边山崖,西面是巴瑟利平原,南北两面都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但如果坐船从东面海域悄悄摸进峡湾,倒也不失为一个逼近城堡的捷径。

她骤然为自己的念头兴奋起来。听说每一艘蒸汽舰上都装配了十几门大炮,足以用狂风暴雨般的轰炸洗礼海上的敌人,这便是依特诺教廷对舰团束手无策的原因之一。如果深渊骑士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用炮火轰开荒芜堡的外墙,届时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冲入堡内。

要说跟维克托对战,虽说胜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用上从永寂获得的新能力……

她趴在楠木桌上,陷入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

深沉的黑暗中远远传来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沉眠的思绪随着浪潮向光亮处上涌。

昂纳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亚麻衣物。背后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他伸手尝试触碰,发现伤处经过处理,敷上了捣烂的药草,体内的毒素也被清理掉了。

对于自己还活着这一点,他微微地感到错愕。反应过来之后,他连忙环顾四周,却没找到菲莉帕的身影,屋里空无一人。

头顶是嵩草编织而成的屋顶,墙面则用砍削好的竹子捆在一起搭制,右手边开了一张小窗,透过翠绿竹林的缝隙,可以望见远方夜幕下的幽深海面,不知为何泛着紫色的微光。

除了身下这张茅草床,仅剩的家具就只有一个做工粗糙的大柜子和一套桌椅,一盏油灯在桌上幽幽地燃烧。

这油灯又是谁点的?难道说是那个杀死伊斐的黑袍青年?

他马上开始担心菲莉帕的安危,翻身下床。自己的靴子整齐地收在床边,似乎这地方的主人并不急于谋害他的性命。

他拿上油灯,推门而出,微寒的空气令他微微战栗。

这座小屋坐落于半山腰,隐于一片竹林之中,紫星的色泽晕染了世界,给人以强烈的不真实感。不知何时月光被紫星所遮蔽,他认识那颗星,圣都有很多人认为它是不祥之兆,因为发生倒霉事的时候不一定有紫星,但有紫星的时候一定会发生倒霉事。

一条小径向山下延伸,通往山下的小村落,十几座住房在竹林中星罗棋布,其中多半都是用茅草搭建的,大多数房屋都显得荒凉破败,靠近崖边的几座茅草屋经年受到海风的摧残,甚至已经坍塌。

显而易见,这是一座被抛弃了的村庄。孤风领常年战乱,在战斗最激烈的战区很容易看到类似的村庄,倾塌的废墟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暴戾。

所有房屋的门窗都是漆黑的,没有任何人烟,但临崖的灯塔顶端散发着明亮的紫色微光,像是诱导迷途水手的鬼火。

这是个很明显的引导,更可能是个陷阱,废弃的村庄怎么会有法师存在?但他想也不想朝那个方向走去,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能在那里找到菲莉帕。

他蹒跚地穿过渺无人烟的村落,进入灯塔宽广的底柱,顺着螺旋形的阶梯向上,脚步声在灯塔内来回碰撞。最终他推开通往顶层的翻盖门,爬上了灯塔顶端的房间,紫光的起源所在。

这个房间以前应该是提供给守塔人居住的,各式家具一应俱全。房间里没有点灯,却散发出紫色的光晕。这些光源来自房间内的法阵,墙壁上绘满了生涩的图案,一个强劲的法阵在这些笔画的联结中形成,站在其中便能感到奔涌的魔能,这些魔能全都汇聚向房间中央那个昏迷的雪发少女。

“欢迎,至高之剑,我等你很久了。”黑袍青年斜倚在窗边,很淡定地望了他一眼,“叫我‘影’就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菲莉帕的状况并不好,那位刺客小姐让她咽下毒药叫做‘彼苍之眠’,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毒药,来自遥远的天之涯。她的意识陷入梦境中,但她的身体正在死去。想要救她,你就必须遵从我的话。”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努尔瓦纳卖命?”昂纳露出戒备的神色,忠心的手下将匕首送入他的后背,他此刻已很难再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此时此刻,唯有我能救菲莉帕的命。彼苍之眠虽然难解,但幸运的是我懂得一些延缓死亡的秘方。”影起身摊了摊手,示意昂纳观察遍布房间的法阵,“这个法阵足够证明我的诚意了吧?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她,你可以放心。”

“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昂纳又问。

“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她永远也无法苏醒,只能像现在这样徘徊于生者与死者的夹缝之间。”影耸了耸肩,“不过……我刚好知道奇迹的位置。”

“不要再绕圈子了,告诉我怎样才能拯救菲莉帕。”昂纳左臂一抖,光刃点亮了空气。

“保持冷静,在这里被你杀死不是我的结局,也不是你的。”对方完全没被吓到,“你的结局很遥远,远到古特凯尔的另一个角落。你得去赤沙领,寻找一块碎片。姑且称它为碎片吧。它是你的命运之匙,是拯救菲莉帕的关键,是你必须去面对的抉择。”

“一块碎片?”

“是的。寻找那块碎片很容易,你只需跟随那位刺客小姐的脚步,那位使你的未婚妻陷入梦境的刺客小姐。据我所知,刺客小姐此刻已经登上了前往赤沙领的飞空艇。我建议你即刻出发,不过在此之前你一定有许多疑问,我想我应该尽我所能为你解答。”

昂纳在菲莉帕床边坐下,默默打量她的容颜。即使身处深眠中,她紧蹙着眉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梦。昂纳握住对方的小手,期望能传递给对方一点温暖,却只觉掌心冰冷。

少女活泼的姿态历历在目,她纤尘不染的笑颜,犹如圣都新雪的长发,明明是那么善良无邪的人,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眼前毫无反应的少女便是他的未婚妻,他难以相信。更令他几近崩溃的是,是他自己导致了今日的情境。若不是他坚持至高之剑的信条,完全不懂斡旋与希尔家族的关系,菲莉帕也不会被卷入伊斐的计划……

“你没有做错,菲莉帕确实不该遭受如此不幸。”影放柔了语气。

“你到底是谁?”昂纳涩涩地问。

“一个愿意帮助你的人。”影摊手。

“太模糊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是的,我有自己的目的。简单来说,我是一个预言系法师,我能透过水晶球看到不远的将来。为了不使未来变得更加糟糕,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未来的全貌。我只能告诉你,我正在为扭转它做努力。”

这倒是可以解释对方为何知道菲莉帕名字的事情,对预言法师而言窥视个体就像呼吸那样简单。但光这些还不足以让昂纳完全信服。

“我看不出来你的所作所为对未来有何影响,难道帮助一个至高之剑就能扭转未来吗?”昂纳问。

“你总是会这么问,我也总是会如此回答。”影随手取了一个碟子,走到梳洗台前盛了薄薄的一层水。他稳稳地平端着碟子,坐到昂纳对面,越过菲莉帕将碟中水展示给昂纳看。

“想象我们的世界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面,而所有生物都是雨滴。雨滴落入湖面,于是湖面产生了涟漪,姑且称这些涟漪为命运吧。”

影伸手点了点水面,而后将指尖悬在碟子上空。水滴顺着他的指甲滴落,在平稳的水面泛起轻柔的涟漪。

“大部分的雨滴很小,只能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有的雨滴很大,足以在湖面上掀起浪潮。这些涟漪互相碰撞,扭曲成十分复杂的形状,这便是我们命运的形状,再稳定的波纹最终都将化作荒谬而又难以捉摸的乱流。我们都是雨滴的一员,而我此刻的所作所为正是调整雨滴的位置,让它产生的涟漪对未来造成不一样的影响。”

“一颗小小的水滴能起到什么改变?”昂纳反问。

“不要小看涟漪,有时候小小的改变就能重写一切。”

影将手指悬在菲莉帕头顶,水滴滴落她的面颊,留下蜿蜒如泪痕的轨迹,仿若某种诡异的神启。

“你明白了吗?到赤沙领去,慨然迎接你的命运,这是让奇迹发生的唯一方法,亦是解救菲莉帕的唯一手段。”影用手帕擦干手,递给昂纳一个平静的眼神,“当然了,我会给你思考的时间。不过我有必要提醒你,菲莉帕的生命是有限的。房间里的法阵延缓了时间的流速,但它仍然在流逝。”

影起身离开房间,留下昂纳与菲莉帕独处。昂纳望着那位预言法师的背影,强烈地感受到一种被看穿的不安感。

-

一小时后,昂纳在海边找到了影。他坐在悬崖边眺望远方海天交接,浪潮在他脚下的石壁撞成白沫。冰冷强劲的海风自下而上,偶尔会把石壁的海盐结晶刮上来。

昂纳站在距离悬崖稍远的位置凝视对方的背影,“你这样很容易掉下去的,最好退回来一点。”

影扭头对他轻松一笑,“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没有那么容易死,放心吧。”

“这里是哪儿?”昂纳干脆坐到对方身边。

“竹海港口。自从努尔瓦纳教团与依特诺教廷开战后,它便被废弃了。”

“你是努尔瓦纳的死灵法师?”昂纳露出戒备的神色。据他所知,竹海港口在战争初期便被努尔瓦纳占领了,所有的村民都变成死灵加入努尔瓦纳的大军。

影看穿了对方的顾虑:“不用担心,我不是努尔瓦纳一方的,我挑选的地方很安全,就算住到老死也没人会管。”

“哦,对了,你那身圣白披风我扔掉了,以防依特诺教廷的预言法师靠它追踪到你的位置。你不能再以至高之剑的形象示人,在万仞顶点看来,你已经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死了。如果让希尔家族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你与菲莉帕的处境都将非常危险。”

对方的行为无可指摘,昂纳也只能叹了口气,“下次动别人的东西前,最好提前跟别人说一声。”

“但我留下了这个。”影举高手臂,手中一串挂饰在狂风中乱舞。

是菲莉帕的锐风左翼。昂纳一言不发地将挂饰抢了过来,重新挂回自己的脖颈,收进衬衣藏好。

“你会跟菲莉帕分别很长的时间,你会忍受常人难以承担的孤独。”影望着辽远的海面,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刷过来,“你可能在一个月后的此刻归来,也有可能永远葬身沙海。也许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放弃了陪伴菲莉帕的最后机会。”

“如果我不去,菲莉帕一定会因我而死。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有机会救她,而不是像废物一样看着她慢慢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昂纳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更重要的事情,你曾是至高之剑,你背弃了自己对教皇发下的神圣誓言。”影戏谑地补充。

即使自诩修养极好,昂纳也不免有些愠怒了。对方的语句越来越傲慢,似乎一直在尝试激怒他,

“你是在怀疑我的忠诚吗?”

“不,我是在丈量你的命运丝线。”影忽然不笑了,“菲莉帕很漂亮,这当然没错,但一个少女真的值得你付出一切吗?”

“想象一下,你也可以现在就回圣都,向你的教皇报告万仞顶点发生的一切,将被隐瞒的真相公诸于世。教廷将对孤风领投入重兵,希尔家族与努尔瓦纳都将被铲除,你将成为依特诺教廷的英雄,受到无上拥戴。你仍是忠心耿耿的至高之剑,圣都的每一位漂亮少女都将倾慕你,教皇甚至会为你的家族授勋!”

他盯着昂纳的双眼,越说越兴奋,最后用力摊开双手,仿佛他双臂之间便是昂纳辉煌无比的前程。

“不用去危机四伏的赤沙领玩命,不用在古特凯尔大陆奔波,下半辈子即可衣食无忧,而唯一的代价不过是忘记一段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昂纳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青年的脸,忽然笑了。

“你是来自紫晶魔堡的法师吧?那里的很多法师都漠视感情,在他们看来人与人的情感是可以被精确量化的,他们不愿在其中投入超过回报的心思。”

“像你这样的大法师,大概从没有花时间看过孤风领的夕阳吧。”他抬起头,目光却好像穿透海面的薄雾,去到了更远的彼方,“那是一种非常温润的光,尽管透着行将消散的悲哀意味,却是那样的极尽温柔,好像能把最坚硬的心灵都融化。我曾在那样的夕阳下与她立下誓言,此生不会离开她的身旁,或许在你看来誓言不算什么,但对经历过夕阳的我而言,那是必须去遵守的东西。若我弃她于不顾,那还不如抛弃至高之剑的身份。”

冰冷海风撕扯着两人的衣袂,影拍拍大腿站起身,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感流露。

“很好,去向菲莉帕告别吧。”

-

灯具室的入口悬在房间天花板,还需要再攀登一座爬梯才能上去。

影指了指头顶的活板门:“我在灯具室留下了一个传送法阵,它会直接将你传送到霜之挽附近。你得先去找你的主教朋友,他会为你隐藏好秘密。让他为你准备好行程所需的一切,但不要带上任何人。”

“你的面前是一条非常艰难的道路,你必须独自一人启程。赤沙领的万顷沙海隐藏着致命的危险,你会在追寻碎片的旅途中得到一些东西,但会失去更多。你将面临艰难的抉择,许多人的命运将与你交织。”

“今夜我不打扰你,你可以跟菲莉帕再呆一晚上。不过请记住在日出前离开,否则涟漪就没办法改变命运了。”

翻盖门起落,影的动作很轻,翻盖门合上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昂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像之前的夕阳下做的那样,默默凝视菲莉帕的面容。

顿了顿,他伸手取出那只锐风左翼挂饰,将它放在菲莉帕摊开的手心。他紧握着那只感觉不到温度的小手,深深地凝望对方的容颜,仿佛想将她的面貌刻入脑海最深处时刻翻阅似的。

不知何时紫星的光芒黯淡下去,天空又恢复了月朗天星;海浪锲而不舍地拍击崖壁,又化作碎片悉数落回海面;他想起了少女的歌声,那首歌的意象多美啊,她的声音又是如此动听,仿佛能让人抛掉所有不安似的,安然入梦。

他只听过一遍,却把歌词全部记住了。

“当一颗星 搁浅人间”

“再不能回 曾经的天际线”

“遥远誓言 不如谎言”

“饮鸩片刻 片刻给我安慰”

“那失眠无垠了黑夜”

“任黑夜豢养着思念”

“让思念模糊了双眼”

“当每颗星星”

“都在呜咽 都在落泪”

“每个幻想 都已幻灭”

“是否能相信 你会出现”

……

当窗外传来夜莺最后的鸣啼;当海面不再漆黑如镜面;当天空逐渐从漆黑化作绛紫,又从绛紫向暗红过渡,逐渐变得越来越饱和,命运的齿轮无可阻挡地开始轮转。

昂纳轻轻起身,像是害怕吵醒她似的,在未婚妻的额头留下轻浅一吻,锐风左翼在他的脖颈间闪闪摇晃。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她一句也听不到。

“我会回来。”最后他轻声说。

不再留恋,他攀上通往上方灯具室的爬梯,翻开活板门钻了进去。

窗外金光大盛,朝阳从海天交接处升起,漫天的金黄从地平线铺展而下,如浪潮般驱散了夜幕的阴影。

影翻开翻盖门时,昂纳已经离开了。阳光从窗外照射而入,蒸发掉所有残留的温存。

影走到窗前,直视那半升的骄阳,表情终于不再戏谑。

“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至高之剑大人,这是我救你的原因之一。希望这一次,你也能做出无愧于内心的选择吧。”

846年秋,背誓者昂纳·安墨芬斯特赴霜之挽,命运的诗篇再度翻下辉煌而又注定被遗忘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