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奇术犯听着!你们的同党已经被制服了,玄武局已经包围此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们没有任何机会,现在投降!”
漆黑的夜空被火把照亮,大批士兵趁着夜色包围过来。与之前追捕她们的巡逻队不同,这些士兵全部配备更精良的铠甲,腰间挎着样式不明的长刀,散发出职业军人的萧杀气场。
伊莎贝尔最先反应过来,飞奔至大堂关上门窗,以防对方得知屋内的情况。
艾丽莎捅破纸窗悄悄观察,火光在士兵的铠甲上跃动,放眼望去全是铁与火的海洋。她们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显然已经引起足够注意,龙临港正规军倾巢出动,要将她们这些奇术犯缉拿归案。
火光中卫队长上前离开队列,将一位淡金色发的少女推到阵前。是之前说好要来汇合的露莲,她的双手被粗绳捆在身后,绳索另一端握在卫队长手中。她脸上有一些伤痕,或许是在逃跑时留下的。
少女们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只顾着战斗人员先逃跑,却忘了关照跟随在后的羸弱队友。
卫队长又将露莲往前推了一步,示意她说点什么。露莲冷笑着扭过头不做理睬,卫队长挥手扇了她一个巴掌,将她打倒在地。
“露莲还好吗?”南希小心翼翼地问。
艾丽莎摇摇头。露莲身上的伤痕显然来自殴打,也许是她的逃跑行为激怒了士兵们。如果任由她落在龙临港手中,下场必定好不到哪儿去。
外面排出战斗队列的上百名士兵绝不是她们能够匹敌的,现在士兵还不清楚屋内状况所以不敢擅动,但如果她们放弃屋子这个唯一掩蔽物,瞬间就会被乱弩射死。
“情况很棘手,光凭我们三个连杀出去都很困难,想要再救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伊莎贝尔说。
“我听说至高之剑可以打一百个。”艾丽莎瞥她一眼。
伊莎贝尔哼了一声:“如果外面的家伙没穿铠甲,我现在就能杀出去。”
“但他们全副武装,你的光蝶已经没用了。”艾丽莎摇头,“你刚才说你发现了一个暗门?”
“没错,城墙是空心的,跟大厅连通,外面就是森林。逃进森林我们的机会就大大增加,我们可以去找鹿提到过的港口,然后抢一艘船,劫持一个船员替我们开船。然后,我们就能驶回古特凯尔。”
“我们要抛下露莲吗?”南希问。
三人短暂沉默片刻,艾丽莎摇了摇头。
“没有她我们逃不出斐洛岚。”艾丽莎说,“再等一会儿,或许能找到机会。”
-
“里面的奇术犯听着!马上投降,否则我就在她脸上刻一道刀疤!”卫队长抽出了佩刀。
已经过去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上百名弟兄将这片区域死死围住,里面的奇术犯却还没有任何反应。卫队长不能确定她们还在不在屋子里,因此有必要让她们注意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数十个数!十、九、八……”
身后的士兵忽然聒噪起来,卫队长略带疑惑地回头。一身白衣的青年信步而入,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他一路走到了最前方。
“叶大人。”卫队长点头示意。
叶语抬头看了一眼被围攻的宅邸,又侧头看看一旁披头散发的露莲,微微皱起眉峰。他抚着下巴稍作思忖,转身对负责主攻的卫队长下令。
“把她放了。”
“为什么?”卫队长不解,怀疑自己听错,“她是我们这边唯一的筹码,放走她无异于放虎归山。”
“那些奇术犯都只是弱女子,用这种方式对付她们,未免有卑鄙之嫌。”
“那些弱女子是奇术犯,比我们这些士兵加起来还要危险,龙临港因为她们的缘故已经乱成一团。好不容易将她们逼到绝路,此等好机会,下官断不能放过!”
叶语并没有退让:“我的头脑很清楚,放了她,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叶大人,恕下官不能从命。”卫队长没有退缩,“您的行为无异于偏袒那些奇术犯,作为下属,我应该指出你的错误。”
叶语没有多话,上前将绳索从卫队长手上抽出,并掌为刀迅速划过,斩断了绳索的下沿。露莲试图挣脱绳索,但叶语紧紧地抓住了绳索的残余部分,她就像被系留柱拴住的马,无论如何使劲也挣脱不了。
“不要乱动,我送你过去。”叶语淡淡地说。
“叶大人!”卫队长高喊。
“我说了,所有责任由我承担,与你们无关。”叶语沉声,“现在我是这里官阶最大的,我有我的独立判断,请相信我。”
他用了谦卑的词汇,但表情却坚硬如铁,好像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卫队长明白此刻无法劝服自己固执的长官,只好退后一步,将现场交给叶语。
“您的所作所为,下官会向总管大人如实反应。”卫队长说。
“嗯,尽忠职守,不错。”叶语点头,“你们留在这儿,如果我一盏茶后没有回来,那就随便处置。”
不等卫队长回答,叶语牵起露莲的绳索,示意她走在前面。士兵们放下了手中的弩机,目送叶大人押着露莲,一前一后朝被围困的宅邸走去。
-
“这是什么情况?”伊莎贝尔怀疑自己看错。
窗外叶语押着露莲站在庭院中心,不前进也不后退,满脸就写着“我是来谈判的”,像是在城下等待通行证的商队,等着她们把他放进去。
“总感觉很可疑啊……对方官职最大的家伙亲自把俘虏送过来,也许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埋伏也说不定。”艾丽莎说。
“他有胆量送过来,就说明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我们得小心点。”
伊莎贝尔把窗纸戳大一些,对外面的叶语下令。
“站住,不想吃火球的话就别再靠近!说明你的来意。”
叶语果真站住了,虽然看不到伊莎贝尔所处的位置,但他朝她出声的方向微笑。
“几位姑娘,我把你们的同伴带过来了,你们不考虑把你们的同伴接进去么?”
“你身上带武器没有?”伊莎贝尔发问。
叶语微抬双手,腰带上没有佩刀。伊莎贝尔吩咐他转身,同样没在他背后看到藏起的武器。
“好吧,慢慢走过来。如果耍花招,那你就走不回去了。”
叶语与露莲缓缓走到门口,大门迅速打开,南希用漂浮术把他们拽了进去,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
叶语与露莲一同趴倒在地,绳索脱手,露莲像兔子一样爬了出去,叶语则被南希的漂浮术死死按在地上。艾丽莎跟伊莎贝尔一左一右,一个高举镰刀,另一个手握烛台,表情都凶神恶煞。
“搜身!”伊莎贝尔恶狠狠地下令。
露莲迅速挣脱绳索,将叶语上下摸了个遍,除了一块摩挲得发亮的奇术石,并没有在衣服中找到任何兵器。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家伙。”伊莎贝尔叹气,“大摇大摆地直接走进来,不就变成我们的俘虏了?”
“不变成你们的俘虏,你们断不可能逃出这里。”叶语苦笑。
“哈?你说什么?”
叶语拍打着衣服起身,面朝少女们席地而坐。
“在下来这里,是为了帮助诸位离开龙临港。”
伊莎贝尔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哈喽?你脑子秀逗了么?你觉得谁会傻到相信你的话?”
“真的吗?”一旁南希双眼放光。
“以渡云卫的名誉担保。”叶语说。
艾丽莎悄悄戳了戳南希,示意紫发少女严肃一点。她自己环抱双臂盯着叶语,敌意尚未从她的面颊褪去。
“你肯定已经看到了,庭院里的所有士兵,都被我们杀死了。我们一路走来,几乎颠覆了龙临港的秩序,你应该是最头痛的那个人,你理应仇恨我们才对。”
四位少女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语身上,悄悄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不……我过去也曾做过恶劣的事情,我并没有这个权力评判你们。”叶语摇头,“我只是想在一切不可逆转之前,做点真正的改变。”
姑且相信渡云卫与至高之剑的等级差不多,伊莎贝尔语气稍软:“好了好了,多谢你的钥匙,但就算你真的想要帮我们,你打算怎么帮?我们四个都齐了,暗道的位置也已经揭示,接下来只要逃跑就行了。”
“还不够。你们不清楚外面林子的状况,进去也只会迷路。”
“我看你对外面的熟悉程度不比我们高吧?在地道里搞偷袭还能失败,简直是人生污点嘛。”
“当时在下并不清楚那边有这么一座地道,无论是总管抑或叔叔都没将这个地道的存在告诉我。鸿国与彼苍族之间的平衡决不能打破,任何伤害彼苍族的行为都违反律法,如果事先了解,我不会坐视不管。”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把龙临港私藏彼苍族的消息传到外面,鹿就能得救了?”南希问。
“不要想得太简单,鹿的存在会牵扯到很多东西。”叶语的音调略微黯淡,“朝野上下对彼苍的看法不尽相同,关于彼苍族的法律往往得不到完备的履行。在维护鸿人利益的立场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历史上与彼苍族的战争只能以惨胜告终,鸿国军队正与西方的焚勍作战,国内守备空虚,纠集军队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我们传出的消息会被拦截,而且白玉京会派来更多的追猎者,扼杀任何消息的源头。”
他抬头望向缩在角落满脸失落的鹿,稍微放缓了音调。
“除非……能将消息传到斟月林,让鹿的彼苍同伴听到。”
“我……我可以回家了吗?”鹿猛然抬头,在场所有人第一次见到鹿这么激动,一时都有点意外。
“只要把鹿送回什么月林,鹿就安全了是吗?”南希追问。
“对,她的族人会保护她的安全。但斟月林距离龙临港不远千里,龙临港在凌霄南面,斟月林在凌霄北面,凭车马来往也要数月。更别提守在斟月林周边秘密看守的渡云卫,但凡发现意欲偷渡者,渡云卫有权将他们就地正法。”
“你这说了不跟没说一样么?”伊莎贝尔捂脸。
“叶大人?”太久没有听到回应,卫队长已经心生疑窦,在外头大喊,“你还在里面吗?你还好么?”
“我没事!”叶语马上回答。
“别多话了,外面的人现在还不清楚情况,我们应该抓住机会逃跑。”艾丽莎唤出魔绳,拴住叶语双手。
少女们带着自投罗网的渡云卫,从围墙密道鱼贯而出,闯入围墙外的密林之中。鹿站在密道口犹豫,南希回身牵起她的手,拉着她逃入密林,将龙临港抛在脑后。
-
龙临港北面的森林仍保有最原始的自然风貌,几乎没有遭到过砍伐,像是很久都没有人踏足过了,穿行其中相当费劲。
“在下让那些士兵等候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他们必定追来。”叶语说。由于双手被捆绑,他只能跟在少女们后面,看她们在丛林中开道。
“棒极了,听起来我们拥有的时间根本不够走的。”伊莎贝尔耸肩,“顺便问一句,一盏茶是多久?”
“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是多久?”
“别再纠缠这种概念了,只要知道我们没多少时间就行。”露莲打断他们。
伊莎贝尔只能同意,换了个更现实的问题。
“卫队长,你知道我们要找的港口在哪儿么?”
“在下也是第一次听说那座港口,因此也不清楚它的位置。”眼看伊莎贝尔的表情逐渐趋于极端,叶语赶紧补了一句,“但也别想得太坏,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在下会尽力帮诸位斡旋。”
“说起来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伊莎贝尔不是一个能被轻易说服的人,对于叶语她仍抱有疑问,“你给我们这些逃犯送钥匙,在古特凯尔已经可以绞刑了;现在你又蒙骗战友帮助逃犯越狱,即使天之涯的法律再松懈,也足够你被处死了。”
叶语笑笑:“见义不为,无勇也。”
这次轮到伊莎贝尔呆愣了,她支吾了半天,最后一跺脚。
“……真是从没见过你那么蠢的人!”
众人继续在林间穿行,海边树木大多叶片宽阔且高大,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丛生灌木,穿行其间十分消耗体力。
伊莎贝尔与艾丽莎都有过露宿野外的经验,伊莎贝尔曾率领军队在赤沙领生活过几个月,而艾丽莎为躲避追捕一直在孤风领境内的丛林藏身。她们两人穿行森林犹如闲庭信步,但南希只能在后边勉力跟上。
那个爱开玩笑又不正经的家伙已经不在南希身边了,她必须自力更生,努力在这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等植物不再那么茂密,艾丽莎让叶语到前面带路,自己在后面用魔绳牵着。身为龙临港的卫队长,叶语比其他人更熟悉周围的地形。为了避开海岸边的巡查舰,他始终没有走到丛林边界,也不靠近月光下的海岸。
“在下初上任时曾在周边海域巡逻,除了一些较远的小村庄以外,没有见到任何能被称之为港口的地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座港口存在,它的选址一定隐蔽非常。”
“关于它的位置,有头绪么?”艾丽莎问。
叶语抬头凝视远方山岭:“龙临港以北地势复杂,海岸多崇山峻岭,想要藏住什么东西,那边是最有可能的位置。”
透过松柏枝叶的间隙远眺,群山的轮廓埋藏在清冷月光之下,只有一个依稀可辨的晕影。众人的目光落在远方群山,随后又被天幕上的明月所吸引。
清冷的霜色月亮悬挂于乌色的夜空,不见星斗,唯有一两朵淡云追随。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步伐,抬头仰望夜空,任霜色月光挥洒肩头。一时间他们忘记了自己的逃犯身份,只醉心于眼前的盛景。
“天之涯的月亮很清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诗意。”艾丽莎说。
“如果不是以逃犯的身份,而是以旅客的身份站在这里,这样的夜空一定是很漂亮的风景吧。”南希点头附和。
“比送霜眺台的景色还漂亮诶,要是能和教皇大人一起看的话……”伊莎贝尔眼泛桃花。
比起身旁有些雀跃的少女们,叶语的反应平淡得多:“对我而言,它一直都是那样,一直看着也就习惯了。我没有去过别的大陆,无从得知别处的月亮。”
伊莎贝尔开玩笑:“干脆跟我们一起逃掉算了,你留在这儿也不现实,回去就得被绑去那个白玉京。”
叶语苦笑一声,并不作答。
他确实没有考虑自己的出路。帮助这些无辜的少女们离开天之涯之后,玄武局一定会来找他问罪。朝廷对异邦人依旧抱持谨慎态度,像自己这种帮助异邦人逃跑的行为,一定会被送到白玉京受审。他并没有仔细思考自己所做之事的后果,而现在他已经无路可退。
“等一下,有动静。”叶语停步。
伊莎贝尔侧耳倾听,周围唯有夜风横亘长林的声音。
“你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破空声骤起,叶语飞扑过去撞开伊莎贝尔,尖利的箭簇纷纷扬扬扎入土中,柔软的枝条纷乱摆动,这些弩矢的箭头十分粗重,整支箭矢都由精钢制成,过于沉重的重量换来了与之相当的杀伤力,甚至足以射断那些乔木的枝条。
南希的护盾魔法放晚了一步,只够将走在后边的艾丽莎与自己包裹其中。成片的弩矢命中护盾,发出水晶碎裂的声音,扬起薄纱般的碎晶。赶在护盾碎裂以前两人闪身躲到一块石头后边,弩矢在石头上砸出刺目的火花。
箭矢将队伍分割成了三股,她抬头去看队伍最尾的露莲与鹿,她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没有遮蔽的空地,弩矢乱舞纷飞。
“呀!”露莲被一块石头绊倒,趴倒在地。暗处的弩手显然注意到了她,立刻有弩矢朝她飞去。
南希轻呼一声,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景象。露莲只是个普通少女,既不会魔法也没学过战斗,面对危险只能认命。
但鹿站到了露莲的身前,墨色长发随气浪轻拂,直面漫天飞矢。
飞向她的弩矢足以将她杀死数十次,但它们却都在鹿面前一臂处停滞,矢杆剧烈颤动,却不能继续飞行,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墙壁所阻隔。
从视觉效果来看,鹿像是面对着一堵插满尖刺的墙面,假若墙壁坍塌,她会被弩矢淹没。
气浪震爆,所有弩矢以来时相当的速度四散纷飞,劲风席卷过处枝叶纷纷折断,犹如台风过境。没有人能在狂暴的风压中直立,整片战场都被气浪所分割。
趁其他人还在东倒西歪,鹿转身扶起露莲,动作不慌不忙。
即使是南希也无法像鹿那样操控风元素,她将气流挤成了一堵无法穿越的墙壁,精钢铸成的弩矢一直耗尽弩机给予的动能,却不能前进分毫。而后她又将这堵墙吹散,吹出狂暴的风元素,产生的气浪令南希也自叹不如。
最初的袭击没有起到效果,袭击者们不再隐蔽气息,从树丛间的隐蔽处蹿出,月光为长刀镀上冷冽的青光。每个人都戴着银色的鬼面具,一身轻便吸光的黑色劲装,像是某位大人物的亲兵。
“彼苍族要活的,其他随意!”有人低吼。
第二波弩矢如影随形,那些鬼面兵在树上朝下射击,将叶语伊莎贝尔与后面的人隔开,负责近战的士兵朝他们冲去,准备各个击破。
“我是渡云卫特使叶语!你们是谁?”叶语大喊。
他猜测对方是隶属于龙临港的士兵,或许可以通过对话避免战斗。
叶语话没说完,长刀已迎面劈来,他弯腰闪过,俯身时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向上抽打对方的手腕。他用了巧劲,击打在手腕关节的位置,对方吃痛松开刀柄,叶语抢上一步,用肩膀顶开对手的同时,顺势夺走了对方的刀刃,双方隔开七八尺的距离。
“不错嘛,我以为渡云卫特使只是花瓶呢。”那边伊莎贝尔也捡起一根树枝,枝条上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很显然鬼面兵与龙临港士兵不是一伙的,他们的目标是鹿,为了达成目的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叶语挥刀,这绝不是正规军做得出来的行径。
鬼面兵挥舞长刀攻上,叶语与伊莎贝尔临近一株巨木,周遭地形模糊难辨,叶语与伊莎贝尔又都是能打的类型,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鬼面兵只能改变策略,只求将他们围在这里,负责劲弩的士兵在枝丫上穿梭,寻找一个更好的射击位置。
南希朝树冠投掷冰矛,封住弩手的行动,掩护伊莎贝尔一行。之所以不使用最得意的火球术,因为她怕大火将整座丛林都烧掉,在这种充满可燃物的环境下,对手与他们都没机会逃走。
冰矛从树上射下了一个弩手,但很快南希就被更多的弩矢反击,不得不缩回石头底下。
艾丽莎的身形在黑雾下消失,她释放了隐形术,因为她的作战距离太近,必须拉近距离才能对抗鬼面兵。隐形的她冲出石头,迎面即刻飞来一波弩箭,她挥镰将其斩开,借着遮蔽物与招架,闪到一块土坡后边。
隐形术不起作用,南希马上明白过来,对方显然配备了奇术石,可以看透艾丽莎的伪装。
弩矢漫天飞舞,一时间少女们被完全压制,躲在遮蔽物后抬不起头,甚至无法分辨周围究竟有多少鬼面兵正在接近。对方似乎还有援兵,此刻正向这里包围过来。
“别靠近灌木!”鹿高喊。
鹿的声音总是纤细孱弱,像迎风即弯的柳枝,这是南希第一次听到她喊叫。
虽然不懂鹿的用意,但其他人还是照做了。南希与艾丽莎有着坚实的遮蔽物,伊莎贝尔与叶语站在一小片空地,露莲紧紧跟在鹿身边。
鬼面兵从灌木丛中蹿出,漫天弩矢之下,鹿轻颂空灵缥缈的咒语。
柔嫩的灌木骤然疯长,森林中响起了细密的“噗嗤”声,那是血肉被洞穿的声音。随着鹿完成吟诵,周围百米的灌木生长成扭曲的形状,增生的枝条硬若金石,借助灌木藏身的鬼面兵来不及惨叫即被无数枝条刺穿,尸体以僵直的姿态被刺在半空。谁也想不到挥手即能挥开的灌木此刻成了将他们处刑的穿刺架。
血腥味盖过了森林泥土的味道,少女们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随着奇术逐渐失效,灌木还原了原本的硬度,强行生长的枝条被尸体的重量折断,千疮百孔的鬼面兵一个接一个坠落。
“这就是彼苍族的力量……”叶语喃喃自语。
他与伊莎贝尔被罩在尖刺铸就的囚笼之中,有一根枝条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寸处,叶片早已脱落,尖端向下滴着黏稠的鲜血。
鹿根本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彼苍少女,她是自然界的女王。
眼前修罗地狱般的场景令南希十分难受,忍不住撑着石头俯身干呕。艾丽莎赶紧上去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拍一边柔声安慰。
“所有人还好么?”伊莎贝尔高喊。
“唔啊……”微弱的惨叫声传来。
伊莎贝尔马上跑向声音的方向,看到受伤的鬼面兵躺倒在地,肩头插着一根冒寒气的冰矛。他被南希从树上射了下来,却正好掉在了一处较为平坦的洼地,避开了被穿刺的命运。
周围再没有其他人的声音,他是这地方仅剩下的唯一幸存者。
伊莎贝尔嘿嘿诡笑着走过去,一脚踏在对方胸口。
“不想死的话,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
伊莎贝尔站在海崖边,下方即是涨落的海潮。
海崖向外凸出了一部分,正好能够用以挡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是个很好的港口选址。按说港口至少该有基础的照明,但下方的峡湾一丝光线也没有,看起来只是平静的临海悬崖而已,让人不能不起疑心。
“你确定下面有一座港口?”她语调疑惑。
“在我们脚下,有一座溶洞……”士兵战战兢兢。
目睹队友瞬间惨死,他的精神已然崩溃,所受的训练此刻毫无用处,他只希望能够有机会保全性命。
“怎么下去?”伊莎贝尔追问。
士兵转身朝树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在一处微凸的山坡旁停下,远远地指向那边:“在那底下,有个通道。”
伊莎贝尔冷笑:“好,你先过去,帮我们把通道打开。”
士兵一阵战栗,拼命摇头。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不久前它们杀死了他所有的同伴,对灌木的恐惧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他害怕它们将自己像曾经的同伴那样杀死。
叶语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不明白你们为何想要杀掉我们,但我在此做出承诺,你不会有事的。这位金发的小姐只是想要确认那不是陷阱,你如果不放心的话,我陪你一起过去。”
叶语与士兵一同走向小山坡,士兵在灌木前迟疑半天,才俯身钻进去。他停在了山坡的一角,将盖在土层上的伪装网拨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由于光线原因看不见底。
叶语踢了块石头下去,将近一次呼吸的功夫才传回落地的声音。
伊莎贝尔呼出一只光蝶,光蝶扑棱着翅膀缓缓下落,像是坠入深海的萤火虫,黑暗中一圈茸茸的荧光。经过开凿的石壁姑且平整,垂直下降,唯一的缺点是宽度有限,一次仅能供一人上下。
伊莎贝尔上前扯掉对方的鬼面具,让对方有裸露出来的皮肤后,将一只光蝶放上对方肩头。
“你继续走前面。”伊莎贝尔吩咐,“但是注意不要离我们太远,否则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瞬间杀掉你。”
士兵惶恐地点头,顺着藤蔓编织的爬梯向下,藤蔓发出紧绷的响声。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下至甬道。墙壁上钉着加固用的铁钉,每隔一段距离挂着照明的火把。道路沿着螺旋状继续向下延伸,约莫向下深入了几丈,一座升降机赫然位于甬道底部。
“再向下是潜龙港,有盘查哨,你们过不去的。”士兵说。
“这地方叫做潜龙港?跟我仔细说说。”伊莎贝尔微笑。
“绕了我吧,我跟着总管大人不到三个月,我没在港口待过几天,我真的说不上来!”
“好吧,我换一个问法。”伊莎贝尔不笑了,“好好回忆一下,然后说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样我就不用把你的尸体扔进升降梯送下去,让盘查哨辨认你烧焦的脸。”
“下去之后是盘查哨,那群家伙不会认真看门,守备很松懈!”士兵慌忙回答。
“‘那群家伙’有多少个?”
“这是一个隐秘出入口,每次轮岗至多三四个人。”
“然后呢?把下面的情况告诉我。这座港口有多大?分成几个部分?里面有多少个守军?”
伊莎贝尔曾经奉命率军前往赤沙领镇压叛乱,用审讯逼问渡鸦女妖的情报,因此对于击溃人心很有一手。短短五分钟的高压审讯,士兵缩在角落掩面而泣,将他所知道的一切断断续续和盘托出。
伊莎贝尔站在众人中间,众人靠着石壁休息,而她却神采奕奕。
“某个被称为陈总管的家伙负责统管这座港口,里面有一百来人,都是这家伙的亲兵。由于距离常规航路有点距离,正常船队不会发现潜龙港的踪迹。听起来陈总管还是龙临港的高官,有权力随意编纂船队的出入港信息。原则上夜间出港需要记录,但在这位总管的操纵下,任何达成交易的船队都不需要遵守法律,护卫舰队会为他们放行。潜龙港是龙临港下的隐藏港口,只对最尊贵的客商开放。许多见不得光的货物在此经手,然后流入其他大陆。”
伊莎贝尔中止叙述,目光移到一旁脸色铁青的叶语身上,话尾悄悄地带上了一丝俏皮。
“看你的表情,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叶语铁青着脸,不用说话也明白了。伊莎贝尔走过去,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膀:“虽然见义勇为很值得褒扬,但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骑士精神滴,偶尔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安慰完叶语,她又转向其他人:“根据犯人的供述,买方会在午夜到凌晨这段时间驶到这里交易,先在龙临港支付全款,然后潜龙港再用小船将预定的货物装上船,这就算是完成交易。”
“现在可以清楚的是,买方是深渊舰团,卖方是陈总管,而货物呢……”伊莎贝尔的视线移到一边低头的鹿身上,“我想,彼苍族的鹿大概就是那个货物。”
“‘大概在公鸡打鸣之时,买方会抵达这里’。”伊莎贝尔歪头表示不解,“公鸡打鸣是什么时候?”
“大概凌晨四点左右。”艾丽莎适时提醒。
“也就是说,按照原计划,那个弃我们于不顾的舰长会来到这里交易,但是没有了货物,潜龙港收了钱却交不了货。”伊莎贝尔说,“找不到鹿,那位总管应该要急疯了,外面肯定到处都是在找我们的卫兵,尤其是在他们看过士兵全灭的现场之后。”
“哼哼,那么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剩一个问题……”伊莎贝尔“哼哼”地笑着,转向叶语,“卫队长,你懂掌舵么?”
叶语一愣:“来龙临港之前学过基础的航海知识。”
伊莎贝尔开心地打了个响指:“好了,找到一个船长,我们没问题了。我们潜入进去,找到一艘中等大小,足以跨海航行的船只,然后再坐它驶离天之涯,完美的计划。”
“你们要走了吗?”士兵抹掉糊在一起的眼泪与鼻涕,眼神里终于透露出一点光亮来,“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伊莎贝尔在他身前蹲下,露出一个甜美到极致的微笑。
“当然……不行。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你来办,这件事很简单,但却十分重要。如果你能让我满意,你就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