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几天过去了，格罗瑞娅还是没有回来，这让瑞尔莉丝很是担忧。这几天都没有听到厮杀声，看来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是格罗瑞娅一向禁止瑞尔莉丝踏出家门，因此瑞尔莉丝不知道战况如何，是己方胜利，还是对方卷土重来。
除此之外，她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对劲。那天的头晕、发冷等症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了。她甚至变得很难正常走路，因为她的平衡感急骤减弱，就连走出卧室都需要扶着门框。不过她还是没有在意，认为只是天气冷的缘故。
瑞尔莉丝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是却只能看到地平线上飞舞的沙尘。
她轻叹一口气，转过头来，却突然看到，格罗瑞娅正躺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她的腰上插着一把剑，伤口附近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瑞尔莉丝每日为她梳理的长发乱糟糟地摊开来，格罗瑞娅已经毫无生机了。
“什……！？”瑞尔莉丝惊恐地后退，却绊倒了什么东西，仰面摔倒，后颈磕到了门槛上，但是她没感觉到疼。
瑞尔莉丝连忙翻爬起身，嘴唇颤抖着看去，原来只是幻觉，地板仍然空荡荡的。瑞尔莉丝每日都打扫地板，她希望格罗瑞娅回来的时候，家里能干干净净的。
瑞尔莉丝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不，格罗瑞娅不会死的！她心想，但没有办法彻底说服自己。
万一……
不可能！
瑞尔莉丝禁止自己胡思乱想。她思前想后，决定第一次违反格罗瑞娅的要求，独自去战斗区域。
她披上麻织外套，踏出家门。
今天的天气好得出乎瑞尔莉丝的想象。或者说，她感觉没有看起来那么难受。周围地面四处散落的断旗猛烈地飘动着，但格罗瑞娅感觉不到风拂过脸颊。
随着脚步愈发踉跄，她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一口气没有喘匀，便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瑞尔莉丝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世界在她的视野里摇晃，好像大地在一下一下重击着天空。
“咳咳……咳咳……”瑞尔莉丝用手捂住嘴，再拿开时，发现手上竟全部都是鲜血！她这才感觉到喉咙撕裂般的痛。
蓦地，瑞尔莉丝的神志清醒了片刻。风的呼啸之声又清晰地灌进她的耳朵，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也愈发真实，刚刚摔到的后颈隐隐作痛，还有，她突然发现，周围的天气并不冷，而是自己在发热。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些症状，是患病了。
瑞尔莉丝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格罗瑞娅有没有患上。她也不再关心了。她只是倔强地一意孤行，固执地想要找到格罗瑞娅。
“格罗瑞娅！”
“格罗瑞娅。”
“格罗瑞娅……”
伴随着自己已经听不清的呐喊，瑞尔莉丝离家越来越远，她跌跌撞撞的身影很快就被漫天飞舞的沙尘遮蔽了。
Ⅴ
半个月后。
格罗瑞娅从床上醒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收留她的老妇人慈祥地帮她把盔甲擦干净。此时已经是傍晚了。
那场战争胜利了。插在腰上的剑使格罗瑞娅没有失血过多，因此在人们清查战场时，发现了劫后余生的格罗瑞娅。在许多人的悉心照料下，她渐渐恢复过来，可以走路了。她暂时被收养在一位老婆婆家里。
虽说身体虚弱，无法再参加战斗，但是格罗瑞娅现在对战争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变化：由原来的憧憬，变成了现在的厌恶，它曾差点让她再也无法见到瑞尔莉丝。
何况，战争结束了。
“谢谢您。我要离开了！”
格罗瑞娅感激地向老妇人道谢，便踏上了回家的旅途。她兴奋地握着荣耀之剑，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想着应该怎么对瑞尔莉丝讲述自己的惊险故事……
“第六十二个，瑞尔莉丝！”
格罗瑞娅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叫了这个名字，她疑惑地看去，一旁的墓地管理员们正在清点尸体。
格罗瑞娅的心忽然揪了起来。这不可能啊？瑞尔莉丝在家里，不会遇到任何危险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墓前。两个男人正准备把一具软绵绵的身体抬放到墓中。格罗瑞娅留心看了一眼墓志铭：
瑞尔莉丝 （Realise）
死于疾病
一生追求荣誉
就这些，没有出生年月什么的。
格罗瑞娅稍稍放心了一点点。瑞尔莉丝不是剑士，也没有“一生追求荣誉”。不过，她还是上前拦住了两名男人，问道：“请问我可以……”
两人心领神会地让开，他们经常见到寻找自己家人尸体的人。
格罗瑞娅走上前去——
是瑞尔莉丝，是那个羞怯体贴的瑞尔莉丝，是那个留着干净短发的瑞尔莉丝，是那个在战场上瑟瑟发抖的瑞尔莉丝，是那个喜欢用亚麻布为她擦拭身体的瑞尔莉丝，是那个自始至终都认为战争很可怕的瑞尔莉丝……
但又不是格罗瑞娅认识的瑞尔莉丝。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后脑勺黏结着一片血痂。
格罗瑞娅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嘶喊着直起身，面对两个男人，不敢再看瑞尔莉丝：“瑞尔莉丝……明明从未追求过荣誉，你们……”
“抱歉，”一个男人连连摆手后退，“我们不认识这位小姐。在战场上发现她时，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是一直在喊‘Gloria’……”
格罗瑞娅呆住了。
“Gloria……”
她木讷地跪倒在瑞尔莉丝前，抚摸着她那冰凉的脸颊。
“她说的Gloria……不是荣誉的意思……”格罗瑞娅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在瑞尔莉丝惨白的手背上。
“是我的名字……”
她的啜泣逐渐变成了悲痛欲绝的恸哭。格罗瑞娅努力在泪水模糊中看清瑞尔莉丝的脸，不顾一切地靠近再靠近，拼命哭喊着想要对瑞尔莉丝说的话……
“这算什么！……我明明答应回来的，你……为什么不等我……你这个骗子……才活了多久？！死很有意思吗？！”
瑞尔莉丝不为所动，依旧带着平静的面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格罗瑞娅无法再吼下去，声音变成了哀求……
“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嘛……你……不要装了……！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这样还不行吗？……求你，不要这样……”
泪水流在格罗瑞娅的嘴里，咸味有点像她曾尝过的自己的鲜血。她在潜意识里仍然认为，瑞尔莉丝只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她随时会坐起身来，拂去格罗瑞娅的泪水，拥抱格罗瑞娅的肩膀，惊讶而心疼地问她腰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有。战争夺去了这个没有参加战争的姑娘的生命，而格罗瑞娅本可以守护她的……
格罗瑞娅悔恨无比，她落泪，她埋怨自己……
不过，瑞尔莉丝，不会醒过来了。
Ⅵ
最后，格罗瑞娅亲手埋葬了瑞尔莉丝。
这样的重体力活对她的伤口有害，但是她不在乎。
终于，最后一堆土被覆盖在了坟墓前，格罗瑞娅直起腰来，长叹一口气，噙住满眼泪水，准备向瑞尔莉丝做最后的告别。
“瑞尔莉丝。”
格罗瑞娅孤身一人站立在夜幕下的坟前。其他士兵已经离开了，但格罗瑞娅却不愿离开瑞尔莉丝。
“你说的一直都是对的……战争，同样会伤害战场背后的人……”
她想起当时瑞尔莉丝是那么真挚地渴望留下她，而她仅仅是当成玩笑看待……
“我答应过你，要赠予你荣耀之剑。”
她从背后缓缓抽出那支剑。战争结束了，格罗瑞娅曾经视作生命的荣耀武器，对她来说已经一文不值。可惜她真正想要的，已经在她面前的坟墓里，安然沉眠了。
她看着那柄做工精良的宝剑，突然感到一阵灼热，仿佛宝剑刚刚淬炼完成。格罗瑞娅的脸滚烫滚烫，她突然觉得，这才不是什么荣耀的武器，这东西只会玷污瑞尔莉丝的爱！
格罗瑞娅面对着友人逝去的地方，终于明白了——战士的荣耀，不是武器，而是用武器守护的人。此刻，格罗瑞娅的荣耀荡然无存，这把荣耀之剑，象征着她的耻辱，象征着她的愚昧，象征着她未能兑现给瑞尔莉丝的承诺。
“再会了……”
她忧伤地举起剑，铿的一声，把剑插在瑞尔莉丝的墓旁。
她一言不发地离去了。格罗瑞娅的泪水在空中飘荡，仿佛身后少女的灵魂优雅地升上天空。
后来的后来，荣耀之剑再也没被使用过。
锈迹斑斑的剑忠贞地守护着一方坟墓，一直没有离开。
又过了许多年，这把剑便同那场战争一样，一同消失在了风沙之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