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瑞娅一骑当千,举剑振奋地嘶吼着,与千军万马一同冲向敌方的阵型。她没有感觉到自己塞在头盔里的头发已经被汗和血液黏住了。

    她盯住敌方骑兵阵的一员,看准时机,在两队接触的瞬间,低下头向前仰,将长剑平举,转动剑柄使刀锋形成绝佳的角度,决断地刺向骑士的腰部。

    剑锋从盔甲的缝隙间深深插入他的侧腰,瑞娅听到他头盔里响起的痛苦呻吟。她趁机拧动剑柄,手往回收,牵动他跌下疾速奔腾的马匹,他被四处马蹄激起的灰尘掩盖了身影。

    格罗瑞娅没有停顿,而是立刻直起身子,改用剑背拍向另一个持剑砍来的骑士,他被重重地击倒在马背上,身体弹起,撞得神志不清。

    她咬咬牙,用带着手套的手背抹了一把被溅上鲜血的面罩,突然对面一个骑兵向她低砍过来,正对着她的腹部平斩。她本能地抬起左手的护臂,谁知那把剑却突然下压,砍中了格罗瑞娅的马。马儿悲鸣数声,失去平衡,把格罗瑞娅甩飞出去。

    格罗瑞娅反应极快,用剑尖勾一下地面,稳住自己的身形,躲开迎面而来的马匹。

    整个身体向右移动,格罗瑞娅手向内一翻,将身旁一个骑士砍来的剑叮的一声招架开去,顺势高举剑锋,将他斩于马下,并借力回旋上马,勒住辔头,把马头强行勒转。

    “冲锋!”

    格罗瑞娅听到身后的指挥官发出了振奋的呐喊,其他士兵也参差不齐地喊着,什么“保卫我们的自由!”什么“为了国家!”呐喊声,敌人的哀号声,刀剑盾牌的铿锵碰撞声,混合在一起,震撼着格罗瑞娅的耳膜。

    终于,敌军首领胆怯了,他暗地里骑马后退,妄图消失在人海当中,但敌人很快注意到自己的指挥官正在撤退。瞬间,整支队伍如一盘散沙,杂乱无章地分散,格罗瑞娅所在的军队立刻穿插进去,各个击破。胜负已成定局。

    此时,格罗瑞娅终于放松下来,在马背上伏下身子,脸贴在马脖子上,右手拖着剑。剑锋划过细碎的砂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格罗瑞娅疲惫地倚在马背上,看到残阳在剑身的反光中一点点下落,反射出跃动的暗红色光斑。

        

               Ⅱ

    火炉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瑞尔莉丝打了个哈欠,随手又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柴火,壁炉蹿出一串火舌,几点火星溅到瑞尔莉丝身上穿的破布衣裳,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它摁灭。不知为何,瑞尔莉丝感觉身上发冷,一直在打寒战。她坐到了壁炉边上。

    早些时候,不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瑞尔莉丝猜想,这次战役已经结束了。她在等待格罗瑞娅凯旋。她趴在木头桌子上,抚平桌子上凸起的毛刺,让下巴拄在桌面上。瑞尔莉丝的眼皮越来越重,并且脑袋也有点发晕。不知怎的,在温暖的火苗边上,瑞尔莉丝还是一阵阵地颤抖,她把身上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过了好久也没有动静,瑞尔莉丝慢慢进入了梦乡。

    突然,门外响起了铠甲摩擦的声音,瑞尔莉丝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门被格罗瑞娅用剑柄推开。她气喘吁吁地用剑撑住自己的身体。

    “瑞娅!”

    她欣喜地前去迎接,替她接过宝剑,但由于太重,只能把剑尖拖在地上。锋利的剑在木头地板上划出一道刻痕,和早些时候其他的刻痕交错在了一起。

    瑞尔莉丝把剑搁在屋子尽头的柜子旁,又跑到门口搀着格罗瑞娅走进屋里。

    格罗瑞娅边卸下身上的铠甲扔到一旁,一边还兴奋地振臂高呼:“我们赢了!”

    “你还有伤啊,老实一点。”瑞尔莉丝嘴角把水壶放到火炉旁,摆好格罗瑞娅脱下来的铠甲。

    水壶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瑞尔莉丝从衣架上取下一块亚麻布,浸在热水里烫了烫。格罗瑞娅脱掉上衣,瑞尔莉丝接过格罗瑞娅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挂在布片原来的位置。

    虽说格罗瑞娅经常去打仗,但是瑞尔莉丝看到她的身躯时,还是很难以平静地接受。

    格罗瑞娅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刮擦、破皮,大多数的伤口已经愈合,结了血痂,但还有的地方仍露着粉色的新肉,或是在火焰映照下闪闪发亮的鲜血。她肩膀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差一点就延伸到了脖子。

    瑞尔莉丝从水盆里取出亚麻布,轻轻地把它搭在格罗瑞娅的后背上,展平布片。格罗瑞娅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适应了布片的热度。她舒服地放松身体,惬意地闭上眼睛。

    瑞尔莉丝站到格罗瑞娅背后,双手按揉着她的肩膀,悄声问道:“战况如何?”

    “很棒。敌军的大部队已经撤退,我们再休整休整,就可以彻底将他们驱逐出去。”格罗瑞娅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胜利了吗?”瑞尔莉丝期待地问道,手上不小心加重了力度,格罗瑞娅疼得“咝”地吸了一口气。

    “再过几天,说不定就可以结束战争了。”格罗瑞娅把瑞尔莉丝的手推开,说道。

    瑞尔莉丝愣了一下,忍不住说:“那你还要上战场吗?”

    “为什么不去?”格罗瑞娅不解地回头问道。

    “已经快要胜利了,少你一个骑士,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就没有‘军队’可言了。”格罗瑞娅平静地说,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不容反驳的坚定。

    瑞尔莉丝看了看那把剑,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划痕,还有一些缺口。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瑞尔莉丝仿佛没有听见格罗瑞娅的话,还在喃喃自语。

    格罗瑞娅注意到了瑞尔莉丝的视线,便站起身来,俯身拾起那把剑,把剑刃上的字母展示给她。

    “Gloria。”格罗瑞娅说,“我的名字代表荣誉。我为荣誉而战。”

    “我以为你为胜利而战!战争很残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希望远离它。”瑞尔莉丝一时激动,喊完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格罗瑞娅轻轻丢开剑,剑柄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战争的残酷,我很清楚。正是清楚,我才要做那个承受残酷的勇士,让更多的人——”她抚摸着瑞尔莉丝的长发,“躲开战争。”

    瑞尔莉丝无话可说,毕竟她正是格罗瑞娅保护的那个人。她只好违心地说:“那好吧。”

    格罗瑞娅坚定的语气突然软化下来,她把嘴唇凑近瑞尔莉丝的耳根,手则为她撩开散乱的发梢:“我保证,等战争结束,我将把荣耀之剑赠予你,从此再也不使用它。”

    这个保证并没有完全打消瑞尔莉丝对格罗瑞娅的担忧,但她尽量掩盖起自己的忧心忡忡,挤出一个微笑:“战争还真是……”

    “是啊,战争对战士是最残酷的。”格罗瑞娅轻叹一口气。

    “对等待家人回来的人来说才是最残酷的吧……”瑞尔莉丝喃喃道。 

    “什么?”格罗瑞娅马上就要进卧室睡觉去,又回过头来。  

    “没事,”瑞尔莉丝不想让她在上战场的前夕有后顾之忧,“只是……别死。”  

    格罗瑞娅不以为意地笑了:“我答应亲手把剑送给你的。你以为我会让你亲自去战场上取吗?”

    说完,格罗瑞娅就转身走进了卧室。瑞尔莉丝在外面呆呆地听着格罗瑞娅爬上床的嘎吱声,想进去再看看她,却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唉,每次都是这样:有时格罗瑞娅会在半夜接到命令,因此她们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很多时候,瑞尔莉丝醒来时,格罗瑞娅已经早早出发了。

    一觉醒来发现格罗瑞娅不见了很可怕,但是知道她不一定哪次就再也回不来了,更可怕。

    瑞尔莉丝的头又一阵阵地发昏,不知道是怎么了。之前熬夜等待格罗瑞娅的时候,没有这么难受。

    她不安地走进自己的卧室,熄掉油灯准备睡觉。

    夜里,格罗瑞娅在睡梦中敏锐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拎起盔甲,拖着剑,准备参加最后的战役。

    这位英勇善战的骑士踏出门去,又停下脚步,温柔地回眸看着瑞尔莉丝所在的卧室。

    “等我回来。”

         

                Ⅲ

    格罗瑞娅骑在马上,注视着黑洞洞的头盔,等待战斗开始。她看了看自己的荣耀之剑,有些锈蚀的剑刃上几乎看不清反射出来的影子。

    这时,号角声吹响了。格罗瑞娅注意到这次的号角不是平时用的那个,而是发起总攻的号角。雄浑的号角声震动了整个战场。格罗瑞娅热血沸腾,戴好头盔,握紧荣耀之剑,准备迎接最后的大战。

    敌人军队很快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地朝格罗瑞娅他们直冲过来。庞大的军队规模让格罗瑞娅吃了一惊,大概敌人也意识到这是背水一战,所以派出了自己残余的全部兵力。

    格罗瑞娅呐喊着冲上前去,突然,前线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传来无数士兵的惨叫声。与此同时,一批燃烧的箭矢飞过格罗瑞娅的头顶,射中了身后的队友,他们的身躯立刻被笼罩在火球之中。他们盔甲里的衣物被点着了,由于无法摆脱燃烧物,他们很快就被熊熊烈火吞噬了。

    “脱掉铠甲!敌人的箭上有可燃物!”指挥官在格罗瑞娅看不到的位置下达命令。格罗瑞娅迅疾地卸下铠甲,轻装上阵,只身杀入敌阵之中。

    刀光剑影,格罗瑞娅敏捷地四方招架,挑开左右来犯的剑和斧子。她先是低头闪开前面劈来的剑,然后在起身的同时将剑刺入身后拿斧子的骑士的胸膛,并活动手腕将剑旋转九十度,把他一剑绝杀。

    斧骑士在格罗瑞娅身后倒下了。她继续迎战剑士。这个剑士的武艺高强,和久经沙场的格罗瑞娅不分伯仲。格罗瑞娅的刺击被剑士旋身躲过,剑士暴风骤雨般的劈砍则被格罗瑞娅一一招架化解。两人缠斗几个回合,格罗瑞娅也没能找到空隙进攻。

    战况僵持不下,战场上弥漫的烟雾气味和灼热的空气更是让格罗瑞娅疲惫不堪。是把荣耀传递下去的信念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我是为了家人而战!”格罗瑞娅怒吼着,连连进攻,将剑士逼退了好几步,“她在等我回去!”她愈发冲动地挥砍。

    此时,敌军的大后方正在准备新一轮的箭矢。这次的箭没有燃烧,但是射程极其广泛,且力量极大,脱掉铠甲的士兵们浑然不觉,仍在奋力拼杀着。

    “咻——”

    一支箭在敌军弓手的弓上蓄势待发,借助弓弦的强大弹力,直冲云霄,疾速穿破被硝烟染成黑色的云朵,又落下去,狠狠地贯穿了格罗瑞娅的左肩。

    格罗瑞娅呻吟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掼得差点摔倒。

    剑士趁机上前,弯腰蓄力,再凌厉地抬起手臂,全力把护臂撞击在格罗瑞娅的下巴上!格罗瑞娅被重重击倒在地,身体翻转半周倒下了。

    她吐掉口中的津液,忍痛拔掉肩膀上的箭头,随即立刻重新拾起剑,想要防守,可是刚刚站起身来,剑士上前一步——一剑刺穿了格罗瑞娅的小腹。格罗瑞娅甚至能听见剑锋割开皮肉、刺穿内脏的声音,感到剑刃在她体内残酷地搅动!

    “咳……啊!”

    格罗瑞娅惊愕地看着鲜血从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刃周围流淌而下,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几年前,格罗瑞娅也是这样在战场上驰骋杀敌。

    一日,战斗结束后,她拖着沉重的身躯准备回到军队,却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除了风儿呼啸而过,战场一片死寂,这声音显得尤为刺耳。格罗瑞娅抬起头,原来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十七八岁,正坐在地上无语哭泣。周围的千军万马丝毫没有为她停驻的意思。滴答滴答的声音,正是她的眼泪滴在地面上的小水坑中的声音。

    格罗瑞娅见状,立刻提着剑跳下马,小跑上前,在女孩面前蹲下。

    “你好?”

    女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她梳着一头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发髻,头发是漂亮的纯黑色。

    “我的……我的家人……”

    格罗瑞娅立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也并非出生就是战士,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个在战场上怯懦哭泣的女孩形象。她温和地拍拍那女孩的胳膊:“跟我走吧。”

    “我的家就在你们前进的方向。可是,你的家人……”那女孩擦擦眼泪,向往地问道。

    “我现在只剩一个家人——”瑞尔莉丝把双手郑重地搭在那女孩的肩膀上。

    “我叫瑞尔莉丝。”那女孩轻声应答。

    “‘理智’?”格罗瑞娅重复了一下。“我叫格罗瑞娅。”

    “‘荣耀’?”

    “我们的名字一定要有别的意义吗?”

    这下,两个女孩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日夜兼程,两人一天后就在瑞尔莉丝家安顿下来。

    瑞尔莉丝的房子不大,但是一应俱全:壁炉,餐桌,卧室……这个地方,不说舒服,至少是个栖身之所。

    从瑞尔莉丝的家中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格罗瑞娅往如平常地准备出发战斗。

    刚刚穿好衣服的瑞尔莉丝看到整装待发的格罗瑞娅,惊讶得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嗫嚅了半天,惴惴不安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当然会,这里是我的家啊。”

    格罗瑞娅不假思索地回答,却突然意识到瑞尔莉丝的言外之意——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她忽而觉得手中的剑很是沉重。

    格罗瑞娅用力把剑倒插在地上,溅起一些木屑。她庄严地举起一只手掌,发誓道:“我会回来。”

    瑞尔莉丝感激地点了点头……

    一切的伊始,在格罗瑞娅的记忆中闪过。

    “我答应了她,答应瑞尔莉丝,要回去,要把荣耀之剑亲手交给她……”

    格罗瑞娅咬牙切齿地说。她嚼碎嘴角的血沫,忍着撕裂小腹的剧痛,猛地向前突刺,在让自己身上的剑插得更深的同时,竭尽全力地将荣耀之剑从剑士的铠甲缝隙中刺入,准确地切断了他的心脏。

    朝阳下,两个持剑的身影互相对立着。两个人都竭力维持着剑的平举,两个人都在全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瑞尔……!”

    格罗瑞娅抬起腿,一脚蹬踢在剑士的胸膛上,荣耀之剑从他的身上拔出,鲜血像蝴蝶一般四处飞舞。他的腰部向后弯折,倒地时向斜下方拽出了格罗瑞娅腰上插着的剑,进一步撕裂了她的伤口,肌肉的崩裂让她又是一阵抽搐,也捂着腹部瘫倒在地。

    格罗瑞娅听着周围模糊不清的胜利呐喊,看着己方军队势如破竹地突入敌方,却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她后悔了,她想和瑞尔莉丝在一起了。

    “对不起……”

    她流泪了。眼泪和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沾湿了这位战士的衣襟。

    “我最终还是没有把剑亲手带回去啊……”

    她的身体渐渐瘫软下来,那把荣耀之剑,也轻轻轻轻地从她手中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