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手中的咖啡已經只剩下一些餘溫,在聽完剛剛鮑伯所說的陳年往事之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手會不自覺地顫抖,過去人生中所得到的所有知識與常識如今正在與剛剛所接收到的新資訊激烈碰撞、彼此拉扯,她過去一直認為,天堂與地獄、惡魔與天使、聖靈與惡靈這些超自然的事物是根本不存在的,只不過是人類內心恐懼的映照以及為尋求慰藉所產生的一種集體錯覺,只不過……艾拉心裡想到這裡,微微抬起頭看著鮑伯,鮑伯此時正啜飲著咖啡,眼神正看著在外面辦公室中正在和夜班警官搶披薩吃的傑瑞,艾拉可以清楚感覺到,鮑伯此時那似乎已經看破一切的表情底下,隱藏著的是對傑瑞滿滿的愧疚。

 

「長官,我現在有點混亂……」

 

「哈哈,妳若是跟我說剛剛我所說的妳都了解我才應該要擔心,畢竟我剛剛所說的事情對於一般人來說根本無法想像……唯有親身經歷,才會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鮑伯說著,拍了拍艾拉的肩膀,並說:

 

「所以呢,不論信與不信,我希望妳至少對傑瑞的態度可以好一點,畢竟……他可是時隔二十年再次回到自己父親所喪命的城市,回到這座使他一生徹底改變的城市。」

 

在鮑伯離開後,艾拉默默地低著頭凝視著自己手中那已經冷掉的咖啡,內心百感交集,如果鮑伯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傑瑞這二十年來所背負的罪惡感以及悲傷到底是多麼沉重?但是,若要說是真的,艾拉仍然無法相信超自然現象殺人這種說法,即使有鮑伯這麼可信的目擊者現身說法,相信與否的雙方仍然在艾拉心中激起大浪,互相衝擊。

 

「喂!霹靂嬌娃!」此時,傑瑞朝艾拉走了過來,並說:「妳咖啡喝完了沒啊?假如妳休息夠了希望妳可以正式帶我們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了,好嗎?」

 

面對傑瑞那不正經且毫無禮貌的說話口氣,若是之前的艾拉早就已經將傑瑞給摔在地上了,但是,艾拉此時只是抬起頭,用一種感傷的神情看著他,並語氣平淡的說:

 

「我……我知道了。」艾拉說完,將咖啡丟入一旁的垃圾桶後便起身離開,再經過手上拿了兩人裝備的約翰身旁時伸手抓了自己的裝備後,便頭也不回地往車庫的方向走去,約翰見到艾拉的反應,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傑瑞並問:

 

「她怎麼了啊?」

 

「是你的搭檔,你不會去問喔?」傑瑞一臉不在乎的說著,但是,此時他心中對於艾拉態度轉變的原因基本上已經有個底了。

 

警車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著,已經凌晨將近三點的現在,街上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行人,只有無數的街友裹著報紙捲縮在紙箱當中試圖撐過又一個令人難熬的夜晚,傑瑞坐在警車副駕駛座上,後座坐著庫克漢已經睡死症發出陣陣鼾聲的約翰,而艾拉則是手握著方向盤,雙眼直視著前方,整輛車除了引擎聲以及雨點拍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外,就只有在車廂裡迴盪的鼾聲了。

 

「……霹靂嬌娃,你覺得人若是在打呼的時候被膠帶封住口鼻會不會安靜一點啊?」

 

「傑瑞,我們才剛從警局出來,你不要再把我們弄回去。」

 

「我也只是打個比方……」

 

「我聽說你父親的事情了。」就在傑瑞與庫克正要繼續鬥嘴的時候,艾拉開口打斷兩人的談話,傑瑞聽到後,臉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並嘆了口氣,笑著說:

 

「啊啊……鮑伯那傢伙真是的……」傑瑞笑了笑,並向艾拉問道:「那麼,他對你說了哪些呢?」

 

「……全部。」

 

「全部?我操!那篇幅長度若是小說的話至少也要一萬字了吧?妳還真能坐在那邊聽他講完那麼長的故事也算是蠻厲害的!」

 

傑瑞笑著說完後,車上頓時又只剩下約翰的打鼾聲,庫克坐在後座上默默地看著前座的兩人,似乎並沒有加入這個有點尷尬的話題的打算,而傑瑞在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後,開口說:

 

「那麼,妳信嗎?」

 

面對傑瑞的問題,艾拉並沒有馬上給予回應,只見他雙眼雖然仍然直視著前方,但是從她握在方向盤上時而握緊時而放鬆的手以及那彷彿想要說些甚麼但是在剛張口又馬上閉上的雙唇,可以看的出來,面對傑瑞的問題,艾拉仍然沒有拿好決定。

 

「不用那麼緊張,妳不信我又不會怎樣,老實說若是妳信了我反而還覺得妳有毛病呢!」傑瑞笑著說,此時,艾拉總算做出回應,她開口說道:

 

「你的父親……真的已經走了嗎?」

 

傑瑞看了看艾拉,接著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夜晚市區,並說:

 

「是啊,死了喔,在二十年前的這座城市中的那棟別墅裡死了。」

 

「……」

 

「我現在不用看妳的表情,我大概也猜得出來妳現在很想問我父親是不是真的死於超自然事件,雖然要說直接死因的話是鮑伯往我老爸額頭上送的那一顆子彈,但……沒有錯,我爸的確是死於超自然事件當中。」

 

「……抱歉。」

 

「幹嘛道歉?」傑瑞笑了笑,並說:「人本來就有選擇是否要相信某種東西的權力,不論那個東西多荒唐,妳若要相信那是妳的自由,相對的事實就是已經擺在妳眼前妳也堅持選擇不相信的話那也是妳的自由,就連到現在都有人堅持相信地球是平的,妳不相信我爸是被超自然現象殺死的根本正常多了好嗎?真的能夠馬上相信這種事情的,除了本來就了解的人之外,就只剩下不正常的人了吧!」

 

「那你呢?」此時,艾拉反問道:「你最初又是怎麼相信自己的父親是死於一起超自然現象的?」

 

「我是驅魔師帶大的孩子,可能是因為這樣因此我對這種事情的接受程度比較高。」傑瑞說著,看向艾拉,並說:

 

「況且,以我從小到現在的經歷來看,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太正常的人。」

 

艾拉看著傑瑞臉上那無奈、苦笑著的表情,內心的罪惡感與同情瞬間倍數增長,艾拉選擇以沉默結束這個話題,同時內心也不斷地再責罵好奇心過重的自己,此時,警車緩緩地駛進市郊別墅區的道路上,最後,停在了一切故事的源頭──那一棟已經存在二十年之久的廢棄別墅前。

 

「好啦!到囉!各位小朋友可以準備下車……」

 

「傑瑞。」此時,在傑瑞準備打開車門下車之前,艾拉伸出手拉住傑瑞的衣袖,傑瑞對於艾拉的舉動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她轉過頭來,有些不解地看著拉住自己袖子的女警,只見艾拉看著傑瑞,眼神非常的堅定,並說:

 

「我相信你。」

 

傑瑞看著艾拉那認真的神情,笑了笑,伸手打開車門走下車,並說:

 

「我說過信與不信是妳的自由了,不是嗎?」

 

「我、我只不過是跟你說我相信而已也沒有別的……」

 

「謝謝妳了。」

 

艾拉原本還想要解釋些什麼的話被傑瑞給打斷,艾拉看著眼前提著手提箱緩緩走入廢棄別墅的身影,臉上不禁浮現一抹微笑。

 

「……呵呵,不坦率的個性我並不討厭喔!」

 

「妳一個人在那邊笑屁啊,霹靂嬌娃。」

 

「沒事沒事,趕快進去吧……約翰!你還睡啊?快點給我起來!」

 

「嗯?……啊,到了喔……感覺我才剛睡沒多久……」

 

傑瑞一行四人再次踏進這棟廢棄別墅,當時被傑瑞扯下的警戒線如今仍然孤零零地和灰塵一起躺在大廳的地板上,而在一旁的地上有一大片灰塵被抹開的痕跡,那裡就是不久前傑瑞被艾拉過肩摔的地方,傑瑞走到大廳的正中心,站在那十二個洞所構成的圓圈的正中心位置,站在這個自己父親曾經站立過、最後被殺的地方。

 

「好啦……讓我們把這件鳥事給徹底解決吧。」

 

「假如……等等那個東西……那個,你們口中的Freedom真的出現的話我們該怎麼辦?」艾拉此時問道,約翰聽見自己的搭檔的發言則是一臉驚訝的說:

 

「喂、喂喂!我說,艾拉啊,你是不是撞到頭啊?你不是不相信這種東西的嗎?還是你太累了開始……」

 

「你安靜!」

 

「好、好嘛!奇怪了……每次被兇的都是我……」

 

「別緊張,霹靂嬌娃,我們現在還不確定我們所要面對的就是Freedom呢!」傑瑞說:「畢竟,『伸出手把人拖走消失』這種特性和現有的許多超自然現象都相符合,因此要先確認一下現在在這裡的到底是甚麼東西,首先,就必須要用到這個操他媽貴的……咦?」傑瑞說著說著說著,將手伸進口袋裡似乎想要拿東西,臉上卻露出疑惑的表情,只見他將手提箱給放在地上,並且開始在身上每一個口袋都仔細摸索起來。

 

「那個……霹靂嬌娃,妳確定剛剛在離開警局的時候,有把所有東西都還給我嗎?」

 

「我只有沒收你的手提箱不是嗎?」

 

「奇怪了……那我那一罐東西怎麼不見了……」

 

「你不找找你的手提箱嗎?」庫克這時說,傑瑞則是非常肯定的反駁:

 

「不可能會在手提箱裡面啦!我很確定自己把它拿出來啊!就是在昨天傍晚我們剛到這裡,在我被過肩摔之前我都用手拿著……啊。」傑瑞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得出了問題的答案,他一臉哀怨地看向一旁意識到問題出在誰身上、正在極力地假裝沒事的艾拉。

 

「你這個女金剛……」

 

「我、我又不知道你那時候手上有拿東西!而且那時候對我來說你們是嫌疑犯欸!會有那樣的舉動也是不得已的嘛!」

 

「……」

 

「……好啦好啦!我幫你找就是了嘛!不要用那種哀怨的眼神看我啦!又不是故意的……約翰!你還楞著幹嘛?快點去找啦!」

 

「為甚麼又兇我?!而且我連要找什麼都不知道……」

 

「誰管你啊!快滾!」

 

在趕走自己的搭檔之後,艾拉則是在傑瑞責怪的眼神下開始在四周找尋當初在被過肩摔之前傑瑞一直握在手中的小玻璃罐,艾拉拿出手電筒一邊仔細地巡視著角落一邊說:

 

「那個東西有那麼重要嗎?」

 

「喔呵呵!不好意思啊這位小姐,妳所說的『那個東西』正式名稱叫做視差魔之眼,是最稀有的魔法道具之一,小小一瓶不超過0.5毫升的量要價就已經要上看百萬美金了,而我的那一瓶是天殺的一毫升,所以是破千萬美金的價格,所以還請你務必仔細地找出『那個東西』然後祈禱裡面的內容物沒有被浪費掉。」

 

「咦咦?是、是那麼貴重的東西嗎?」

 

「我說傑瑞啊,人家只不過是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那個價值所在,你就不要跟她計較了吧?」庫克此時出面開口打著原廠,卻馬上又引來傑瑞一陣罵:

 

「不要計較?你知道那一瓶視差魔之眼我當初是費盡多少心思才得到的嗎?那可不是有錢就可以買到的東西,那基本上得要看你上輩子修的福份夠不夠才行啊!而且為了那一瓶鬼玩意兒我他媽的被敲了一倍價格以上的竹槓!我花了五千多萬美金才買到的啊!你知道這些錢我得要騙多少個有錢的凱子讓他們以為被惡靈附身需要我幫忙才存的到……」

 

「總而言之就是錢的問題嘛!真是勢利眼。」

 

「……說真的,庫克,你現在給我馬上變矮,我保證我不會打死你。」

 

比起在大廳四周吵鬧的一群人,另一邊,約翰在被艾拉趕出大廳後,自行拿著手電筒四處漫無目的地巡視著。

 

「我去……明明是同輩為甚麼每一次我都像是小弟一樣被使來喚去的啊……」約翰一邊抱怨著,一邊走進了一間房間,這個房間似乎是過去別墅當中的餐廳,在房間正中央,還擺放著一張破爛不堪、積滿灰塵的木製長桌。

 

「啊啊,真是的,有錢人在自己家吃飯幹嘛用那麼長的桌子啊……這樣要怎麼夾自己喜歡的菜啊,根本只是在炫富而已嘛,那麼浮誇……」約翰說著說著,突然,他停下了腳步,手電筒也不再隨意的亂晃,而是聚焦在長桌的正中央,那靜靜地站立在那裡的小玻璃罐。

 

「喂!我這邊好像找到甚麼了!」約翰大聲叫著,傑瑞等人聽到約翰的叫喊聲,也紛紛往餐廳的方向走去。

 

「你找到甚麼了?」傑瑞問。

 

「我找到一個小玻璃罐,就被擺在桌子上。」

 

「對!就是那個……等一下。」傑瑞說著說著,突然間他停下腳步,就這麼擋在餐廳門口,後方緊跟著的艾拉反應不及整個人撞上停住腳步的傑瑞。

 

「幹嘛啦?!」

 

「你剛剛說……擺在桌上?」傑瑞此時無視於艾拉的抗議,他雙眼直視著約翰手中那一個玻璃罐,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

 

「是啊,就這麼擺在桌上,應該是有人把它撿起來後放在那邊的吧……」

 

「裡面的東西呢?」沒有等約翰把話說完,傑瑞又緊接著問下一個問題,約翰愣了一下,接著才開口回答道:

 

「裡、裡面的東西?裡面沒東西啊?裡面原本應該要裝著甚麼嗎?」

 

就在約翰還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傑瑞時,艾拉此時像是注意到甚麼一般的到吸了一口氣,並用她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向約翰。

 

「約、約翰……」

 

「嗯?幹嘛?等一下,艾拉,妳不要鬧了喔?我是不知道妳是撞到頭還是怎樣突然之間對於這些傢伙所說的怪力亂神特別能夠接受,但是妳這樣嚇我一點都不好笑喔?」

 

「約翰,不、不是……你要冷靜……」艾拉結結巴巴的說著,約翰見到艾拉的舉動,內心也開始毛了起來。

 

「喂喂!不要嚇我啊!到底是怎樣……」

 

「喂。」此時,傑瑞用他那異常嚴肅的口吻打斷約翰的話,並說:「你千萬不要動,知道嗎?」說完,傑瑞用手比了比約翰的下方,約翰緊張的喘著氣,緩緩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邊,就在視線移到自己腳踝時,約翰這才發現那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抓住自己雙腳的無數雙半透明藍色手臂,也就在見到這個畫面的同時,約翰驚恐的發出正常來說只有女性才能夠發出的超高音尖叫。

 

而那些攀附在約翰小腿上的無數雙鬼手彷彿是對他的尖叫聲產生共鳴一般,在尖叫聲響起的同時,猛然將約翰給拉倒在地,並將其快速地拖往房子深處,只見艾拉根本還沒來的及作出反應,約翰就已經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聲被鬼手給拖進房子深處那彷彿無盡一般的黑暗之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

 

「約翰!!」

 

「別動!!」傑瑞此時大聲喝止了想要衝上前尋找約翰的艾拉,同時,傑瑞從外套內側口袋當中拿出一個小麻布袋,在打開帶口的綁繩後傑瑞迅速的在自己和艾拉和庫克三人周遭撒了一圈白色的粉末。

 

「這是……」

 

「這些是『第一聖殿』的牆壁粉末,擁有對邪惡力量與靈體絕對的隔離效果,千萬不要踏出這個圓圈,知道嗎?」

 

「可是約翰他……」

 

「妳現在若是踏出這個圈,只會變得跟剛剛被拖走的傢伙一樣罷了。」傑瑞說著,此時他一邊警戒著四周的地面一邊低聲咒罵著。

 

「該死,該死啊……我可是被過肩摔轉了半圈摔在地上的啊!那時候視差魔之眼肯定就已經從玻璃罐中被甩出去了,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竟然沒有想到,我是白癡嗎……」

 

「傑瑞,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艾拉對於剛剛在眼前所發生的一連串狀況似乎仍然沒有搞清楚,此時她也只能向傑瑞提問期望對方可以給出讓自己可以釐清頭緒的回答。

 

「……視差魔之眼是一種非常稀有的魔法道具,不僅僅可以透過視差魔之眼使魔法和煉金術等效果最大化,它也經常被用來當作驅魔儀式的媒介,作用在於吸引靈體或者超自然現象前往指定地點以此方便進行儀式。」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傑瑞一臉無奈的說:「我們現在,正踏在我們吸引過來要進行驅魔的東西上面,而我想被吸引過來的東西也肯定是在等我們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