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之路,何时又成这遥不可及的幻想?
“此时 又将徘徊?”独自行于潮湿的巷间,踏着青苔攀附的石板阶,稍整理了雨披便坐在阶上,任雨水打湿脸孔模糊妆容,溅湿睫毛视野也便泛起水花,“是……理想乡…….”她举起酒杯 似是与友人相别而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手也无保留地拍在泥泞的阶上 招呼我坐下。“小姐,我……”她露出的愁容扭曲着那副本就因妆容斑花而难以辨认的面容,又似是抽泣一般低下头,并用力敲打着那副黑木的鞘装,却只是无为地发泄这孤寂的忧愁,终是放弃了。
黄昏的山谷还有一些冷清,不时有些乌鸦啼鸣着,似是送葬的人群,混乱着从树顶四散而飞 发出几声叹息。大社门前的鸟居却仍伫立在原地,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那虔诚的心,纵使只是无名神明,也总是凭依些落叶或是松鼠,不时地探望这无人眷恋的尘世,只是不受人崇拜,却一样赐福这世间苦难者与幸福者。
“你相信理想乡吗?”她转头问我,一面小心地将剑纳入刀鞘,那刀刃并无法完全纳入鞘中,而似是有东西阻挡地留出半寸残心。“并不相信……没有见过实体,也没有确切的资料显示,或许只是存在于梦境之中的人类的最终理想。”但人类的理想终是捉摸不透的,纵使只是情绪的短波、灵术波动都能够敏锐地察觉到的我们,却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着的来自人类记忆和判断的那种不合理的选择;更何谈理想,一切基于现实的未来演算使我们变成了彻底的现实主义者,而被剥夺了获得理想的权力。
人形是不会做梦的。
浪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苍白的面具遮挡她那副憔悴的面容,就似是一生追寻故乡的流浪人,将自己的怜悯埋葬,而染上一层层厚重的油彩。浪人相信那天边的远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故土,而翻越那大山后,看到的却只是另一座山和陌生的城,一次次地欺骗自我,一次次地支撑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肉体 行进着 寻找着能够收容自己罪恶与善良的那个故乡,其实浪人也早已厌倦了,只是若是没有前行,何谈自己是活着?
“请停止吧……”
帝王的花车用巨轮碾碎守卫者那不屈的骨骸,发出尖鸣的碎石似是怒斥这逆反的无道者,翻腾的火焰在蘸着松脂油的木棒上兴奋地舞蹈,清脆的金铃歌颂着荣华富贵,金石白玉所饰的太刀耀武扬威这侍奉于王权的 屠宰弱者的英武气概。
“请停止吧……”白面的浪人倚靠在折断的御柱旁,无华白衫上泛着粉与红的血渍似是绽放于布匹上永不凋零的血红樱花,已是露出斑花铜骨的鞘装上一遍遍染着的黑漆终是掩不了刀剑的刻痕,徘徊在半寸白刃上的残心凝视着叫喊的做戏者。“有违王者之命者,竟在这祭拜大典之时以此无礼之态闯入!”将军身披戎装顶朱缨,左手持盾别双剑,背束长弓备数箭 欲拔刀上前斩浪人,突击之势举刃侧身前微倾,似欲展示自己华丽的刀斩而双手持剑高举过头顶,“若是已无剑士之道义而成了肆意斩人的武夫之辈,在下也已无遵礼的意义了。”浪人稍稍向后挪半步,再沉肘以刃面触其刃锋躲开唐竹,再以其将触地的长剑用木屐踏在地上,使其抽不出刀来。
那武士反刃再拔刀一斩,钻着空子从其中抽出刀来逆刃欲伤其下颌,却被浪人后移大步躲闪过后半蹲拔刀击,似是与人以演武为由相互嬉闹着而并非放出杀意地以柄击腹,后收势留三寸残心,“退罢,在下不为难无勇演武者。”见他人有自告奋勇地从伍中站出,那人也便半退步缩回行列中去了,又似是瞥见那王有些恼怒的神情,自然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而似是观赏那饭后的余兴似,演武的精彩也只是一时的匹夫之勇 头脑充血而持刀欲一展作为侍者武士的韧性和武德,未染血的剑刃无法理解鲜肉的甘美,不经血雨腥风的武者无法明了死线之间的抉择。
“身不染血,人自不知心腥臭。”
“口无金言,尔终不解君忧愁。”
人群中钻出一位矮小的武者,着黑服白衫束腰带,缠青玉配两柄太刀,些许消瘦而紧闭双眼,显出一副沉思破俗之态。
“果然,父辈的罪恶,若是人的罪无法连根拔起,就只得连心脏一起刺穿,纵使是死去,也便是少了一分恶。”浪人说罢便拔刀前速斩,武者也不过退步半缩抽二刀,再行礼以示其残于心的最后的道,“我流.逆二刀,参上。”这终是会流血的死斗,剑艺的争锋也不过一瞬,而只不过是非观赏的染血的不雅事罢了。
“心眼剑一流.参上。”白狐的刃锋再一次潜藏在黑鞘之中,那双眼紧盯着对方短刀的刃口,徘徊不定的光斑的止步那一瞬间,两柄长剑相交发出的星星火花照亮了刽子手那双似深渊般无神的眼睛,而再以二段的振刀卸去武者欲刺突的短剑,再以柄接长剑以防其反刃再逆刃斩击,武者则是试图拉开距离而架起双刃迎下白狐的唐竹,再频频后退半伏中段刺突,长刃兼防御却只是挡下了黑鞘的重击,而短刃的刺突却被其硬生生地用刃面接下。
“上位.逆刃闪……”武者选择舍弃短刀而以肩接下黑鞘的斩击,再逆刃振刀卸去鞘装,而被缴械的浪人也便向后短跃,正乘着优势的武者则再进一步用短刃锋定住白狐使其被动地防御,却被血樱斩似是的反刃的三段拔刀击伤了腿,而在血溅刃面之时才闻浪人念出:
“人鬼.二段拔刀击。”
其速之迅连雷光也不及,何谈是那双被蒙蔽的眼,而以人鬼之名的剑艺,再不过只有那幻想的遥远故土才理得清的交织死线,而徘徊于境界之间者只是回眸望了深林,便再不语了。
“人鬼.无名。”那将尽的残心被鞘装抹杀去,而只是阴沉着的死灰面孔就似是血樱斩苍白竹鞘装,再则是武者未染血痕的白衫爆发出死绝的鲜红,却无流水一般绝美的振血之势,浪人只是弯腰拾起被缴下的黑鞘,望那尚未死透的活人在地上挣扎着握紧刀具,未尽的心与梦,未了的情与愿,未断的思念与牵挂,皆在那一刻化作了灰烟,止步于死的境界了。
“终是……抹去了一分罪恶。”
浪人再则是以白刃指向早已惊愕的帝王,蜷缩在武士的盔甲与长刀之间发抖。
“这白狐面具的……是鬼!”
这是 时代的脚步。
是人间星星点点的微弱灯火,呼吸出的人类的气息点亮维持着文明的温度,而人类文明的存在也便腐烂在混杂的氧气与二氧化碳之中,却依旧在黑夜之中长明。长久地,我们便离不开这不纯净的空气了,反倒时而变得致命起来,人的温度也渐渐变得温热起来,山峦的轮廓也便渐渐模糊起来,就似是被水浸染后显出的污秽与纯洁 善良与罪恶皆溶化在一起,构成了山景的颜色 死灰与苍白的相映。
而时而摇曳的娇兰,随风鸣响出花朵奇妙声响的铃兰,散发浓厚醇香的香油瓶,摆放于水晶瓶里静静升华的龙涎香,却是显得一尘不染 静观此世,而又是否在这无言之中,被水淹没,披上了莫名的罪名,不知所措了呢?
伫立于血樱之下的迷茫孤魂,你又在祈求着什么?
此身 早已无净洁之处否?
樱花闪耀着夜那独有的香辛的光芒,似是指引迷途者归乡的长明灯火,却无法令失魂者梦回故里,只是在弥漫着渐渐黯淡的树的气息,便连花香也无法嗅见了。
“我……理想乡……”
染血的狐鬼仰头望向似是血染的樱树,双目却只是无神地坠入虚空,在无光的山林小道之中迷失了方向,而未发现 所谓方向,也不过是对于人而言的一种束缚。那么 鬼又是否需要这种血的羁绊呢,想这也是未知的;而无魂者又何成鬼,也不过是躯体的奔走与基于人本能的存活。
剑也早已折断,而滞留于心的刃器却终是不会消亡的,那剑士的道义,是否也是人迷失之时鸣响的佛铃声,潜于鞘内的玉石,终是在那颗迷惘剑心安定之时,从其中滚落跌在地上,而身染着无数灵魂之血,不论多么锐利的刃光也在这红玉的光芒之中变得软弱。
这心也是如此,忏悔这义的终结的低语,是 人的自省。
现在回想起来,此身究竟为何,人也罢,鬼也罢,都无从说起了。
此身成鬼,心依旧;心若成鬼,义尚存。
那一刻,像是日光爆发出的巨大能量,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眼前的一个黑点,我能够感觉沉重的身体正在下落而由于失重的缘故反轻盈了许多……
这是 无名之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