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已是盛夏,但早晨的风还是有些清冷。太阳已经在山梁上探出头,晨雾却还未来得及散去。青灰色的石砖铺就了青灰色的巷道,地板湿漉漉的,围墙上也偶尔挂着水滴。透过墙上的漏窗可以看到院子里张灯结彩,家人脸上洋溢着喜气,聚在院落大门旁迎来送往。宾客们从雾中来,往雾中去,在大门前驻足片刻,留下祝福的话语。

我不爱凑这份热闹,推开围墙上的一扇侧门,顺着檐廊,走进院子最靠里的房间。房间里有两名少女,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的是新娘,而站在新娘身后,为新娘梳妆,给新娘戴头纱的是伴娘。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两人停下手上的活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稚气。

“姐姐!”新娘起身一蹦一跳地迎向我,先是原地转了一圈,接着一只手提起裙摆,另一只手将一朵布做的白玫瑰比在耳边,“我现在好不好看呀?”

看着她脸上的腮红,还有眉开眼笑的样子,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因为今天的婚礼而高兴的。“好看,”我答道,“妹妹什么时候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

“姐姐,你说,白色的裙子,他会喜欢吗?”

“……他?”我瞄了一眼伴娘,她正双手提着头纱,微笑着候在一旁。“是说你丈夫吗?”

“讨厌!”新娘嘟着嘴转过身去,扭捏着回到椅子上,示意伴娘继续帮她戴头纱,“我们还没结婚呢!”

我笑了笑,反问道:“那你喜欢白裙子吗?”

“喜欢!我最喜欢白色了!”

“那你的——未婚夫?……肯定也喜欢。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他都喜欢。”

听了我的话,新娘高兴地摇了摇裙子,“姐姐见过他吗?他长得英俊不?”

“这……”

“我希望他身材高大,衣服干干净净的!”

“嗯……你希望他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这时候,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位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看起来约摸十八九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深绿色粗麻布包裹好的一片矩形物件。一进门,他就冲新娘打招呼:“嘿!小可爱,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哥哥!”戴好头纱的新娘又从椅子上蹦起来,扑向她的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哥,好久不见。”我向少年打招呼。

“少爷,您回来了。”伴娘向少年行礼。

少年分别向我和伴娘回了个打招呼的手势,接着对扑在自己怀里的新娘晃了晃手中的包裹,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哇!你真的画完了!”新娘接过礼物,喜出望外,“还画了这么多!”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最可爱的妹妹的最重要的婚礼呀。”少年边轻抚着新娘的后脑勺边说道,“从你来信那一天起,哥哥就开始画了哟!”

“哥哥真好!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快打开看看吧。”

于是,新娘欢欢喜喜地把礼物摆到梳妆台上,在伴娘的帮助下三两下将粗布包裹拆开——里面包着的是一幅幅画,总数或许有好几十幅。原来,新娘在订婚之初就写信给城里的画匠少年,希望他能为即将出嫁的新娘画一张在家的回忆。收到来信,少年不仅答应为她作画,还提出要赶在婚礼前完成一组绘画作品,并且在婚礼上向宾客们展出。

新娘和伴娘挤在一张椅子上仔细翻看这些画作,少年和我则站在她们身后。我看到,画作的内容大多是庭院一角:屋檐、走廊、盆栽、景墙……不难识别出来这些都是这座院子里的景象,只不过稍微留意一下的话,又会发现跟刚才进来时看到的有所不同——或许画的是从前的景象也说不定?

我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新娘和伴娘翻到了一张画,画的是两人还很年幼,蹲在院墙边的地板上,转一只蓝色的陀螺。画中的天气似乎很是阴沉,青灰的天色,青灰的院墙,青灰的地板,还有两人身上青灰的衣服,衬托着鲜艳的蓝色陀螺在画面上特别显眼。

“啊——”原本正跟伴娘窃窃私语的新娘突然惊叫一声,“哥哥!你这里画错了!”

少年和我凑近一看——新娘手指的是正在玩着陀螺的两人背后的院墙,墙上画了一左一右两个漏窗,是四叶草的形状。我回忆了一下,刚才走进院子的时候似乎有注意到,墙上的漏窗是三瓣叶的形状。

“院子的花窗是三叶草,少爷给画成四叶草了。”伴娘帮忙解释道。

“啊——这,这……”听到这话,少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摸着自己的脑袋左看右看,接着对新娘解释道:“这样不行么?我想着四叶草代表幸运……”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新娘双手“砰”地用力拍在梳妆台上,一个劲儿地摇头,连头纱都被扬了起来,“三叶草是有意义的,绝对不能画错!”

少年的脸色变得很是难堪,他表情痛苦地低下头,嘴里嘟囔着:“可是——唉,我的画具都还在城里……”既像是懊悔又像是埋怨。

“少爷,小姐,”伴娘起身分别向少年和新娘简单行了个礼,恭敬的语气让气氛稍稍缓和,“你们看是不是这样:少爷献礼的时候还是把画一并送上,接着我们展出的时候就先把画错的画收起来,等婚礼结束过后,再找时间慢慢改?”

接下来这段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甚是尴尬。伴娘提笔为新娘画眼妆,我在一边继续翻看剩下的画作,至于少年则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眼睛望向门外,时不时顿足,表情很是焦虑。显然,伴娘提出的解决方案,并不能让他的心平静。

“哥……”

我正想安慰安慰他,没想到他突然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画,夺门而出,抛下一句话:

“我改好了马上回来!”

“哥!”我追到门口,却只捕捉到少年的背影。

不久后,新郎的马车到了——果然是一位身材高大、穿着干净整洁的礼服的青年。新郎接走了新娘,婚礼就算是正式开始了。按照习俗,他们先要在镇子的广场上宣读誓言,然后领着宾客移步新居举行午宴。不巧的是,婚礼开始后不久,天空就下起雨来,雨声盖过了宣誓的声音。宣誓仪式草草结束,众人匆匆赶往新居。上马车时,新娘转头朝南望了一眼。我看她忧心忡忡,脸上全然没有结婚的喜悦。

新娘所望的方向是通往城里的大路。画匠少年从这条路离开了镇子,却没有在婚礼开始前赶回来。镇子往返城市,少说也要半天,而且即便取得画具,婚礼开始前也已经没有修改的时间。

——哥哥啊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新人和宾客都离去了,只剩我独自站在大路中央,望着远方城市的方向,任凭雨水顺着双颊流下。雨越下越大了,盖过了我所期盼的马车声……

“曈昽——”

嗯?有人低声喊我的名字?

我急忙回过头,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广场。

雨雾逐渐散去。一股薄荷味飘来……

“……这时候用酢浆草代表火属性,捣碎一份放进试管里……”

讲台上,卡莱教授正进行着她的草药学课程。

曈昽缓缓睁开眼睛,觉察到有什么东西粘在了自己的鼻尖上,用手一抹。

“曈——昽——”冥域一边拍着曈昽的手臂,一边在曈昽耳边低声呼唤。

“……我睡着了?!”惊醒的曈昽坐直身体,看到身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盖着布的竹篮,正好挡在讲台的方向上,阻隔了老师的视线。

“你终于醒了。”冥域趴在竹篮旁边的桌面上,一脸坏笑地看着曈昽,“年级第二的优等生在纪律委员会主席的课上睡觉,叫都叫不醒,要是传出去,算是这季度的大新闻了。”

心神未定的曈昽紧张地左右张望:课室里二十来位同学正埋头记着笔记,卡莱教授也全心投入到讲课中,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曈昽和冥域。曈昽又低下头,打开手心一看——原来刚才粘在鼻尖上的东西是一片薄荷叶。看来,冥域就是用它把曈昽唤醒的。

“提神醒脑。”冥域说着,自己又掏出一片,凑到鼻子旁边。

曈昽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情总算平复下来,“谢谢冥域!我昨晚上做实验做得太晚了……”说着,她拿起笔,翻开课本和笔记本,希望尽快跟上老师的进度。

“实验……”听了曈昽的话,冥域的眼神突然变得游离,“实验怎么样了?”

“嗯——”曈昽看着冥域的眼睛想了想,用魔法让笔在指尖上飞快地转了几圈,“保密。”

“什么嘛!”

“你的蘑菇实验不也没让我看么?等实验成功了,再告诉你吧。”

“好吧。那这个篮子归你了。”说着,冥域伸手将竹篮稍稍推向曈昽。

“这是什么?”曈昽掀起盖布的一角,一阵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竟是满满一篮子新鲜薄荷。曈昽心里一阵惊喜,“这么多!谢谢冥域!”

“你做实验需要很多的吧。”冥域保持着把脑袋埋在手臂间的姿势,把脸扭向墙壁那边。

“冥域真可爱!”曈昽明白了冥域的心意,如果不是上课,她一定会抱住冥域的脖子,好好摇上一阵。

“什么啊!只是薄荷而已啊……”冥域嘀咕道。

看着冥域害羞的样子,曈昽笑着说:“不只是薄荷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