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的朝阳如往常那般照进窗户,骤雨已然停滞,四周少了些许炎热,平添几分芬芳。
在日出后的第一道光射入我眼中的刹那,眼睛逐渐睁开。强烈的日光照得我有些迷惘,但很快,我便适应了这一切。
“又是新的一天啊。”
每当从梦中醒来,看到第二天阳光的时候,我总是会庆幸,我还活着。
癌症不会让我那么快死亡,只是,那如齿咬般的疼痛会一直陪伴我。
我一直都是这样度过的,浑浑噩噩,连自己的尽头在哪一天都不知道。
或许,能够提醒我生命尚在倒计时的,便是肝部那隐隐痛觉吧。
我缓缓伸出手,将其放在肝上,试图感受它的痛楚。
[恩?]
然而,就在我将手至于其上的刹那,我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怎么回事…”
我反复尝试了数次,那平日里如噩梦般袭来的痛楚,这次并没有出现。
身体也不再受到限制,沉重化为轻盈。
我尝试活动了下手臂与脚,无一例外,平日里的疲惫感完全消失了。
我,就好像在一夜间恢复了健康一样。
“真的吗?”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试着跳了几下,传来的是令人久违的自由感。
手停止颤抖,身体再无疼痛,仿佛一夜之间重获新生。
[是真的吗?]
我对这一切充满了质疑,为了折磨了我数月的癌症,在瞬间便销声匿迹了。
无法相信,难以置信。
我抬头望向窗外仍在飞行的鸟儿,内心喜忧参半。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
2.
今天早上没有去学校,我怀着对这一现象的疑问,来到了曾为我诊断出癌症的医院。
在接受检查前仍需要等待的时间,我索性拿出校医先生给我的黑色手机,点开聊天软件:
[肝癌:没想到,我新的一天,竟是以这种方式开始…]
[肺癌:怎么了?]
[肝癌:幸运儿跑了,远离了我的怀抱。]
[肺癌:被你缠着还能跑的?]
[肝癌:怎么想,都是小死的错啦…]
“….”
看完这段记录后,我冷汗直流。
这个名叫肝癌的人,为何如此巧合地说出这句话?
“…不能乱,不能乱。”
这只是个恶作剧聊天群,别当真,别当真…
没错,和昨晚“黑死病”说的一样,这只是个普通群聊而已。
要说的话,肯定是巧合。
调整呼吸,端正心态。
我可是无神论者,怎么会信这些邪道玩意。
稍稍平复下心情后,我端正坐姿,作出一副毫不慌张的样子。
此时,检查科的护士也探出头,望向我这边。
“27号,病依先生。”
随后,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先是让自己忘掉刚刚的事情后,微笑着抬起头。
“在这。”
我向护士招了招手,拿起自己的挂号单,走进了检查科。
“没有必要想太多,嗯。”
……
3.
走进检查科,里面五花八门的设备让我眼花缭乱。
和几个月前相比,医院看起来更先进了些。
不过,我的主治医师并没有换掉。
“哟,病依,最近还好吧?”她像往常那样向我打招呼,没有半点隔阂。
“恩,义子小姐,我最近挺好的。”
我向主治医师“义子小姐”点了点头,微笑道。
“那么,这次准备做些什么?”义子小姐问道。
“我要检查,肝部。”
我望着义子医生,说道,眼神无比坚定。
“肝部,难道…”
“好吧,看来你还是接受不了呢。”
义子小姐叹了口气,用带有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不,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我便停下了交谈。
我知道,即便将昨晚的事情跟义子小姐谈了,她也不一定会相信我。
说实话,这件事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就这样朝她摇了摇头,示意道。
“恩,好吧,既然你决定这样的话…”
义子小姐点了点头,随后示意护士扶我躺在病床上。
随后,四周的扫描装置全部开动,向我的肝部发起透析。
——“什…”
在扫描结果出来的瞬间,义子小姐的表情凝固了。
之后,扫描仪器在完成工作后便收了回去。因此,我能够清晰地看见义子小姐的脸。
凝固、震惊。
这是我所能从她表情中所看出的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望着义子小姐,内心的疑惑不断膨胀。
最终,我开了口:
“义子小姐,结果…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问道。
“病依先生,你先等一下,我要重新做一次扫描。”
义子小姐用着颤抖的语气说道,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像义子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平下头,等待着结果到来。
——嘶。
随后,机器结束任务,停止了运作。
而义子小姐那边,第二份检测报告出来了。
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要说的话,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起来吧,病依先生。”
“这一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义子小姐望着我,不可思议地说道。
“发生什么了?”
我缓缓起身,望着手持报告走来的义子小姐。
“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义子小姐将报告交给我,眼中仍堆满着难以置信的光。
“…!”
怀着复杂的心情,我从义子小姐手中接过报告,在看到最终诊断的瞬间,整个人懵了:
——[健康状况:正常]
——[最终诊断结果:正常]
“这样说的话,我的癌症…”
“你的肝癌,消失了。”
四目相对。
一时间,喜怒哀乐无从放置。
我的脸上,只留下那不知所措的表情。
“癌症,消失了…?”
……
4.
义子小姐的眼神依旧是那么难以置信,她呆呆地望着我,就像是亲历了印度洋海啸一般。
[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内心不断地告诉着自己,眼前的一切可能是虚幻。
但是,从肝部响彻全身的痛楚已然消失,两次检查结果也表面,那缠绕着我的噩梦已经消散。
[是奇迹吗?]
我不敢断言。
我望着义子小姐,希望她能够跟我说些什么。
义子小姐在稍稍摆了摆头后,眼睛正视着我。
“恭喜你,病依先生。”
“这不是妄想,你的癌症,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你人生的倒计时,停下了。”
义子小姐握着我的手,点头说道。
“奇迹发生了…”
或许是太过高兴没有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不知所措。
望着逐渐敞开的检查室大门,我竟有些迷茫。
“阔步走出去吧,病依先生。”
“你已经,是个健健康康的普通人了。”
义子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点头笑道。
“嗯。”
就像是在现实做了一场梦,在离开检查室的时候,我仍有些懵然。
[奇迹,发生了。]
……
5.
走出医院后,迎接我的是四通发达的街道。
人们像往常那样行走着,有欢声笑语、亦有唉声叹气。
每个人都安排好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并为之奋斗。
我应当高兴,因为我终于获得了与他们一样的权利。
不过现在汇聚在我心头的,更多是迷茫,就如同我得知自己患癌那天一样。
原本只想平庸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如今,我多了无限的可能。
如此大的反差,让我不禁迷茫起来。
“接下来的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陷入了沉思。
——滴。
就在这时,从黑色手机里,传来了接收私信的震动声。
“会是谁呢?”
这部手机里,没有我的联系好友。有的,只是那些千奇百怪的疾病。
怀着好奇心,我打开了聊天软件。
此时,在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
——[黑死病]向您发送了一条信息。
是她啊。
我不禁松了口气。
或许,她是想要谈一些关于校医先生的话题吧。
这样想着,我点开了信息内容。
里面,显示着这样一条信息:
[黑死病:微笑/emoji]
[黑死病:今天天气不错呢。]
[黑死病:要想在墨西拿和卡法见到这样的美景,可不是那么容易。]
在我点开聊天界面后,她补充着向我发了一条信息。
基本,都是些寒暄的内容。
而后,我回了她几句:
[嗯,天气确实不错呢。]
[不过,你找我不会是只想要聊这些的吧?]
我略显笨拙地回答道。
我很少用社交软件跟别人接触聊天,所有听上去会有些尬。
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
[黑死病:哈哈哈,被你猜中了。]
[黑死病:其实是我今天买了根笛子,想让你帮忙看看漂不漂亮。]
[黑死病:[[图片]]
随后,她向我发送了一张照片,我仔细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一根木笛,其上裱有一些十字架以及黑色丝线的纹样,尾部系一颗黑色铃铛。
虽然外观挺雅致,但不知为何,总给我一些不详及阴森感。
[黑死病:好看吗?]她问道。
思考再三后,我觉得只讲好的那部分。
[挺好的,有西欧中世纪的风格呢。]
我回复道,并期待着她的反应。
而后,她发来了回信:
[黑死病:这样啊。]
[黑死病:我上次买到它,还是在哈尔滨呢。]
[黑死病:微笑/emoji]
真是奇怪的回答,并没有感谢,也没有说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礼貌性地发了个表情回去后,便没再说什么了。
只记得,她之后回复我的最后一句话:
[黑死病:谢谢。]
随后,我关闭手机,抬头望向街道。
在看到医院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病人时,我似乎知道了我要做什么。
“嗯,就这样吧。”
脑海中浮现出了校医先生的模样,随后我抬起头,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样也不错呢。”
……
6.
回到学校时,已是傍晚时分。
中间我走访了几家检测机构,均没有从我身上检测出癌症。
可以断定的是,死神的镰刀,已从我脖子处移开。
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如此坚定地回到学校。
望着夕阳下走在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们,一想到我现在已经与他们一样享有生存权利,我便欢欣不已。
但是,我的心境已与他们有些不同。
在经历过绝望之后的回首,我更加明白我应当做些什么。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来到校医室前。
由于资金短缺,学校无法再向校医室提供资金。
那若是我自己出资赞助,又会如何呢?
相关的证件,在我之前的几个月已经拿到手了。
只要有这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想着,我通过电话找来了学校的科室负责人。
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缓缓转过头,望向左边的楼梯拐角。
而后,一个身着西装的地中海男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你好,请问你是病依同学吗?”男人望着我,朝我微笑着说道。
“嗯,我就是病依。您就是李因李老师吧?”我问着,男人点了点头。
眼前的这个地中海男人叫李因,是学校的科室负责人。
我如果想要重开校医室的话,便必须征求他的同意。
“同学,你的要求我已经知道了。”
“若是您自己出资的话,确实,这校医室便能够由你负责。”
“像你这样证件齐全又愿意自己出资的人,我已经不多见了。”
李因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没什么,只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而已。”
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
“你能这么想,已经很了不起了。”李因老师点了点头,说道。
说到这,李因老师眉头一皱。
“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想要使用校医室的话,你便不能以学生的身份在学校存在。”
“这个,是市政府的明性规定,希望你能够谅解。”
李因老师叹了口气,说道。
“这样啊,医务人员不得从事其他主职吗…”
非常可惜,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软性规定。
要成为校医的话,便不能在这座美术学院就读。也就是说,我必须暂时抛弃我的美术理想。
——我喜欢画画,从我很小的时候起,便梦想着能够成为一名画家。
相反,救死扶伤这个想法,反倒是在我患癌后才逐渐萌芽的。
面对现实的抉择,我一时间,无法给出答案。
内心的天平无法偏向哪一方,我无法决断。
我抬头,望向李因老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今天麻烦您跑这么一趟,非常不好意思。”
我向他鞠了一躬,说道。
“不,没有的事。”
“我们的学生里能有你这么有想法的,说实话,我很欣慰。”
“那接下来就好好考虑一下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
李因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
“那么,下次再见了。”随后,他向我道别,慢步走下楼梯。
“嗯,慢走。”
我苦笑着向他道别,内心的疑惑一石激起千层浪,我不知如何抉择。
抬头望向逐渐消失的晚霞,内心稍显复杂。
“梦想和梦想之间,我…应道如何抉择?”
……
7.
回到家时,已是夜幕降临。
街上的路灯齐开着,人们结束了一天忙碌,带着孩子们到宁静的公园散步。
透过窗,我看到了这一切。
这个世界正在接纳我,不久后,我或许将和他们一样,拥有自己的小幸福,并沉浸于其中吧。
只是想想,就让人嘴角上扬。
只是,大病初愈,现在的我仍旧会迷茫。
校医和画家,我应当如何抉择?
内心给不出答案,一想到这,脑中便一团浆糊。
我索性不去思考这些,将头探出阳台,欣赏这美好的夜景。
乌鸦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站着,它左顾右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望着它,一时间竟失了神。
“不好不好,只是乌鸦而已。”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道。
真是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犯迷糊了。
摇了摇头,我关上窗,走向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清冷的风吹入房间,带来一丝宁静芬芳。
真是安静呢。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公园的人并不是很多,能听到的,只有风的沙沙声。
不过,这种情况也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地,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透过微风,我能听到的声音更加悠扬。
[啦~啦啦~]
不知不觉间,我竟跟着其合了起来。
令人惊奇的是,这首歌、我听过。
跟着曲的调子,我跟着唱了起来:
[I stood upon the ivory Tower(伫立在这象牙塔之巅)]
[As far as I could see(此处能远眺万里河山)]
[…The ravens flew to escape the fury as the storm descends(狂风骤雨将至,野鸦纷飞逃窜)]
我清楚地记得这首歌。
那是在偶然间听到的,名为Ivory Tower(象牙塔)的歌。
或许是来自中世纪的歌曲吧,属于相当耐听的类型。
在歌唱中,我逐渐忘了自我,直到——
“腥味…?”
不知不觉间,我舌尖稍稍伸出。而后,尝到了来自唇角的腥味。
我停下歌唱,拿起摆在面前的一面镜子,看着我的脸。
而后,我看到了、从鼻孔中顺流而下的血。
从上唇直到下巴,划出一条线。
我赶忙拿纸将其拭去,并堵住鼻孔。
“天呐,怎么突然就流鼻血了。”
“肯定是我最近上火了吧,恩。”
我就这样躺在沙发上,思考着流鼻血的原因。
算了,等鼻血止住了,还是早点睡觉好。
最近可能烦恼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处理不过来呢。
这样催眠着自己,我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
“既然回到了正常生活,便好好注意身体吧。”
而后,我关掉客厅的灯,独自朝卧室走去。
……
8.
时间匆匆而过,时间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处处灯火消停,仅留路灯明亮。
在病依所居住房间外的水管上,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眨了眨眼,朝着半开半合的窗户飞去。
不一会儿,它便飞到了屋内。它迈动脚步,走到病依塌前。
——w
随后,乌鸦身上的黑羽渐渐散去,身影逐渐变大,化身为一个戴着白色鸟嘴面具,着黑色礼裙的少女。
如昨天一样,这个神秘少女,再度来到熟睡中的病依身旁。
只是这次,她没有昨天那般矜持。她如好奇的小猫般将脸贴在病依手上,用手不断抚摸着他的胸口。
病依半裸着的上身任由神秘少女抚摸。少女似乎非常满意病依身上的味道,不断地蹭着,品尝着。
“如此美味,又怎能让癌症一人独享呢?”
“即便是倒计时,也得让我为你开启…”
少女不断抚摸着病依的腹部。随后,一块红色斑块隆起。
“就让我为你的身体妆点色彩吧,好吗?病依先生~”
少女窃笑着,望着自己亲手催生而出的红色斑块,藏在面具下之嘴角渐渐上扬。
“乖乖长大吧,我的爱人~”
而后,笛声响起。
吹奏的曲目,仍是那首象牙塔。
只是,这次的笛声,显得更阴森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