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艾辉摸到了一只毛茸茸,同时却湿漉漉的东西,触感就像是一个粗布拖把。

低吠声响起,仿佛欲将这片黑暗都撕咬得粉碎,艾辉不管摸到的是狗还是别的什么动物,他也竖起了汗毛,极尽所能大声地咆哮起来,反正就是把自己当成更加凶狠的同类就对了。

艾辉更加确信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下水道一类的地方了,他的叫喊声不停地在周围回响,其中还夹杂着对方仓皇逃跑的嘶鸣,这只穿着衣服的小野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无论那东西是啥,反正八成不是一坨粪便,恰恰相反,它散发着一股蕴含着些许甜味的麦香,艾辉如瞎子摸象一般将那小块玩意儿放在手里不停地拨弄着,到底还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上面还是粘有一些发臭的油污。

但艾辉此时实在是太饿了。

他用比身旁那个污水滩干净不了多少的手随意地擦了擦那块甜饼,便一口咬将了下去——嘿,这团油秽的味道还不赖嘛,吃起来辣辣的,舌头感到一阵发麻,正好能和甜饼本身的味道相辅相成,让后者显得不那么腻。

小块甜饼下肚,唯一陪伴艾辉的就只有刚才摸到的那片臭水潭和无尽的黑暗了,他蜷缩在管壁旁,不禁有些想念刚才那只和他争食的小野兽了,虽然它身上湿乎乎的,但毕竟毛皮比人的皮肤厚上那么一层,靠在一起的话一定很暖和。

艾辉已经在这片到处都是寒意的金属管道迷宫里来回爬了好几趟,虽然其中有许多分岔路口,但他确信出入口只有两个——一个在空港的墙壁上,另一个则可能通向地面,但管口被盖子紧紧地堵住了,从管壁上的电线可以看出盖子是电动遥控的,并没有供人手动打开的机关。

半个小时前,或者说一个小时前——不,也许已经过去半天了?还是整整一天?艾辉只记得他来回爬了五趟,那就用这个来计算时间吧。五趟之前,艾辉从空港的顶端跌落,在上下翻滚的视野当中只看得见巨大的穹顶和黑洞一般的深渊,连汀娜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空港的高度足有一公里多,在空中的艾辉感觉自己与其说是在下落,不如说像是正浮在水中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和失重时的体验一模一样。

不过他还是明白,底部是一片通了电的大池塘,即便他能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完美落水不至于摔死,也会被为巨大电磁力作出一份贡献的电流活活电死,到时可就真的是处在水中,而且还不用费力保持身体的平衡。

不知是上天眷顾了艾辉,还是空港在建造时就考虑到了这样的事故特意为之,他在下落中达到了一定的速度后,非但没有继续加速,反而还一点点地在变慢,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托住了艾辉一样——说到底,空港还是一个倒扣的杯管结构,其自身的质量都分布在管壁和顶部,来自这些质量的引力事实上是在把艾辉朝上拽的,脱离了人工重力的影响范围后,掉落物就开始在这部分引力的作用下开始减速直至停止再上升。

更幸运的是,艾辉是身体翻滚着往下掉的,由于伯努利效应他的下落路径并非直线,很快就贴到了空港的墙壁,心脏怦怦直跳的艾辉也像只受惊的蚂蚱一样,不管不顾地钻进了离他最近的洞窟。

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世界对艾辉而言既陌生又熟悉,他从小以来就没少在这种管道迷宫中呆过,甚至还为找到了这样一个秘密的地方而乐此不疲——但很明显,这里不是贫民窟地下废弃的运输通道,它也不可能属于艾辉。

艾辉只得在两端出入口不停地来回,万一汀娜她们乘“森星”号来找他了呢?抑或有管道工人下到这里面来例行检查啥的。

可是,自己刚刚欺骗了汀娜,甚至有可能还害她受了伤,害“森星”号进不来空港,无依无靠地趴在风管里,这些人们完全有理由不再理会这个擅自上船,还只会闯祸的熊孩子。

方才在管道里发现有动物安家,也说明至少在它认为的安稳日子里,没有任何人来到过这个地下王国里了。

艾辉不知道哪一方的想法才是理性的,

但在目前的处境里区分理性和感性,有什么意义吗?难不成那头只会嚎来嚎去的野生动物还会夸赞艾辉处变不惊?

他彻底地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哪怕有一天“诺亚星府”的寿命到了头,整座太空城分崩离析,他的尸骨也只会随着一块块的残骸变成太空垃圾,不过要是能在轨道上运行时把哪颗卫星给打坏了那可值这辈子了。

大爷的,我都在想些啥有的没的!

艾辉抱着头,试图驱散走这些比做梦还不靠谱的想法。

唉,不对啊,回头咱要是疯掉了,可就连胡思乱想都没门了,不如现在多做点白日梦,作为一笔殉葬的财富。

呜呼哀哉!到头来我还是要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孑然一身地死去,而且这地方没有林老师,没有阿玲,没有老黄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辛苦地白白在星海中跋涉一趟!

艾辉歇斯底里地乱叫着,反正没有谁听得见,只是苦了他身上和周围的一大群微生物——不过发泄了一通之后,他发现自己反而理智了很多,开始注意到四周环境中一些细节能带来的额外信息。

如果“森星”号打算搭救自己,那应该早就来了,从他所在的地方是可以轻易听见引擎轰鸣的,这声音艾辉早在地球时就领教过了,音色比较尖锐,就像是一个高压锅在喷火而不是喷蒸汽。

另一方面,管道里有污水潭,那这些臭水是从哪儿来的呢?这迷宫里除了合金还是合金,所以污水只可能是从地面上来的。

那么我还是应该守在上面的出口!艾辉得出这个结论并看到了一丝希望——你排污的时候总得把管口打开吧!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艾辉立即沿着这条他已经滚瓜烂熟的路线朝上方的出入口爬去,随着自信心和求生欲望的重新燃起,似乎四周稍稍都变得明亮了一些——当然,只是待得久了,艾辉的双眼渐渐习惯了黑暗而已。

正当他再次触摸到那个该死的下水道井盖时,一阵如同海水涌上沙滩一般的起潮声在头顶上响了起来,听上去就像是有无数的老鼠在上面的管道里奔腾而过一样。

艾辉不讨厌也不喜欢老鼠,但他现在就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支和鼠群区别不大的水分子大军通过井口倾泻而下,在他身上淋个痛快,用莲蓬头冲澡算什么男人,像这样瀑布一般从头浇到脚才带劲!

井盖像马桶盖子一样自动掀了开来,那“吱呀”一声仿佛还有音节,对艾辉说着“如你所愿”,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灌入的工业和生活废水,这些含有丰富无机盐和少量溴的液体热情洋溢地和艾辉撞了个满怀,发情一般地不停亲吻着艾辉身体的各个角落。

还未完全做好准备的艾辉倒是享用了一顿别家孩子可能一辈子都品尝不到的高级饮料——他张着嘴被迫喝了个饱。

艾辉忘记了闭嘴,但不代表他忘记了伸手扒住井口,不然他那小小的身躯可没法保证在这富营养化的洪水中屹立住不被冲走。

但光是攀出这口井也不是什么毫不费力的事情,艾辉一面试着忘记越来越胀的肚子,一面使出了吃奶的劲将身子往上提,好在他本来身子骨就略偏瘦弱,如果在学校的体育课里考引体向上的话,艾辉一定占据着先天的优势。

那双同样瘦削的胳膊在这关键时刻没有让艾辉失望,只是他的样子并不怎么像是在享受淋浴,艾辉总算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排污井,活像一只在水中待厌了想出来透透气的大蛤蟆,瞧它出水之后还咳了好几口出来,肯定一时半会儿不想再在任何液体中泡着了。

呕出了几乎被灌进肺里的污水之后,接着是大口的贪婪呼吸,艾辉总算让自己的大脑相信他是个灵长类动物而不是条鱼,随即他睁开眼睛瞧了瞧四周——自己所处的地方貌似是个废水处理厂,数根水管的末端恭敬地凑在一条大水渠的边缘,流淌出的污水像海浪一样流淌进排污井,和艾辉的肚子里。

耗费了大量体力的艾辉艰难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亮着光的地方走去,湿透了的双脚“吧唧吧唧”地踩在地上,留下一连串鞋印,它们看上去比艾辉还要疲惫,赖在原地就是不肯走。

到了拐角处,艾辉才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偏暗的地方是条小巷子,两侧的墙壁分别属于两栋高大的楼房,而那团吸引他来到巷口的亮光,则属于穹顶上那个依靠冷聚变能源燃烧着的假太阳——穹顶的内表面覆盖着大气,甚至能看到一朵朵云彩正在这个人造天空中蠕动着,它们的背后是一片火红,表示现在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

艾辉本以为太空城市和他看到的卡通片里一样,从楼房到街道都被散发着光泽的金属包裹着,只有寥寥几棵行道树在一片充满科技感的电光中顽固地屹立着它们布满纹路的粗糙树干。

但眼前的景象像是在艾辉额头上敲了一下一样,提醒他想错了——这条大街看上去和地球上任何一条普通的商店街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高高矮矮的房屋整齐地排列在石子路两侧,玻璃窗静静地躺在橡木窗框中,只是似乎并不能阻拦那一缕缕茶和咖啡的香味从屋子里飞舞而出,仿佛连装饰在小店门口的吊式马灯都被这美妙的气味吸引,不停地晃动起来。

当然,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察觉到那么几分现代感的,店铺里的挂画和街道旁的告示牌用的是全息投影。郁郁葱葱的花丛里藏着移动终端的充电线,甚至有可能这些新品种植物本身就是这座城市庞大电路网络的一部分。行人们的衣着似乎是在服装店里选购时就特意往小了挑,基本都紧裹在身上,男人们穿的是类似于汀娜身上的那件贴身外套,女人都用打底裤或丝袜包住了腿部,没有首饰,倒是这些衣物上绣着很多流线型的图案,就像是涂在赤身裸体上的画一样,整条街上都见不到肥大的夹克衫或是雨伞般的裙子——这就是“银河族”的品味吗,明明都把城市装点成这样子了,难不成还当自己在太空飞船上,防范衣角啥的被卷进机轴里呢?

总之,这地方并不是艾辉印象中的钢铁丛林,而更像是一个会呼吸的活物。

此时的艾辉全身都是散发着令人作呕臭味的废水,手和胳膊上还沾着在管道里爬行时粘到的油污,他不敢大摇大摆地走出巷子,上次艾辉这么干时,就迎来了一群巡警的团团包围,然后被其中一个倒霉蛋捏着鼻子拎到了老黄头面前,并且见面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好好看住他,而是“就算是贫民窟的孩子也至少得在水塘里打几个滚吧”。

不知道这座规划严谨的太空城市里有没有那种供野孩子们玩乐的无人看管的角落,艾辉正好奇着,突然肚子一阵咕咕叫,他的胃可没空陪自己作这种无聊的遐想。

艾辉退回巷子里,找到一条岔路口拐了进去,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些楼房的间隙里找到些垃圾桶,凭借他那比野狗还灵敏的嗅觉,翻出人家吃剩或是不要的残羹冷饭。

他走啊走啊,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巷道里率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令艾辉有种自己还在刚才的管道中穿行的错觉——不过随着一阵雷鸣响起,这个错觉立马就消失了,排污道里的废水可不会像这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头上。

艾辉想不通,人造的都市为什么还会有下雨的设定,这不是成心在针对他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

要命的是,被雨水浸透的空气开始变得冷飕飕的,艾辉体内的小锅炉很明显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抱紧身子,颤抖着继续前进,无数的雨滴在面前的通道里形成一片哗啦作响的水幕,仿佛是在嘲笑着招呼他“请进,我可怜的小家伙”,艾辉没有理会它们,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想找个能蜷缩在里面的角落,哪怕只能把脊背护住也是好的。

整个世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着这震天响的雨声在肆意地洗刷一切,艾辉这时注意到,并非是世界被大雨镇住了,而是世界无意理会这盆老天爷的洗脚水——一户人家的窗后亮着灯,里面似乎正在为一个小女孩举办生日派对,只是无论艾辉走得多近,雨幕和冲刷声都将他与房间里的音乐和飘香隔得远远的。

艾辉不敢扒到窗前仔细地继续往里瞧,因为要是肚子里的响声盖过雨声那他就真的要疯了,然而肠子里的那股绞痛并不是错觉,并且这浑厚的低吼声还越嚎越响。

妈耶!艾辉总算意识到了,这腹痛和肚子叫貌似不只是来自饥饿!

那块甜饼上的油污,以及灌进的大量废水,在这些东西的折磨下,艾辉的肚子早就不堪重负,只不过煎熬到了现在才向大脑作出无法坚持要求换下的手势。

有什么东西要从屁股里出来了,艾辉下意识地脱下湿漉漉的裤子,他摸不出来是不是已经拉到裤子上了,不过总之,那泡屎倾泻得比头上的雨要凶猛多了。

而且还巨臭无比——毕竟是艾辉吃下去所有毒物的集合体——臭到雨帘都无法遮挡,具有相当威力的化学武器径直飘进了窗子里。

“我的天,什么东西!”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打破了这淅沥沥的多重奏,“哪来的野狗,把咱家当粪坑了!”

尽管没有后门能连通这堵墙,但艾辉依然慌忙地提起裤子抱头鼠窜——我不是有意的,祝你生日快乐!

不知道控制天气和昼夜的程序是不是相关联的,还是说这天气根本就没法控制,但总之黑夜过去后,大雨也停了,空气变得清新无比,似乎在雨滴和露珠的映衬下,街道旁和房屋上的全息图像变得更加清晰灵动了,花草们在洗了个澡后,也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扭动着细长的身姿。

也许下雨的作用就在于此吧,冲刷过一遍后,一切的烦恼都随着污秽一起流进了下水道。

就连惨得不能再惨的艾辉,也准备打起精神,迎接新一天的阳光。

当然了,让他打起精神的不是什么心灵上的洗涤,而是从盘踞在垃圾场的流浪狗嘴里抢来的零食。

昨天晚上,那个被熏得大发雷霆的男人不是喊“哪来的野狗”吗?这说明太空城里存在“野狗”这么个概念。

OK,野狗去哪我就去哪。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艾辉就找到了这座城市的垃圾场,虽然在一般民众看来,这里充斥着“淘汰”和“废弃”,但在艾辉这个从小成长于贫民窟的孩子眼里,这哪里叫垃圾场,简直就是藏宝库!

一小袋肉脯下肚,艾辉顿时感觉元气恢复了许多,仿佛食物根本没经过消化,就像变戏法一样蒸发成了布满全身的能量。

反正吃的无需发愁了,艾辉想着要不就这样独自动身去找父母,然后让他们为自己把这十二年错过的生日派对全部补上,那排场肯定得大,当然,能把地球上的小伙伴全部请来的话自然最好。

不知哪来的自信,艾辉已经开始对一家人团聚后的生活浮想联翩。

举办派对的第一步:到线索最明朗的地方,也就是空港去转转。既然已经确信自己幼时就是被父母从这个空港送走的,那附近肯定还埋藏着更多的蛛丝马迹,说不好他们就住在这几条街中的某一栋房子里呢。

艾辉有种预感,他其实离目标就差那么一小步了。说走就走!他将零食包装袋卷了卷扎好然后装进口袋里,便起身撩开围绕在身边的苍蝇群上路了。

这一小步跨过的距离可真够长的。

从垃圾场一路到空港,尽管没有准确地测量过距离,但很明显是艾辉经历过长跑的最高纪录,而且中间还搞错了几次方向,最终,艾辉还是没跑赢那颗可以像遥控飞机一般随意飘来飘去的假太阳——公路旁,一个上书“前方五百米空港”的路牌在地面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仿佛是它为站了一天岗的自己铺好了床铺。

穹顶再次像是被滴了红墨水的画布一般开始改变颜色,这回艾辉亲眼见到了,那一片火红从穹顶的一侧,如海浪一般将原本表示白天的蓝色席卷覆盖,这个情景汀娜曾经在闲聊中向艾辉提起过,如果采用直接变色或是从中心向四周渐变扩散的方式,会对居民的视觉不利。

汀娜啊……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艾辉顿时感到一阵空虚,到头来还是自己弄巧成拙,连好好地告别都没能办到,她一定也有些为此遗憾,但此时许是正忙着,也没空去考虑自己了。

艾辉猛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汀娜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多,不能再整天想着让她出手帮忙了,接下来全得靠自己——从这里可以远远地望见空港了,空港的地面部分看上去就像一只白色的大烟灰缸,直径比在太空中看到的那根混凝土管略长,也就是说它其实是一个巨型的漏斗,尽可能多地容纳旅客后,再一点点地将他们分配到各个飞船上离开。

这时,几个黑乎乎的身影引起了艾辉的注意,他猛地闪身到一条巷子中,接着探出半个脑袋瞧了瞧:几个身着太空舰队军装的大汉像巨石一样堵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正互相交谈着什么,他们和汀娜一样都是黑色衣帽,只是灰色靴子并不像女式军装那样显长。

几名军人交流了一两句后,纷纷随意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在这一片巡逻过了一圈最后再看一眼,接着便列队离开了。

要不要跟上去?艾辉心里作着斗争,这是和汀娜相见的最好时机,但见到了她又能怎么样呢?或许汀娜不得不为自己的出现向同僚编一通谎话,然后义无反顾地将工作扔在一边,继续帮助自己找寻父母。

找寻父母是我自己的事情,与汀娜相见的话只会给她添麻烦,艾辉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重新把关注点放在寻亲的思路上,现在已经到达了空港附近,从哪里着手调查是最首要的课题。

不过说起找人——这大街上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几名士兵离开了之后,艾辉面前的街道就完完全全变得空无一人,但道路两旁的商铺和居民楼都表明这里应当有人,而且还得是很多,像现在这样一片死寂,那些楼房总不可能是用来装饰的吧?

艾辉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有些不太对劲,行事必须小心。

太阳疲惫地挥了挥手,缓缓地朝太空城的一端沉了下去,就像是真的夕阳西下一样,这条羊肠小道也如灌进了墨水一般被黑漆漆的阴影覆盖着,艾辉不打算在熟悉周围地形之前太招摇,于是准备转头退回巷道中。

然而艾辉还没来得及把视线从空港上收回,便被从身后伸出的一双手捂住了嘴,一把拖进了无声的黑暗中。

这情境有些似曾相识,但艾辉感觉到了,这只手很粗很大,裹在上面的也是仅仅用来防寒的粗布手套,闷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这小鬼是从哪来的?浑身还臭烘烘的,”说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果不其然是个嗓音像鳄鱼叫的糙汉子,“除了我们和巡逻队之外,这附近应该没人了。”

“但是你看看,他还有个人样吗?”另一个声音偏尖的男人似乎被艾辉这副脏不拉几的模样逗笑了,“就算凑得这么近,也怎么看都是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咪吧?”

你这家伙什么眼神啊,猫和狗都分不清!艾辉感到一阵不满,方才在垃圾场里那条大黄狗可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它的同类。

眼睛渐渐适应了阴暗的环境后,艾辉借助从巷道口流进来的小束光线看到,劫住他的是三名歹徒,他们身上的装束和街道上的行人差不太多,只是很破旧——看样子是靠劫财为生的穷混混。

但是抓住艾辉的那人刚才说“除了我们和巡逻队之外,这附近应该没人了”,这恐怕不像是个小混混说得出口的话。

“怎么处理,头?”那个会模仿鳄鱼叫的混混问道,“虽然只是个小鬼,但放他走的话指不定会捅娄子。”

“这还用问吗,干掉就完了,”他们中领头的那人心不在焉地说道,仿佛手下问的是他口渴不渴要不要喝杯水,“他混进来时我们都没觉察到,那一个不会动的尸体躺这地方就更不可能有人发现了。”

干掉?艾辉顿时感到浑身一阵过电,仿佛灵魂现在就已经手忙脚乱地飘出了身体。

好不容易到了爸爸妈妈来过的地方,我还不想死!艾辉那颗小小的脑袋疯狂地运转着,试图翻找出什么脱险的方法。

这时,余光里一道金属的亮光引起了艾辉的注意——这是把别在腰间的手枪。

有了!刚才那队军人应该还没走得太远,我让这把枪走火的话,他们一定会循枪声而来,如果同时能趁这三人处于惊慌的时机把手枪夺下来就更好了。

艾辉迅速将手伸到那人的腰间,用小拇指轻轻扣了扣手枪的扳机。

然而炸雷般的枪响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雨点落地一般的“啪嗒”声,和子弹击中地面时的清脆撞击声,就像是艾辉正在和三名同龄的小孩一起在巷子里玩玻璃弹球。

消音器!艾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算。

这下全完了。

三名歹徒倒是大大吃了一惊,投在他们身后楼房墙壁上的三个人影手舞足蹈了一番,就像是在演皮影戏,只不过悠扬的唱词变成了两声短促的惊呼。

“这兔崽子,胆儿还不小,吓老子一跳,”刚才还一副置身事外口气的小头头愤怒不已,掏出自己的手枪打开了保险,“敢戏弄本大爷!”

枪口没有抵在脑袋上,说明不是威胁而是真的想立即打死自己,艾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被小孩戏弄的人还有底气自称大爷,这逻辑我服。”

艾辉感觉自己半辈子没听到过女人的声音了。

只见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姿出现在巷道口,没等三个歹徒反应过来,汀娜便屈着身子如猎豹一般冲刺上来,一拳击飞了拽着艾辉的那名大汉,因为离得近,艾辉甚至听见了牙齿碎裂的声响。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纷纷朝后跳了两步,随即一人举起了一把同样装着消音器的小手枪——但他们的动作哪有汀娜迅速,后者借着冲刺的势头,身子往前一扑,同时单手撑地倒立起来,用另一只手一把将艾辉推到了身后五米远,悬空的双腿奋力一转,将两个歹徒扫倒在地。

“不想挨揍的话就赶紧滚,”汀娜又是一个半空翻完美落地,并握紧双拳义正言辞地说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谁知,倒地的歹徒头头根本不答话,一手依然握着手枪,另一只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了汀娜面前。

闪光弹!汀娜第一眼就认出了那玩意的身份,她本也和艾辉一样以为这伙人充其量只是帮打家劫舍的小土匪,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砰”地一声响,汀娜眼前一片雪白,头脑也跟着视野的失焦变得晕乎乎的——她第一反应就是高高跃起,事实证明汀娜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射出的子弹纷纷打在她原来站立的地上,扬起一团团带着灼烧味的尘土。

向后跃起的汀娜像只仙鹤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后又朝远离敌人的方向打了几个滚,同时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手枪,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朝前方举起,双臂丝毫没有晃动,无神的双眼目视前方,仿佛正在进行打靶训练。

三个歹徒见状愣了愣,不确定汀娜到底看不看得见他们,明明闪光弹的作用时间还没过去,但看她那副样子,好像随时可以打爆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颅。

墙壁仿佛是被这夕阳点燃了一般,被太阳照射到的部分反射出明亮的光芒,但这光芒正渐渐地被阴影吞噬,就像自然界中掠食者捕获到了猎物一样,自己吃自己的,对身边无关的事物毫不关心。

双方对峙了不到两分钟,三名歹徒便意识到这样拖下去对他们不利,一来他们不想在这种地方把事情闹大;二来这个女军官实力太强,即便三人合力也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头头朝两名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随即一点点地朝后退,见汀娜没有反应,便撒开腿逃之夭夭。

恰逢这时闪光弹的效果消失,汀娜只看见了三个逃跑的人影。

“站住,不许跑!”汀娜站起身想追这些携带可疑装备的武装分子,不过见对方已经逃远,便小跑几步就停了下来。

巷子里终于变得寂静,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已经没事了,”汀娜转过身,十分淡然说道,“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打哪儿弄的这些……”

汀娜抬头再去看艾辉时,愣住了。

艾辉呆若木鸡地站在巷口,再也止不住堆在眼眶里的泪水,就像一个夜晚走失在公园里不知所措,最后终于见到亲人喜极而泣的四岁幼儿。

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甩着泪珠冲上前,拦腰抱住了汀娜,怎么也不肯放开。

“你这是怎么啦,”汀娜还有些发懵,“突然……”

“汀娜……我不是在做梦吧?”从喉咙里发出的哭声也和眼泪一样像极了开闸的洪水,艾辉要费很大劲才能控制住嘴巴和声带,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你……你真的是汀娜吗?”

虽然艾辉这话说得语无伦次的,但汀娜大概能领会到他的意思了——两天过去了,这孩子从掉进空港到现在,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汀娜蹲下身子,轻轻地捧着艾辉那激动到发红的小脸,“我就是我,这还能有假吗?”

多么甜美的声音啊!艾辉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是的话就让它永远不再醒来吧!

这时,似是被艾辉的哭声吸引过来的一般,数名全副武装的太空舰队士兵来到了小巷子前,“什么人,把手举起来!”一杆杆步枪严阵以待地抬起了枪口。

这招还挺有效,艾辉止住了哭啼,只是愣神地抽泣着。

“不用害怕,”汀娜依然温柔地抚慰道,“跟着我做就好。”

说完,她便站起身,顺从地高举双手,艾辉也照着做了,

连高出头顶的距离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