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色之塔中出来,鲍肯感到了无比的疲倦。即便是在圣塔强有力的精神加持下,长达一天的研讨也让他承受了相当大的负担。

与劳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心中那隐隐跳动着的活跃和期待。

那份记录了巫民情况的手记,实在是太让他感到吃惊了,没有数年与巫民共同生活的经历,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样全面详尽的记录的。但试问三大圣院中数万的学者,又有谁愿意花费大把的光阴去与一群「封闭落后愚昧」的巫民为伍?

每思及此,都让人感慨也只有寻知圣院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不愧是寻知圣院,无论是眼界还是手段都让人惊叹。

可最让鲍肯由衷感到敬佩的,还是他们在寻求真知的道路上敢为天下先的气魄。

“这个世界还很大,未知之事还很多,寻知之路还很长。”

卡尔洛院长最后的总结式发言,犹在耳畔回绕不绝。

鲍肯很清楚当那份手记的内容被全部整理完毕后,会在整个北方大地上掀起怎样的波涛。

自从五百年前那场争辩后,南人北人分道扬镳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互视对方为妖邪左道。然而不论南人还是北人,都从来不曾正视过共同生活在这片天地下的其他种族的智慧。

人类一直以来都自傲于对这世界的认知。

而这一切皆将因为那一卷手记得到改变。

谁能想得到呢?巫民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和探究之深超乎人类的想象,他们虽然封闭却并非像人们揣测的那样落后和愚昧。他们有着完整宏大到包罗万象的知识体系和源远流长到无法溯清的历史传承。

巫民如此,那山民呢?

那占据了西方万里的猎族人呢?

那被南人奴役的乱海部族呢?

我们自认为比其他种族高贵。

我们自认为比其他种族聪慧。

我们自认是上天钟情的宠儿。

当你闭上了眼睛,无论你怎么感觉自己都像是世界的中心。

鲍肯突然觉得,也许院长一直以来对寻知圣院的态度是有问题的。

虽然有类似12年前那样的恶劣事件发生,但并不意味着探寻世界的未知是错误的举动。

因为只有不断的探索下去,人类才会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的无知和渺小。

“老朋友,想什么呢?好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去圣耀城的小酒馆里喝上几杯?”

出声邀请鲍肯的,是和他一起被请来研讨巫民手记的灵息圣院副院长,索兰。

一个爽朗而有朝气的小个子。

他顶着一头卷发,留着精悍的短须,圆润的脸上不见一丝老意。如果仅看他的面相,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只有实际岁数的一半的中年人。

鲍肯有些羡慕的看着他,和他并肩走在一起,走出了寻知圣院,漫步在圣耀城的街道上。

两人拐进了街边的一家小酒馆。

索兰坐在鲍肯的对面,摇着酒杯:“你还记得上次一起在圣耀城喝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吗?”

鲍肯不无怀念的答道:“是十二年前了。”

“对的,十二年前。十二年了,又是三年一届的圣院交流会,又是圣耀城啊。”索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两个人透过酒杯对视着,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

“把我叫到这里来,你到底想说什么?”鲍肯问道。

“你怎么看,那份手记?”索兰眯起一只眼睛打量着鲍肯。

“怎么看?当然是无价之宝。”

“你知道那份手记的来历吗?他来自于一位叫做哈瑞恩的游学者。”

“我也知道肯定是来自于游学者,那个游学者叫哈瑞恩吗?”

“可这位游学者,有点不一样。”索兰凑近了说道,“你知道他已经游学了多久了吗?他已经游学了十二年。”

十二年?鲍肯将酒杯放下,捏着下巴思索起来。

游学者游学时间有长有短,但一般都只有6-8年。12年的游学者确属罕见。

而且……十二年。

这个数字本身就很令人在意。

索兰见鲍肯不说话,继续问道:“你还记得当年的情形吗?”

“当然记得。”鲍肯可忘不了当时的场景。

天上张开了巨大的虚空之口如同深渊倒悬,那个疯子和他的学生们绝望的嚎叫着,被暴乱的规则撕裂飞扯入元基的乱流……

“那你还记得,那场灾难最后,有幸存者活了下来吗?”

“你这么一说,我记得好像确实有幸存者活了下来…………是那个叫哈瑞恩的游学者?”鲍肯手中的酒杯惊得掉在了地上。

“我不确定活下来了几个,但那个叫哈瑞恩的肯定是。他进城时我看见他了,那种印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索兰有些诡异的笑着:“如果我不提,你是不是都不记得还有幸存者这回事儿?”

“确实不记得。那时场面太混乱了。而且后来也没有什么幸存者的消息传出来。”鲍肯答道。

“哈,本来见证了那场灾难的人也不多。”索兰又喝了一杯,“现在所有人都把他忘了,然而十二年后,他却回来了。”

“寻知圣院,到底想干什么?”鲍肯不禁问道。

“哈,你不应该这么问,”索兰神秘的抿了抿嘴,“你应该问,寻知圣院想干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嗯?”

“你知道吗?哈瑞恩,那个幸存者,他回到圣耀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寻知圣院。”索兰越发神秘的说道,“他进了一家店。而在他离开后,那家店就再没有开过门,可他的手中却多了两卷巫民的古籍。而今天,我们有人看见过那两本古籍吗?”

“你是说他的手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并没有交给寻知圣院?”鲍肯感觉事情有意思了起来。

“你们北方圣院,不是想要讨要寻知圣院的一个学员去献祭吗?”索兰却突然话锋一转聊起了其他的事。

“是的,她叫艾琳。按照苍白之塔的记载描述,她是冰雪之魔的化身,将她在冬巡仪式上献祭给雪神,北境就会得到和平和安宁。”鲍肯说道,“这也是我们北方圣院此行的目的之一。”

索兰突然凑到鲍肯的脸上:“你相信吗?”

“这是院长大人从雪神那里得来的…………”

“为什么冰雪之魔会是寻知圣院的学员呢?”索兰凑的更近了一些,“鲍肯,你真的想不明白吗?”

鲍肯沉默着不说话。

“作为雪神的信徒,他在警告寻知圣院那群渎神者。”索兰沉声说到。

“可是,鲍肯,你知道你们想要带走的那个人是谁吗?”索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低声说着,“她是那个魔鬼的孩子。”

“什么?”

鲍肯现在有些相信那个女孩是冰雪之魔的说法了。

因为她确实是恶魔的后代。

“真是让人吃惊。”鲍肯努力让自己的神色镇定下来。

院长他,未必就不知情。

不,是一定知道才对。

“你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吗?”索兰坐了回来,冲鲍肯一挑眉,“就在今天白天,在我们研究那些手记的时候,她成为了哈瑞恩的学生。”

鲍肯的神色无法镇定下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看样子你对那名叫做哈瑞恩的游学者十分上心啊。”

索兰面对鲍肯的疑问,笑而不语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鲍肯见他不答,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也不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手段。

“所以,老朋友,你打算怎么办呢?”索兰饶有兴趣的问着。

鲍肯连着喝了几杯酒,皱着的眉头渐渐打开:“我在刚来寻知圣院的当天,就去询问过问婆婆了。”

这回轮到索兰愕然了,他盯着老友看了一会儿,突然爆笑出声。

“老狐狸。亏得我还担心你。”

“那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索兰追问到。

“我会把我的一个学生留在这里代替我们北方圣院参与圣院间的交流。至于我本人,则会在今天星夜回转北方圣院。今年北境的防线压力很大,恐怕要出疏漏,我作为副院长不得不回去。”

索兰没有问鲍肯如何会知道北境的事情,既然老朋友说了,那就一定会是真的。

“这大概会是史上最无聊的一届三院交流会吧。我也带着我们的人撤了。有了这些巫民秘药的方子在手,谁愿意掺和你们两家的恩怨。”索兰喝多了,变戏法般掏出了一厚沓子纸张在鲍肯面前显摆。

鲍肯看着那叠纸张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继续喝酒。

那份手记的原本,依旧在无色之塔中被许多的学者研究着,鲍肯不认为谁有能力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拿出来或者神不知鬼不觉的拷贝一份。

那么,索兰手里的东西又是哪里来的呢?

直到鲍肯走出圣耀城的时候,他依旧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他已经猜到了索兰手中笔记的来源。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猜不出为什么——

——哈瑞恩,那个游学者,那个继承了恶魔意志的人,究竟想干什么呢?

索兰,又在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也许,尽早离开圣耀城是件好事。

亚尔丽塔,原谅老师把你留在这里吧。

这是为了你的未来,也是为了北境的未来。

毕竟问婆婆给出的答案,从来都不会错的。

同样的问题,索兰也在问着哈瑞恩。

“圣司祭,您到底想做什么呢?”

索兰,是一个巫民。

和莫里奥菲·亚托拉一样,在人类中潜藏了一辈子的巫民。

“我并不想和北方圣院为敌。”哈瑞恩看向北方,鲍肯离开的方向,“能让他们自己离开,不是省去很多的事情吗?”

“可是,这和您让我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吗?索兰,今年冬天,北境的形势很严峻。”哈瑞恩看着北方,眼中的雷光像要刺穿苍穹,“萨卡所信奉的雪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护佑他们,他们需要一些别的选择。”

萨卡,那是北方圣院院长的名字。

“别的选择?”索兰感到有些难以理解,鲍肯他能从自己的那些话里听出些什么呢?

“我们需要他,将来自寻知圣院的启迪带回去。”哈瑞恩脸上露出了一个富有深意的笑容,“他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所以便不会有什么敬畏。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上寻知之路的。”

索兰听的云里雾里,但他还是从圣司祭那危险的语气里明白了一件事情。

北方圣院,恐怕要乱了。

即便他依旧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哈瑞恩看着索兰脸上的迷惑,低笑着的解释道:“你太小看人类的贪婪了。”

于是索兰更加的迷惑,这和贪婪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明白,索兰。你是有信仰的人,当你还是巫民的时候,你崇敬巫民的先祖;后来你进入灵息圣院,又信奉救苦救难的灵馨圣母。所以你不会明白。自始至终,你的内心深处总是相信着什么,所以始终能感受到心头的那份敬畏。”

“你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不该触碰的;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是必须遵守的;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人无法企及的。”

哈瑞恩眼中闪烁的雷光,让索兰感到心惊肉跳。

“可对于那些没有信仰的人来说,他们什么都不信,他们从来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绝对至高无上的存在。即便是有所谓的神明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去跪拜而是会设法去取代。”

哈瑞恩举起双手,就像要将整片天地揽在怀中。

“只有真正的全能全知,才是值得用毕生去追求的东西。”

索兰终于明白了莫里奥菲临死前的的绝望和恐惧。

一个魔鬼。

一个发了疯的魔鬼。

“圣司祭,那……您呢?”索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不那么颤抖。

“我?”哈瑞恩眼神飘忽着,将举起的双手收回。

“我……”

“索兰,为什么呢?”哈瑞恩在沉默了很久后,有些哀伤和不解的问道,“为什么呢?卡里霍波伽,莫里奥菲和你,为什么你们都认定我是巫民的圣司祭?”

我只是,想追寻自己的内心而已,甘愿成为一个疯子也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

“因为那是先祖流传下来的古训。”索兰虔诚而郑重的回答道,就像不需要思考。

“可是,你清楚我所做的事情。从巫民的角度来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弃先祖之人。何况,我并不是一个巫民,我只是流着巫民的血而已。”

索兰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也没有办法回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