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麼,格蘭?”
“雖然你這是第一次私下裡非正式的叫我名字,但直接稱呼還是太噁心了,你不如叫我‘布倫塔’比較好,什麼事?”
“那不是重點!還有別在後面躺着,好好坐着!”
我從微微搖晃的車後座里爬起身來,端正坐姿后馬上又靠在了右邊車門旁,一邊擺擺手一邊看向駕駛座上的李監察官。
“還不是因為你的車子沒有後座床。”
“一般的SUV哪會裝着那種東西啊......再說,我這車好歹也算是公務員的車子,那種東西不可能有。”
“那快去準備一個吧,不,準備兩個比較好。”
“......這是我的車,我來做決定。”
“我是為了你之後可能用上的東西早做打算,以免到時候你抱怨沒有地方睡。”
他滿臉不可思議的回過頭來望了我一眼,但前車窗映照出來的道路卻逼迫着他馬上便轉了回去。一邊開車行駛在通往那間古董店的路上,一邊用自己眼角的餘光瞥向我這邊,李光耀微微搖了搖頭。
“所以說,你剛剛想問什麼?”
“其實昨天我就想問你了,你一直以來究竟在與什麼東西對抗啊?”
他果然還是問起了這事。
“我給你的資料你沒看嗎?”
“說起這個,昨天因為你母親的襲擊,光是忙着處理事故報告書與你的監管後續事情就忙到晚上十一點,根本抽不出時間來。比起今晚再回去研究,你還不如直接先告訴我點基礎,給我一點用來預習的知識,以免到時候發生意外情況?”
“......你沒看啊。”
昨天我給他的東西他完全沒看,真虧我之前還投以過期待,雖然能夠理解政府人員的艱辛,但我總覺得......
“比起那些瑣碎規章制度造就的報告書,這些和你的生死掛鈎的東西不是應該更重要嗎?”
“你......等你有一天成為政府公務員的時候就明白了。”
“就是因為我不想被政府把控在手中,我才會淪落到被政府監控的地步,你也才會出現在這裡。”
“......”
話語被堵回去的李光耀幾度欲言的樣子,卻還是把自己的話憋了回去。
我回想起之前的監察官也經常為了那些我不知道要寫什麼的報告書忙到半夜,但每次我看着報告書上的內容,無非就是些拿來湊字數的文章罷了。他管那些我感覺意義不明的話稱為“官僚話語”,雖然我至今都未能明白那些東西究竟有多重要,甚至能讓他們熬夜奮戰。
或許我說的太過分了。
我放棄繼續去想這個問題的意圖,既然他真的把報告書放在首位的話,那我也沒必要幫他“預習”,畢竟他自己都不怎麼重視。
我向車窗外投去目光,看着車子駛過“李村橋”的路標牌,意識到自己已經駛入這座海濱城市的“中心地帶”。映入眼帘的全都是與我所居住的那座寫字樓相比相形見絀的居民樓群,但這些六到八層的建築群卻供養着街道上來來往往的無數車輛,實在難以想象這座城市竟然會有這麼多人存在。
這座繁華都市“青島”面朝南部大海,西邊座臨膠州灣,從北部與東部不斷擴張着即將歸屬於“青島市”區域內的小都市,現如今雖然已經比原先的“市內四區”的範圍大出了兩倍多,但真正歸屬於“繁華地段”的,依舊還是市內四區的範圍。
起碼在我的觀念里,在開發中的都市不算是繁華地段。
而現在行駛了將近二十多分鐘后,已經距離我的暫居地超過四公里遠的地段里,高樓大廈漸漸籠罩了我的視野,形狀各異的寫字樓越來越多,曾經買過不少傢具的百貨大樓流逝而過,龐大氣派的市政府大樓與前廣場依舊生機盎然,紅綠燈等待時分的我盯着廣場上的噴泉看了半天,依舊對現如今的處境有些迷茫。
我要去的古董店在城市的另一頭,南邊海岸線沿岸。但已經坐在車裡長達二十分鐘什麼都不能做,這一路上就已經有十五家古玩店映入我的眼帘之中,我甚至期待下個見到的古董店就是目的地,但車子依舊在前進,沒有停止的意思。
最近的古董店未免太多了點。
我並不清楚是什麼政策或是什麼新的風向,但這座城市的古董店確實在不斷變多,我並不擔心古董市場擴大化,但我擔心的是數量,這些古董之中藏匿着着“寄宿靈”的數量。雖然古董里產生“寄宿靈”的概率低到難以想象,但數量一旦變多,再低的幾率都沒法阻擋這些寄宿着妖魔鬼怪的東西流入市場。
但現在擔憂這種以後會變成麻煩的事情,未免有些太早了些,我想。
四十分鐘的車程后,在我被車內污濁的空氣折騰到徹底睡着前,車子終於停在了舊城區的一家古董店前。
“這裡不讓停車,監察官,去前面的地下停車場吧,費用交給我來報銷。”
“哦,該死......”
在古董店前迎面走來的女性卻讓本就對此行沒什麼期待的我大跌眼鏡。
“謝謝,趙檢察官,我們待會兒上來找你。”
檢察官與監察官,二者一字之差,職能千變萬化。
我並未質疑站在古董店前穿着套裝的女公務員與李監察官的關係,後座上的我似乎被只盯着李監察官的她無視了,雖然原因我心裡也清楚,但她這樣直接忽略我的行為還是讓我微微有點不爽。
因為現在行駛於老城區的單行線里,我回過頭去看着那個古董店旁的街景,在街邊與房頂都看到了不少和李光耀穿着差不多的西裝男。這些看上去全都歸屬於同一個政府的人幾乎把整個街區圍了起來,但除此之外,我沒看到什麼其他可疑的人在古董店附近。
似乎之前的推測有些不大對。
車子駛入古董店前方街區的地下停車場,隨便找個車位停穩后,我從後備箱里取出了自己滿盈的單肩背包,但我卻瞥到了後備箱里另一個巨大的黑色箱子,李光耀走下車來並拎出來的黑色箱子。
“箱子里裝着什麼,這麼大?”
“你才是,那麼點的背包,裝的都是什麼?”
“我又不是用實體兵器的野蠻人,但我覺得我包里的東西說了你也不懂。”
“巧了,我今天也這麼覺得。”
興許路上被堵了一嘴話的他現在正趁機給我點回敬。
幾度猶豫下,我還是沒有把兜里的式神甩出去,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地下停車場的入口,重新走上風化牆壁覆蓋的街道,,看着這條街上年代久遠卻依舊堅挺的德式風格建築群,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你看起來對舊城區很失望?”
“不,只是有點不好的回憶,尤其是這種看着像是外國建築風格的街道,我總覺得不知什麼時候會衝出來一夥手裡握着各式各樣武器的黑幫,然後把我捲入一場混亂的槍戰,趁亂朝我頭上來一槍。你不這麼覺得嗎?”
“不,當然不,為什麼會這麼想啊?!這裡又不是國外,不是人人都能買到槍的啊!黑幫什麼的更是無稽之談,你看,這條街道上現在有這麼多外勤人員在這裡看守,就算真的有黑幫在這裡,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我看你們也沒多少武裝,要是真的出事了能擋住?”
“放一萬個心吧。”
“我是很放心,但前面那傢伙讓我感覺一萬個不放心。”
我指了指馬路對面古董店門前,剛剛刻意無視了我的女人,站在古董店門前指揮着對現場勘查的女人。
“她?趙愛蓮檢察官據說可是全市首屈一指檢察官,在國家安全局威脅偵測組裡最出色的外勤精英,國家安全局霍下同時兼任兩份工作卻還能都做好的人可是屈指可數,怎麼會讓人不放心?”
“......你自己都說出來了,我不放心的事究竟是什麼。”
“啊?”
說再多也得面對現實,我逃不掉,如果他負責這件事的話,那我只能面對他了。
他一頭霧水的轉過頭來,但我卻只能為他這個時候暴露出來的聯想能力過低感到可惜,在紅綠燈亮起通行綠燈時走過街道,在趙檢察官一瞬間笑容凝固的表情注視下,來到了古董店的門口前。
“歡迎,李監察官,聽說您是最近剛剛被調到這邊來的吧。怎麼樣,這邊的生活還習慣嗎?”
“沒有比邊境更糟糕的地方了,趙檢察官,多謝你的關心。”
那女人竟然真的發自內心微笑着回答他的,微笑着,我都從來沒怎麼見着她那樣笑過。
“你們是來幹活的還是閑聊的?”
我不禁懷疑起他們的真正關係,但仔細一想,這傢伙才上任第二天,應該也不可能搞出什麼奇怪關係。
“不好意思,剛剛沒注意到你呢,布倫塔先生,恭喜你終於成年了,現在可以一個人出門了,也不用再哭着找媽媽了呢。”
“......李監察官,這附近真的有黑幫嗎?我想雇他們朝這女人的腦門上來一槍。”
“呃......你們二位也有什麼矛盾嗎?”
“算不上矛盾,只是發生過一些事。”
矛盾大着了。雖然我還是忍耐着讓自己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爆粗口,儘可能的不和這個以前曾經和我起過不少衝突的女人吵起來。畢竟現在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若是不抓緊時間的話,或許真的會出事。
“那都是以前的麻煩事了,不過那時布倫塔先生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像是毀壞街區建築,無視法律法規在公共場合下大行其道,還有擅自影響社會秩序之類的,這些以前的事情就不再計......”
“能不要一邊說著不計較一邊把事情都說出來嗎?”
我並不怎麼想和這個在此時爆發出小家子氣的女人糾纏不清,即便她現在一臉得意的笑着。
“布倫塔先生,請不要再別人說話的時候擅自......”
“好,就此打住,不好意思,雖然看起來你很想繼續說下去,但我現在沒時間陪你胡鬧,如果你想算賬的話,我們可以事後好好聊聊。現在,可以請你告訴我,距離古董失蹤后已經過去多少小時了嗎?”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是來閑逛參觀的,沒想到有正事。不過也就過去36小時,還不算特別緊張。”
“三十.......天哪。”
天哪,36個小時,一股急劇上涌的壓力令我情不自禁的捂住了額頭。
做個最簡單的假設,如果這次在查的東西真的與“寄宿靈”有關,那麼根據之前未失蹤來看,這個“寄宿靈”很有可能是“剛剛成型”的級別。心智不成熟的寄宿靈會因經歷的事情而逐漸產生細微之處的情感變化。但按照一個突發事件平均要花兩個小時來算的話,現在已經出現13個事件了。
13個麻煩,13個不確定是好是壞的潛在安全隱患,13個麻煩。
“36個小時......結果這都快一天過去了,你們還在這裡尋找為什麼古董是如何失蹤的?”
“只有這樣才能順藤摸瓜抓到行竊者,外行人。”
“在你找不到行竊者之前,你和被委託處理這件事的我沒什麼區別,也別在這裡互相寒摻了。”
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都是最礙事的“威脅偵測組”在這個時候再一次證明了自己有多麼喜歡做無用功。
聞到某股氣味的我搖了搖頭,甚至連之前具體什麼情況都不想問,直接轉身走向了古董店的自動玻璃門前。
紅外線掃描儀器與運動物體感應儀在我步入古董店門口時同時啟動了,和資料上的一樣,進入這家店的一瞬間,我全身上下就都已經不再是什麼隱私與秘密,淪為一疊數字被記錄在案。
這種被分類的感覺令我有點不快。
“喂,格蘭,好歹現場也是他們負責的,徵求一下許可再......”
“消失的古董之前在哪裡放着的?”
“那邊,第二個展示櫃從上數第三排,最左邊的盒子。”
我完全沒理李光耀的話,自動過濾掉那些不必要手續的我卻依然得到了身後一臉不情願的趙檢察官協助,畢竟我這樣的做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趙愛蓮檢察官反倒比較清楚這點。
“不用管他,李監察官,他以前就是這副樣子,一點都不顧及規章制度之類的束縛,完全是個隨心所欲的傢伙。”
“趙檢察官,你之前和他共事過嗎?”
“嗯?沒有哦,李監察官。我寧願去當威脅偵測組總管的秘書,也不想和這種根本不知道怎麼尊重別人的傢伙共事。”
“哈......”
聚精會神觀察着已經空置盒子的我,眼角的餘光瞥見李光耀臉上的困惑與猶豫,什麼都沒有說,從背後的單肩背包里取出了自己的油性筆與裁剪好的幾張紙片。筆杆子上的詭異紋理散發著淡淡的紫色光芒,這讓門口看着的二人目光重新轉向了我。
“這柜子值錢嗎?”
“嗯?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這柜子值錢嗎?”
“等一下,布倫塔,你想做什麼?就算這東西不值錢你也......”
“算了,反正都差不多,李監察官,幫我攔住那個女人一會兒。”
“啥?”
我選擇不管這些事情,瞥了一眼監視器后,便在拉開柜子的同時用油性筆在展櫃門反面的玻璃上寫上了自己需要的咒文。
“等等!這柜子不是我們的東西,你得先經得這裡老闆的同意之後再......”
“保持安靜,謝謝!”
監視器那頭的人現在毋庸置疑已經把我的一舉一動全部盡收眼底。
李光耀站在原地沒有動彈,雙目眯起的他張大嘴巴,並沒能來得及阻止他身旁的女人走上前來,還是得我大聲喝住她之後才能得以爭取出一點時間,讓我畫完不規則咒文的最後一筆,並迅速把那張紙片貼在了咒文上,合上了柜子。
“布倫塔!你可以無視規章制度,但是這樣擅自在他人所屬的東西上亂塗亂畫的行為......”
“這件事是你們解決不了才拜託我來的,不是嗎?”
我卻轉過身去,用強硬的語氣與食指的指尖動作,把眼前這位高挑女性的話堵了回去。
我正好想算算賬呢,既然她們這麼在意這些細節問題的話,那乾脆把之前的舊賬全部說出來,好好算算。
“聽好,趙檢察官,這件事本來與我無關,我也沒義務幫你們,你們也沒有正式聘請我。現在我主動來幫你們,完全是出於想要趕在這一切變成無法挽回之前阻止它的的發生,要是你們能夠解決這件事的話也就不需要我親自來了,好嗎?但你們沒有,這是你們的失職,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既然你們也想破案,我也想制止最壞結果發生,那麼我們就該合作,我用我的方法,儘可能最快的把東西找回來,而你們就要確保我不會遇上各種麻煩事情阻撓,明白了嗎?”
咄咄逼人的我一邊說著一邊向前快速邁步,硬生生把趙檢察官逼回了大門口李光耀的身旁去。
“好吧......我承認這是我們國家安全局做不到的事,所以才請你過來。但這不代表你可以無視規章制度,也不代表你能隨意干涉他人財物。你必須按照規章制度來,先徵得使用者的同意才......”
“你看,你這不是很清楚嗎?這就是你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所以還在這裡愣着幹什麼?”
“你......哎......”
她似乎想說我強詞奪理,我偷偷甩出的另一隻式神已經貼在了她的袖子里,向我傳達着她心裡此時此刻所想的事情。
但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拿出手機並未接起的她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你的方法最好有用。”后便走向了感應門另一邊的街道。
“用不着說的這麼嚴重吧?畢竟趙檢察官也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看來這次委託你們的傢伙雖然是一夥沒人敢動的組織,但也只是暫時的而已,還有不少人在搜集能反壓回去的證據吧?”
“等等,你在說什麼?”
“趙檢察官阻止我的時候並不堅決,興許對方能夠施加的壓力並不算特別大,國家安全局也並非沒有想要反抗的人,威脅偵測組......也對,趙檢察官可能很久前就知道這個組織了,可惜我一直都被蒙在鼓裡。”
“所以說......你剛剛的話都只是試探她?”
“......不,我只是還在害怕會不會有黑手黨突然竄出來給我腦門上開個洞。”
“怎麼可能會有好吧!”
是否刻意試探她,這點倒是還真的說不好。
本來我確實有點想算算賬的,但一旁還有新上任的這傢伙在。畢竟他還是個正常人,要是以前的事情嚇到這傢伙的話,興許我就要再等好幾個月才能等到一個能幫我解除門禁的“監察官”了。
比起隨時都能算的舊賬,我倒是對這家古董店背後的真正“老闆”究竟是誰很感興趣。
電動門另一側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傳到這邊來,車輛行駛過的聲響幾乎只有蚊子聲大,一時間,整個店裡只剩下我和李光耀的話語聲。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轉身走回展覽櫃前,小心地將玻璃窗上的式神揭下,隨手的抹了抹殘留在玻璃窗上已然淡化的紫色墨水。
“嗯?”
“發現什麼了嗎?”
“說不好,但寄宿靈肯定是自己帶着古董離開這裡的,不過......這個盒子上還有一點殘留的痕迹,或許能夠作為辨認的源頭。”
式神感受到的不詳物質來源於這個盒子,我有點懷疑這個盒子本身也是古董里“寄宿靈”源泉的一部分。但是現在也只失蹤36小時,還沒法判斷到底是盒子本身也有問題,還是僅僅只是殘留物質而已。
“怎麼感覺你說的我都聽不懂。”
“誰讓你不好好看我給你的書。”
起碼現在已經確認了我們要找的確實是個寄宿靈沒錯。
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把那個寄宿靈引出來了,但時間已經過去三十六個小時,搜索範圍會擴大好幾十倍,這種情況下想找到一個混雜在人群中的“人型”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所以,你現在有辦法了嗎?”
“有是有......不過需要你破費一下。”
“......我就當是預支給你的報酬吧,你需要什麼?”
“不不不,是預支你的,順便把你的手機借我一下。”
“哈?!”
我毫不吝嗇地拿走了展示柜上空空如也的盒子與李光耀的手機,無視還在於電話交談的趙愛蓮,快步走出了這家古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