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直面迷茫时的心室辅助
（接上文，苏瑶光和夏凝离开，陈宇和Elisa在医院的庭园，陈宇视角）
说老实话，面对Elisa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聊什么，我并不了解她，我想她也不会太了解我。
虽然我的母亲和她共事过，但是对于我的母亲而言，她的儿子并不是什么用来炫耀的资本或者聊天时候的谈资，我想Elisa在遇见我之前，最多知道杨清源有一个儿子，最多最多知道这个儿子叫做陈宇。
毕竟我的母亲除过我，大概是更喜欢谈工作。
再者，Elisa也不像是会关注这些事情的人...杨清源有没有儿子和她也并没有什么干系，所以我想在Elisa正式遇见我之前，她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和Elisa是怎么相见的呢？
我闭上眼，开始回忆，但是一时间回忆不起来...微微的偏头痛带给我的是一段奇异的虚像...那虚像里有一个看上去有些干练的男性，一个还有一个棕色头发，矮个子却有意思成熟气质的女人。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和她是追寻罗韧死因时候相遇的，Rena觉得罗韧的死和她有关...
说实话，我不觉得罗韧的死和Rena有关系，在Rena扫描罗韧的大脑的时候，她也并不会料到这个家伙会疯狂到选择轻生吧。
“那个...”
“嘿...想不出来聊什么了是吧。”
Elisa合上了书，但是将自己是食指卡在书页之间。
“嗯...我。”
“人和人之间，找不到话题，就会尴尬，不是么...我倒是觉得人与人相处的时候一言不发比较好，小夏凝大概就是这样相信的，那个词...说相信的那个词，相信非常firmly啊，对了，笃信。”
“您应该不是中国人吧...”
“是，中文是几年前学的，我的这个脑子里很难在装下新东西了，要是我能和Rena一样用硬盘装记忆就好了。”
“或许可以试试上传意识...”
我说道...
我或许在有意的将话题引向罗韧...
“上传意识...嘛...没意义啊...就算上传了意识，被上传的人，也就是现在的我，以及新诞生的我，终归是两个人，被上传的我依旧存在着，体验着，而被上传的我也终不能体验上传上去的我所体验到的到的东西...”
Elisa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容器，然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向了那个容器，仿佛是在将自己的意识复制到这个容器之中一样。
“我想小罗韧就是没认清这点才会想到自杀的。”
她自己提到了罗韧的事情。
“啊...”
“罗韧竟然相信灵魂...何其愚蠢...到最后他还是体验到了...死...”
Elisa楠楠的说着，说完她有用一种我不知道的语言嘟囔了几句。
我注意我视野的左下方，那里并没有蓝色十字，我也不知道蓝色十字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应该是在苏瑶光离开的时候，Rena也一并离开了我的意识。
“相信灵魂很愚蠢么...”
“至少相信自己上传意识之后灵魂可以转移很愚蠢，就算灵魂存在，上传之后自杀也没理由会发生灵魂的转移...这是很容易想明白的事情，要么是产生了新的灵魂，要么是上传之后的意识根本就是空壳。”
Elisa接着说。
“那Rena是空壳么...”
“我们谁都是空壳，我的观点是灵魂不存在...嘛...其实我也不想和小陈宇你讨论这个...”
Elisa眯上眼，露出了微笑。
“我倒是希望灵魂存在啊...”
她接着说。
“我很喜欢罗韧那个小伙子，有执行力，有信念，但是如你所见，他的意识上传体恐怕并没有占到这些优点，倒是放大了她的自负和...偏执...对...啊...不如聊聊你自己...听Rena说，你已经知道你脑子里的芯片以及随芯片植入你脑子中的那些...组织了。”
Elisa将话锋转到了我的身上。
“啊...”
我并没想通这件事，脑子里有外来的组织让我还是觉得相当的不舒服...只不过这几天我都在拒绝去想这件事...我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大脑就会让我赶紧去想些别的事，把这件事从我的脑中赶出去。
“我知道了...不过我也并不是相当困扰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陷入什么关于自我的思考之中呢，我还想着我作为过来人能帮帮你什么的，看来是没用了。”
“事实上，虽然相当困扰，但是困扰依旧存在，我有时候还是时不时的想起这件事，我得了却这个心结”
“好嘛...我这么说，希望你能理解，你不是还活着呢么...”
“嗯...？”
我还活着，理所应当...我能感觉到...
“怎么说...就是笛卡尔的那个，我思故我在...”
“是的...”
“你现在正在体验你自己的存在，不管你是谁，你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你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不论你发生了什么改变，你现在不实在的体验你的存在么...就算有一天，你身体里的每一个东西都换了，只要你还能体验自己的存在，就不能说自己变了一个人...毕竟是你是没法体验她人的意识活动的...除非你们被神经联系在了一起。”
Elisa对我说。
关于这件事，或许她很有发言权，她的身体的确被改造替换了许多，但是说实话，她的意识之源——大脑至少没被被人动过手脚...
“是么...”
“你没法体验到夏凝意识所体验的东西，所以你并没有变成夏凝，你的大脑就是一个机子...你何必在意里面的零件是那个厂商的呢...”
Elisa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我能理解的喻体，做了一个比喻。
“也许是这样的吧...”
“而且，人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身体的一部分，至少有几个原子是曾经属于我的，毕竟我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一起呼吸一些空气。”
“但是如果是换硬盘的呢，一个电脑硬盘换了不就发生了改变么...”
“你觉得往你脑子里注入的那团东西是携带夏凝大脑信息的么...那你的确想多了，那团细胞是体外培养的，作为未分化的神经组织，它不携带信息，或许它现在携带信息了，但是那些信息来源都是来源你的体验的。”
Elisa笑着说。
“所以其实也并不用烦恼。”
“啊...我稍微有些理解了...”
放入我脑子里的其他组织就像是没写入东西的空闪存一样，就算现在写入了东西，那也是我来写入的...
我对自己的大脑的控制感随着这样的思考回归了。
“我还是我...”
“你觉得你的意识的存在是连续的...即使你发生了改变，这样的改变每天都在发生着。”
“每天...”
我低头想了想。
“是啊，你体重多少。”
Elisa的微笑忽然变得不怀好意了起来。
“啊...问这个干吗...”
她不怀好意的微笑让我有一丝警觉。
“你身体里一大部分是水，而你的身体每天要替换两升的水，通过简单的计算...差不多每16天，你的身体里的水就会换一大部分...你的身体里的细胞的蛋白质，糖...没有什么是永远属于你的。你的血细胞基本没有能活过两个月的，你吃进去的东西有一部分会变成你自己。而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将原来构成你身体的碳原子扔出体外。”
“这我知道...”
“用你排出的东西构造一个新的你是一个坏的思想实验，你知道么，我最近在学习量子力学...量子力学认为信息是不灭的，也是不可复制的...如果要用拆下来构造一个新的你，就需要知道你身体的所有信息，每一个原子的位置，这样构造出的你才可能和你完全一样，但是这就是悖论...如果我们能用你拆下来的构造构造一个新的你，也可以用完全和你无关的物质构造一个新的你...毕竟你知道，世界上所有的Proton electron car...质子电子碳12都是一个样，没有任何的本质区别，用完全无关的物质构造一个新的你和用你身体换下来的零部件构造新的你没有任何的区别...于是这个问题就变成了...”
“就变成了了...”
“你知道希腊神话里面的那个...忒休斯之船的悖论么...”
“我知道。”
我原本就知道，夏老师那天还说起了这件事。
“我们用忒休斯之船上面拆下来的木板，按照忒休斯之船的图纸建造新的忒休斯之船，和我们用新伐的木材造忒休斯之船，并没有任何的区别，重要的是图纸...而且人们有能坚定的认为用新物料造出的忒休斯之船并不是老忒休斯之船，那么用旧木材搭建的也不是。”
Elisa说了一段拗口的话，我也知道她的中文学的到底是好还是差，但是我大概理解了一二。
“如果复制一个你，那么被复制出来的你只是有你记忆的另一个人，因为你不能体验它的意识。”
Elisa接着说。
“体验忒休斯之船的是忒休斯之船的船员，船员在哪船就在哪，体验你的是你的意识，你的意识在哪，你就在哪...”
她接着说。
“我稍微有些理解了。”
我说。
被Elisa这么一点拨，我的困惑的确少了许多...
“说到底，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忒休斯之船...建造新的忒休斯之船来延续生命对于一个渴望活下去的意识并没有任何的帮助，我们得把船员搬过去才行。”
“确保存在是连续的...意识是连续的...”
我说...
我也理解了Elisa的意思...即便是上传了自己的意识，对于被上传的原本来说，最终的结果也只有死亡消散，活下去的希望虽然对被上传的意识副本是被满足的，但是对于原本来说，消失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当被上传的意识回望，回忆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连续的...但是对于那个旧的意识就绝对不是了...如果我上传意识成功了，那么那个电脑里的意识肯定会庆幸，我是电脑之中的意识，还具有过去体验的回忆，她可以打消对死亡的恐惧，作为新的我活下去，但是她终究不是我...”
Elisa说道。
“那就是彻底否认了意识上传是永生的一种途径了么...”
我说。
“它是永生的途径，对于电脑里的意识是的，但是对于已经寄存于肉身的意识来说，还得另寻出路了。”
Elisa说。
“也许是这样的，不过靠肉身永生的方法不是快要有了么...夏凝...”
“想什么呢...夏凝是不是永生的得靠近乎永远的时间来验证，换句话说不可验证，夏凝是永生的也只是曙光黎明的大嘴巴子一厢情愿说出来的，把一只大鼠从九八年养到一八年，只能说明那个大鼠能活20岁以上而已，说那个大鼠能永远活下去就是纯粹吹牛了。”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永生的方法不是不可验证的么...”
“不可验证，但是可以理论存在...所以或许我们可以说，夏凝可以理论上永生，但是夏凝是不是永生的不可验证。”
Elisa这么说话的样子像一个书呆子，但是她的话在理。
“更何况，怎么可能有理论上的永生，理论上活的很久罢了，有形的事物终将毁灭，夏凝和我一样，也总有一天要死。”
“你...”
这么说像是在诅咒一样。
“你别瞪着我啊...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啊，而且我离那个消亡要比她离那个消亡要近的多。”
Elisa把书抱进了怀里，为自己做着辩护。
我们之间的寂静持续了一会儿，而她也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打破这样尴尬的气氛。
看来我得找给话题。
虽然我想继续聊刚才的话题，但是总感觉再聊下去，Elisa会指着我的鼻子说，总有一天你也要死...虽然她说的是事实，但是事实有时候就是让人不舒服。
“话说，你为什么要看量子力学的书啊...你手里的那本...”
“啊...没什么，就想学习一些新东西，自己领域里的东西现在有后辈在登峰造极了，我得另寻一个峰了...”
Elisa说。
“说不定我就成了霍金呢。”
她开玩笑道。
“好吧...”
显然这个话题我没能进行下去，我对量子力学一窍不通，我只能做出一个直男至极的“好吧”来结束这个对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思考着，下意识的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帮你...?”
Elisa像是正在和塔台通话的飞行员一样，复述了我的问题。
“啊...我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合适，但是从苏瑶光和夏凝，乃至夏老师，再到刚才的对话中，我感觉...您大概是一个相当自私的人...帮我没有好处....那为什么要帮我...”
“诶？诶诶诶诶？原来夏凝，你，是这么看我的么？”
Elisa表现出惊讶和疑问来。
正当我以为Elisa要澄清自己的时候，她却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他们这么看我也没办法，毕竟我的确是这样的人。”
“啊...”
“没有没有，没有冒犯到我，我习惯了，这就是自私自利的代价，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等价交换，只要交易谈妥我就坚决践行。”
Elisa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虽然自私自利但是还活的好好的原因。”
她接着说。
“那...为什么...要帮忙解开我的心结什么的...”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我喜欢你这个小朋友，虽然你比罗韧还闷罐子...而且这样才能和你聊天，让你能陪着我这个孤寡老人一会儿。”
Elisa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啊...”
“你惊讶什么，我就没有社交需求了么...”
她把书彻底合上，放在了石凳的一旁。
“啊...那这样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算是夏凝也有朋友的啊，也会和别人交流，更何况我这个老话痨。”
我再次审视这个自称老话痨的人。
她的面色并不好，稍微有些憔悴，在年轻的相貌下已经能稍微看出衰老的迹象了...但是总的来说，我面前的这个粉头发女性依旧是和一个得了重感冒的妙龄少女差不了多少。
“虽然也不是刚性需求，但是有时候和人聊天也是能得到满足的，更何况，我也想把我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想法传承下去，如果不靠交流的话是很难完成的。”
“刚才关于忒休斯之船的...”
“是我的个人想法啦，不过肯定会有更加能想的哲学家想出更加令人相信的说法...我自己也只是拾人牙慧...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太少了，我创造出的东西也缺乏传承，我曾经觉得那是没有必要的，传承智慧，但是现在我发现，传承智慧变成了更加没有必要的事情了。”
Elisa虽然笑着，双眼却流露出些许失落。
“我创造的东西还未传承，就变成过时的，我自己也是过时的了。”
“不啊...艾老师你是优秀的外科医生啊...甚至能给自己做移植手术的那种...”
“世界上优秀的外科医生有很多，但是他们也都变成过时的了...旧的会取代新的，用旧的东西就会被遗弃，就像是从身上卸下来的旧内脏一样，卸下来之后就变成了废物，肥料都不如的废物。”
“...”
Elisa像是自暴自弃一般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事情我早都明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
Elisa接着自言自语。
“艾老师...?”
“怎么了小陈宇？”
“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我试探性的这样问...但是我觉得这样会某种程度上伤害到Elisa...
“是我自己的问题啊...”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真羡慕Rena啊，能这样活着，永远是新的。”
她说。
“Rena...和你并不一样啊...”
我说。
我内心中产生了想要安慰她的冲动，但是我的脑中却没法组织处安慰人的话语...
Elisa的想法也并没有错误...她成了可被取代之物...她对人体的了解，高超的手术技巧，现在都有了替代...就连自己的手术，都是替代她之物...替代她之人所进行的。
“这是无可厚非的。”
Elisa对我说。
“你不会因为这个理由被抛弃的啊...你看，Rena还有曙光黎明，不是正在寻找解决方案么...全人工心脏，制造控制芯片什么的...”
“陈宇，要是放在十年前，现在曙光黎明和我会开一个会议研究怎么保住我，能完成，且愿意曙光黎明那些乱七八糟的该死的手术和实验构想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曙光黎明不仅培养了许多自己的专家，还有Rena在，他们根本不需要保住我，也没有动机保住我，你懂的，我不相信人情债的存在，所以我也不奢求他们保住我...他们的重心现在根本不在研究，上...”
“重心不在研究上？”
曙光黎明可是靠研究立足的公司...
“对，不在在，在...一些你绝对不喜欢的事情上。”
“我绝对不喜欢...”
“不聊这些了，聊些别的把，想知道曙光黎明的体内人工肾的人工仿生肾单位怎么运作的吗...”
“啊...我想。”
Elisa转移了话题...
不过不去聊她不开心的话题，也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