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时间总是在不管不顾的往前走,当黄叶从路边的树上落下之时,收获的时节终于来临了。天气渐渐变得寒冷干燥起来,厚重的衣服逐渐进入了视野。庆幸的是这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懒洋洋的,称得上是秋高气爽。

林昨晚说过自己今天有工作,晚上还得和公司的同事们吃过饭才能回家。正好森是休息的时间,而且也不用为了给妻子做饭而伤脑筋,感觉有点无所事事的他决定回家看看父母。洗了个头,套上外套,穿上靴子,就这样出了门。

“森!这里这里!”

出了家门,走过一条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因为要去的地方不近,森叫了一个“司机”陪着自己。

“麻烦你了,浩。”

浩和森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从小记事起,浩和森就是好兄弟了。可能是因为经常相互串门的关系吧,双方对对方的父母也是相当的熟悉。

坐上浩的车,系上安全带。

“不过你小子真的不打算学车么?明明会很方便的啊。”

浩就这样一边抱怨着一边载着森驶向远方。森当然清楚自己这位老友的脾气,虽然每次都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过一有事需要他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自己身边。

“我才不要,学车又花时间又累,而且我也对车不感兴趣。”

“你以为我有?拜托,你都结婚的人了,我要像你这样早被我老婆骂死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森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了耳机,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插科打诨,欢快的开始了旅途。

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过后,两个人来到了熟悉的房子前。森翻了翻口袋,拿出钥匙打开门,两个老人熟悉的争吵声立刻传入了森的耳朵:

“臭老头子!你又把袜子放在床上!”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样!受不了了!我要离婚!”

……

浩站在门口,露出尴尬的笑容对森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到:

“还是这么恩爱呢……”

森也笑着摇了摇头,对着屋子里喊了一声:

“爸妈,我回来了。阿浩也来看你们了。”

声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熟悉的身影带着笑容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阿姨。”

“哎呀,小浩浩,你来了呀。”森的母亲拉起了浩的手,开心的打起了招呼,完全把森晾在了一边。

“阿姨,我都快三十了,别这样叫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好的,小浩浩。”

森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着,引来了浩的一个白眼。

浩知道森的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因为浩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从小,她就把浩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浩自己也是一样,眼前这个伟大的女人,不仅教会了她母亲该教的一切,还把自己最好的兄弟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在她的影响下,浩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家庭是不完整的。

浩还记得从小到大,这个坚强的女人只在她的两个孩子面前流过一次眼泪。

那是她还是个医生的时候,下班回到家。那时候森和浩大概还是高中生,周末两个人在森的家里一起玩游戏。她就这样从玄关进来,挂着泪珠,眼睛已经没有了往常的温柔,如同一片死灰。

她抱着森和浩,就这样在他们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如今都让浩想起来就痛心不已。她是一个急诊医生,见过了无数惨痛的病人,也目睹过无数生命在她的眼前逝去,却还是第一次这样。

原因是今天她上班的时候送来了一个小孩子,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服毒自杀,被家人发现之后送到医院。森的母亲马上为她洗胃,开始抢救,可是终究还是没能在和死神的斗争中获胜。

她对森和浩说,那是一个放弃了生命的孩子,不然不会这样决绝。但是到她断气的最后一刻,森的母亲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眼神变了,那是想要活下去的眼神,是对死亡的畏惧。然而作为一个医生,她没能回应这个眼神,只能抱着她,看着一个孩子瞳孔渐渐的发散,慢慢的停止呼吸……

浩不懂她是责备自己,还是责备这个世界,但是浩明白,她没有责备那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小姑娘。

或许她本无意,但这是她教给两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了。至于具体是什么,浩不知道。

看着母亲和浩聊得开心,森就没打扰他们,穿过屋子来到后院,森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父亲会在那里。

正如森预料到的一样,自己的父亲正在后院里,在一盆炭火旁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玩着手机。由于母亲不喜欢烟味,父亲又停不下来,他白天基本都在这里抽烟、休息。

“哎哟,臭小子你来啦。”

父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头来对着森露出了豪迈的笑容。

“我的儿媳妇呢?你们吵架了?吵架也没有儿子回娘家的吧。”

森拉一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就没争论,问到:

“阿呆呢?”

“那条死狗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明明和我一样是个老头子了,还是那么有活力呢。真是令人羡慕。”

“你也不是好着么,别天天在这了,出去走走吧。”

“才不要呢,在这多舒服。”

“你是小孩子么?”

“哈哈哈!”父亲大笑一声,翻了翻炭火。从身旁的一个袋子里拿出两个土豆,把他们埋在炭灰里。

“你不懂啊。时间这个东西,总能一点点带走一些东西。”

又点上一根烟,吐出一朵云雾,他看着森慢慢的说着:

“再强壮的人,老了,自然而然就会连路都走不动了;再有智慧的人,老了也难免脑袋不灵光;有思想的人也会慢慢的跟不上这个时代。这些东西都是你从人生路上一点点得到的,最后还是要还回去,不就是又变成小孩子了么?哈哈哈。”

一只毛色黯淡的老狗慢慢的向这边走来,最后到森的脚下,就这样趴在鞋子上,闭上眼睛。

森伸出手抚摸它头上的绒毛,舒服的它发出了轻柔的哼声。

“阿呆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你啊,明明每天都是我给它喂吃的啊。”

“是呢,虽然小时候很可爱,现在这样也不错啊。”

两个人就这样不说话,静静的坐着,慢慢的,阿呆睡着了,土豆也熟了。

用火钳把土豆从炭火中一个个扔出来到地上,秋风一点点带走它们表面的热度。

“吃吧,虽然没你做的菜那么高级,但是你爸我就好这一口啊。”

森其实很喜欢吃老爹烤的土豆。

这是一道神奇的料理,因为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实际上,他都没有用上一点点的烹饪技术,森也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根本没有烹饪技术可用。但是就是这样随手扔进去,又随手扔出来的土豆,却有不可思议的韵味。

在西餐中,有黄油土豆这种将土豆烤熟的料理。将土豆用锡箔纸包住之后在烤箱里烤熟,在加上黄油。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个人喜好的原因,森总觉得这样烹饪出来的土豆少了点什么,而少了东西,或许就是这样粗劣的碳烤土豆里所具有的。

将烤得焦黑的土豆用小刀把最外一层刮掉,炭火赋予的香气缓缓的从食物中绽放开来,让人心旷神怡。就这样将有点烫口的土豆一口咬下,焦脆和柔软的口感配合着简单的甜甜的口味,再朴实不过,却也让人能感受到食物之所以美好的本质原因。

能填饱肚子,又能让人会心一笑,着就够了吧。

把土豆吃进腹中,森站起来:

“我去看看爷爷。”

“去吧。”

森从父亲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带上打火机,拍了一下阿呆的头。

“走吧,阿呆。”

墓园在小镇不远的角落。

一人一狗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进入其中,沿着整齐的小路,来到了爷爷的墓前。森点上香烟放在爷爷的墓前,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看着烟一点点变短。

森的爷爷和家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个相当严肃的人。他十八岁离开故乡后来到了森的故乡,在这里娶妻生子,甚至忘记了原来的方言。最后,也葬在了这里,终究没能在回到自己的家,再看一眼。

他和森这辈子说过的话可能都没有一本书来得多,森记事起,他就已经是个如风中残烛一般的老头了。

所以森很难对他有太多的感情,不过森经常来这里看他。变成一座墓碑的他,不再像自己小时候一样板着脸,也不那么可怕了。

听自己的父亲说,他是个强大、坚强的男人。作为那时候闭塞的小山村里的唯一一个外来人,也是唯一一个外科医生,他用手上的刀,切开了无数人的肌肤,挽救了他们的生命。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一样是在手术台上,只是这次,他被人切开了肚子。当森看到一向乐观的父亲从医生手中接过一盆多的大肠和肿瘤,他的眼泪滴落的时候,森也明白了,这个强大的人,或许是孤独的吧。

在他的后半生,奶奶早早的离开了他。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在房间的床上,他也静静的离开了森和他的家人。

秋天的风很凉,当森的母亲打电话来让他回来吃饭的时候,烟也烧得差不多了。

晚饭时间是轻松愉快的,不管森的厨艺再怎么高明,自己永远觉得还是母亲的饭菜最为可口,吃了这么多年,依然不会腻。

饭后,浩在家里陪着森的母亲,父子两在小镇上散步。

“老爷子怎么样?”

“很安静,一如既往的。”

父亲搂住了森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怪他,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看着森,无奈的他来到一旁坐下,点了一根烟。森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奶奶是差不多四十岁时候去世的,她是一个像你妈妈一样温柔的女人。”

森看着父亲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给森讲述关于奶奶的事。森小时候一直很懂事,虽然好奇,但知道问这种事只会让父亲悲伤罢了。

“你奶奶是个护士。那时候有个病人,爷爷不想给他做手术,或者说不是不能,是不敢。”

森有点诧异,在森的印象中,他是一个相当坚定、强大的人。

“不因为别的,只是那个病人,患上了艾滋。”

就算是不懂医学的森,也能明白给艾滋病人做手术是何等危险的事情,尤其是那个技术不发达的年代。

“同样的,这事放在现在,只有你爷爷,他不会做,我也不会,但是,你的奶奶和你的妈妈,她们绝对会做。那时候你的奶奶,在你的爷爷面前,就那样背出了希波克拉底誓言。”

说到这里,森能感受到父亲眼睛里的泪光。

“你的奶奶去世,是因为艾滋病。在那之后,你的爷爷再也没给人做过手术,不是因为感情,也不是因为恨,只是他再拿起刀时,手会抖。”

森抱住了父亲颤抖的肩膀,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过了一会,天色全暗了,父亲站了起来。

“森,人的强大分很多种。坚强的人能够抗争,所以强大,但是孤独;懦弱的人能够温柔,变得强大的同时也能感染其他人。时间最后带走一切,但是很多东西是哪怕生死相隔,也能感受到的。”

最后的父亲重新挂上了豪迈的笑容:

“你的奶奶,你的母亲,你的妻子,她们都是温柔的人。”

“怎么了,你爸和你说什么了。”

在归途的车上,浩看着一脸沉重的森,问到。

“没什么啦,听了一点陈年旧事。”

“你奶奶的?”

“你知道?”

“不知道,但听我爷爷讲过一点你爷爷的事,我猜会不会是这样。”

森看着他:

“这样啊。”

“恩,他说过,你的爷爷和奶奶是相当伟大的医生。”

……

和浩道别,森回到了自己的家。

推开门进去,只见林正呆呆的坐在玄关门口。

“怎么了么?”

森被吓了一跳之余,靠近她,关心的问到。

一靠近,闻到的确是一股酒气。森这才明白怎么回事,慢慢的扶她起来。

“你回来啦……”

“没事吧,有没有头疼。”

“还好啦,就是有点没有力气。”

森扶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泡了一杯热茶。打开空调之后将自己和林的外套脱下,放在衣架上。

来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让妻子靠在自己身上。感受着比平时更高的身体的温度,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颊,森突然想起了父亲对自己说的话。

林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呢。

“没醉吧。”

森抚摸着她的脸颊。

“一点点,嘻嘻。”

林抱紧了他的手臂。

“这样可是很危险的哦。”

森揽过她的肩膀,用下巴轻轻地抵住她的额头,有点责备的说到。

“是和女孩子一起啦。”

林放开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我是说你现在很危险哦。”

森用手分开一点两人的距离,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眼神相交。

反应过来的林害羞的低下头,从丈夫的怀里像一条鱼一样溜走。站在客厅的沙发后,林转了一个圈,像个从皇宫中出逃的小公主。来到丈夫的背后,林抱住了他。

“怎么啦,感觉你心情有些不好呢?”

森笑了笑,转过头给她一个吻。

“林真是相当温柔的妻子呢。”

林也笑了笑:

“看样子没事了呢。要跳支舞么?”

森和林都不会跳舞,但借着妻子的酒兴,就这样放着音乐,慢慢的拥抱,踩着鼓点。

两个人的一只手五指相扣,森用另一只手扶住林的腰,让她贴近自己。林的一只手轻轻的搭在森的肩膀上。

森就这样闭上眼睛,感受着鼻子中有些刺鼻的酒精味,还有清香的头发,慢慢的,自己也醉了。

Kiss

While your lips are still red

While he’s still in silent rest

While the bosom is still untouched,unveiled

两个人渐渐的,在音乐中放下了相握的手,相拥在一起。森用力抱住她,感受着身体曼妙的曲线。当夜空中的月从云雾中探出头来,皎洁的光下,两个人的目光像是相隔千万光年的恒星,聚在了一起。

从火红的唇中伸出的小小舌头和森碰撞着,在凉爽的秋天的夜,路边一颗小草,开出了花。

Hold another hand

While the hand’s still without tool

Drown into your eyes while they’er still blind

Love while the night still hides the withering dawn

唇分,两个人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对方。时间就这样静止,声音就这样渐渐消失殆尽。美丽的红色耳根,如瀑的黑发让林看起来像是一个天上的精灵。

“森……”

声音就像是小提琴和雨水的混合,她轻轻开口。

“我喜欢吃你的饭,喜欢你抱着我,喜欢你融入我的身体,也喜欢你这样望着我。”

森此时知道他们如此合拍的原因了。

他们不追求爱情这个字眼,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触摸了真正的爱情。

森抵住她的额头,轻声说道:

“我想,我也是。”

未完待续……

你爱,或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离不弃。

来我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仓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