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过去,天气回暖,人们渐渐褪去厚重的大衣,暖色调取代冷色调,活泼盖过冷清,小鸟也开始鸣叫,像是世界终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充满生机的春天,确称得上是一个如诗似歌的季节。

时值春天四月,说起春天,大家都会联想到盛开的花朵,百花齐放,万紫千红,或是夺目,或是羞涩,香气飘散于空气之中,彷佛连呼吸也是甜的。

只是,已不是初春的现在,鲜花带给人的喜悦已被渐渐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潮湿与微雨的厌烦。

今天也依旧是阴天吗。

刚刚才从甘甜的睡梦中醒过来的连鸢时,边打了个哈欠,边拉开了床边的窗帘;窗外并没有耀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有的只是阴沉沉的铅色天空。

黑发少年瞄了一眼书桌上的电子闹钟,上面显示着6时20分,以学校就在家附近的标准来说,现在时间尚早。

该是起床准备梳洗,还是再多睡半个小时,他只考虑了一会,便决定躺在床上,呆个一会再说。

母亲的丧礼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半年,在某一天的课堂上,班主任忽然走了进来,告知少年他的母亲遇到严重车祸,让他赶去医院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鸢时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当他回过神来,已经是身在医院,失去了体温的母亲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大概自己已经见过她最后一面了吧?

就连少年自己也不记得,她在最后有跟自己说过什么吗,还是说只是看了最后一面后便离世了?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当父亲看到他呆然的样子时,担心地慰问了一句。

妈妈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而已。

少年如此回答后,只得到父亲疑惑的目光,越发地担忧他会不会因母亲的离世而受太大打击。

其实不然,鸢时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了,他当然理解死亡是什么意思,只是死亡对他来说,和某个人前往远方后一去不复返一样。

反正…都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而已。

因为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伤心,大人们担心他会不会在某天将压抑的情绪一次性地爆发出来。

意外地,即使到了现在,鸢时也没有感到伤心。

也不是说对母亲没有感情,只是事情一再经历,始终会将应有的反应渐渐冲淡。

“真是…令人讨厌。”

头痛仍在狠狠地折磨着鸢时,让他不由得眉头深锁,翻了个身,将脸深埋在枕头之中。

已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昨天一整天少年都是在这种状态中渡过。

脑袋像是不断被小锤敲打,就连好好思考也做不到,他都已经特意比平常要早入睡,可并没解决到这问题。

痛楚使少年感到十分烦躁。

鸢时很清楚,这不是因为疾病,他头痛的原因,是因为某一个人,却又并非是自己的母亲。

少年清楚记得那是上个周末,天气就和今天一样,整个城市的气氛也跟随着天气的变化,即使鲜花开得灿烂,也难免让人感到压抑。

尚为高中生的鸢时也一样,作业早已做完,课程的内容亦不必担心跟不上,衣服已洗好挂在外面,家里在昨天晚上又打扫过了。

坐在计算机桌前已经一个上午的他瞄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心情。

他按摩了一下有点疲倦的双眼,再待在家中也只会更加郁闷,那不如出去外面随意逛逛找找乐子。

决定好后,少年便关上了计算机屏幕,穿上一件薄薄的长外套,换了条裤子,又随手整理了下杂乱的黑发,便离开了家门。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单纯地不想一直呆在家中,可一走出大厦门外,却又感到一阵踌躇,不知该往哪边走。

午饭吃过了,零花钱也没剩多少,若然要说有什么地方可以不用花钱又能够消磨时间的,少年心中倒是有个想法。

去图书馆的话,就能够不用花一毛钱,又能够在里面耗一个下午,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如果要去那里,必定会路过公园,鸢时不由自主的感到些许抗拒。

在几经考虑过后,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少年还是决定前往图书馆。

公园离鸢时的家不过十分钟路程,边思考着该怎么解决今天的晚餐,不知不觉中少年已然来到了名为栀园的公园栏外。

然而都来到入口前了,少年却更感到不舒服,胸口就像被重物压着一般,感觉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都来到这里了,不进去也太逊了吧。”

在咬了咬牙后,鸢时忍受住那种心理上的抗拒感,迈步走进了公园之中。

因为附近只有这一个公园,而且今天还是假日,所以来此散步的人并不算少;越过小广场,步上一段小楼梯,黑发少年便来到了一个分歧路口。

前方是通往园内图书馆的道路,而左边的则是一条比较狭窄的小路。

真是好久没来过这里了…现在是四月的话,果然差不多了吧。

如果走左边的路,那就会绕了远路,不过在驻足了一会后,鸢时还是像被引导似的走进了这条幽静的小径。

这公园之所以会命名为栀园,原因就在于这条小径两边种植的栀子花。

淡绿的花蕾饱满得像是快要掉下来,即使是现在也已散发出隐约的清香,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这条小径两边就会开满纯白的栀子花吧。

对,以往鸢时经常会来到这里,眼前这些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明明是如此的美景,可他嘴角却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走到一半,少年突然停下脚步,环顾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后,迅速一个闪身穿过了花丛,走进了没有道路的深处。

他很清楚,沿着这个方向直走的话,前方会有一座鲜为人知的小凉亭,不知怎地并没有道路能通往这凉亭,所以没什么人知道这凉亭的存在。

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可能就会因到处乱钻而发现这地方,可现在的小孩都不怎么会来公园,不是躲在家中玩电子游戏,就是出来了也拿着手机低头拼命。

只有小孩才有可能发现的,小小的秘密基地,而知道这个凉亭的鸢时,自然也是在小孩时得知的,不过却并非是由他所发现。

只要穿过小小的树林,出现在眼前的将会是一个被栀子花所包围的白色凉亭,就犹如梦幻一般的花园。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这里也没有变呢。”

眼前的光景是多么地熟悉,小时候几乎每一次来到这公园,他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和她一起玩耍,不管是做些什么,只要是两人一起,那就肯定会非常有趣。

直到来到这个地方,鸢时才第一次放松了心情,进来栀园以后一直紧皱的眉头也得到些许的放松。

深呼吸了一口这里清新的空气后,少年便稍为欣赏了一下周围的一片赏心悦目的栀子花,尽管还未绽放,也已足够美丽。

“…咦?”

当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在凉亭的后方,不知为何独有一朵盛放的栀子花,而且好像还在不自然的活动着…?

不,仔细一看的话,就能发现那只是别在草编织帽上的装饰而已,在凉亭的后面蹲着一个人,从鸢时的角度看,就只能刚好看到那朵很显眼的白色栀子花。

别着栀子花的草帽,黑发少年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某个人的身影,某个与这里的一切都极为相衬,却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

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嘴,对方也好像留意到他的存在,扶了扶有点歪掉的草帽后,便从凉亭后站了起来,回首一望。

“啊…!”

当那人看到鸢时后,脸露讶色地发出了小小的一声惊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后,露出了犹如盛放的栀子花般纯洁而可爱的浅浅笑容。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是鸢时吧?这么多年没见,都已经长得比我要高了,样子也变帅气了呢。”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袭纯白的吊带连身裙,头载一顶装饰着栀子花的草帽,在这还有些许阴寒的时分,衣着实在是有点单薄,但又无比地适合她。

柔顺秀丽的黑发刚过脖子,用白色发夹别起的浏海下,注视着鸢时的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明净而清澈,樱色嘴唇带着淡淡的一分笑意;

尽管以女生标准来说她显得有点娇小,可她却由内在地散发出文静而成熟的气质,彷如书香世家出身的小姐一般。

“你…没有忘记我吧?”

看见少年呆在原地,少女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毕竟过了那么多年,两个人都已经成长了,回想当初的事,他会不记得也是合理的,又或许是不想去记得也说不定。

啊…怎么会忘记呢。

纵使成长了一点,可那模样,那衣着,鸢时永世也不会忘记,那个曾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最仰慕的人,同时也是伤害得他最深的人…

“清和…你为什么回来了。”

少年淡淡地说出了她的名字,表情丝毫没带有半点重遇旧友的喜悦。

桂清和,正是眼前这名少女的名字。

5年前她突然离开,而在5年后的春天,鸢时与清和,终于在这个充满着两人无可取替的回忆的地方再次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