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十几个我
几百个我
无数的我
喜欢一个你
于是有了十几个你
几百个你
剩一个的我
喜欢无数个你
——《融合》
“孤独是什么?”
“自由而不自由。”
“北岛说,自由不过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那你的孤独是什么?”
“是诗。我认为诗人都是孤独的。”
“但诗人常会组成一个集体。”
徐有秋翻开诗集,忘了这是第几封诗信,只觉得他们之间这种克制而匆忙的对话有些好笑,却又很舒服。他看着来信静静思索,抄了一首北岛的《界限》:
“我要到对岸去
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
也涂改着我
我在流动
我的影子站在岸边
像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
我要到对岸去
对岸的树丛中
惊起一只孤独的野鸽
向我飞来
——
我觉得孤独是一种,非常自私的概念,当一个人觉得孤独的时候,他就将自己同周围的群体划清界限。同时,孤独又是一种,非常绝对的概念,它被意志灌注铜墙铁壁,做不到去融入一个环境,只会发生惨烈的碰撞。所以,不会存在孤独的一群人。”
“最近带你爸去了南京。”母亲打来电话。
“怎么说?”徐有秋从操场出来,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还是查不出来,不过我们带他去了好多景点,明孝陵,中山陵,夫子庙。他可高兴坏了。”母亲开心得说,“他说啊,人就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错啊。”徐有秋赞同。
“我听别人说南京这有户人家,有祖传的秘方,灵得很。”母亲突然压低声音,“你说我和阿姨要不要去探探底?”
“哪来这么多的祖传秘方,之前试了那么多,全是假的,名气比药效大。”徐有秋很想劝母亲放弃这种徒劳无效的期盼,却始终说不出口,“算了,随你吧。”
“我们能被世界看到吗?”
“只要自己看得到,想看的人看得到就好了。”
“可我看不到。”
“那……你愿意让我看看吗?”
徐有秋看着新回的诗信,靠在书架上楞神。好奇、喜悦、害怕、不安,千万种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呼吸困难。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看着信上那句话,隐隐开始期待起来。
约好中午在二楼的休息区碰面,徐有秋早早地来到图书馆。正中午人陆续离开,休息区空无一人,徐有秋闭着眼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双手插兜,有些紧张。
察觉到动静,徐有秋睁开眼,看到一名女子手里拿着之前的诗信。
“是你抄得诗吧?”试探性地提问。
徐有秋下意识地点点头,注意到她,个头不高,齐肩的头发,穿着简单。他看着她在对面坐下来,更加觉得紧张,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气氛有些凝固,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还是让徐有秋感到不适。
“那个……你叫……?”
“徐有秋。你呢?”听到她先开口,徐有秋松了一口气。
“王安静。”
王安静嘛……徐有秋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第一次看到你抄的那半首诗,我真是吓了一跳。”徐有秋主动开口,“因为我下午会练字,所以看到你的字那么好看,就很好奇会是什么人。”
“啊,我也只是无意翻到,看痕迹像是最近才夹在里面。”
……
说些什么好呢,问对方喜不喜欢诗歌吗?这样问好蠢啊。徐有秋在心里发愁。
“所以你是每天下午在图书馆?”王安静问。
“是啊,我每天下午过来练字,晚上离开的时候抄一首诗,所以我猜,你是每天上午回信的。”徐有秋感觉自己还是适合回答,“所以我约在中午,没有关系吧?”
“嗯,没关系的。”
该怎么形容呢。徐有秋只觉得,王安静真的是非常安静,她就像是图书馆里的一粒尘埃,悄悄落在对面的椅子上,躲在照射过来的阳光后面。
“你说,我们能被这个世界看到吗?”徐有秋决定面对面再问一次。
“可以啊。”王安静理所当然地回答,“你现在已经被我看到了。”
又是这种感觉,心里飞过一群南飞的候鸟。
徐有秋发觉阳光已经照到了自己身上,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着王安静。
“人既然出生到这个世界,总该会染上各种尘埃,不然这为什么要叫做尘世,我们要叫做世人呢?”徐有秋正在练字,突然搁下笔,看向王安静。
“尘埃?”尽管已经约过很多次,王安静还是应付不过来徐有秋经常突然袭击的想法。
徐有秋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可我就像是被关进了海底的一个气泡里,在色彩缤纷的光线中上下起伏,眼里永远是梦幻的色彩和随心所欲的意境,始终惹不上尘埃,看不清现实。”
“你觉得什么是现实?”王安静问。
“我觉得……现实就像是,触觉的延伸。”徐有秋抬头看着微举的左手,慢慢伸开五指,“现实就是能碰到的东西,桌子、椅子、书架、盆栽。就是……很‘现实’的东西。能让我感受到它们传来的冷静的质感,和摩擦的电流。”徐有秋放下手臂,把手掌按在圈里。
“那延伸不到的呢?”
“唔……”徐有秋陷入沉思。
“那就走近一点吧。”王安静笑着说。
“嗯。”徐有秋也笑了。
“对了,学校办了个画展,你要不要去?”王安静突然问道。
“画展?”
“嗯,明天下午,就在美术馆,一起去吧?”
“好啊。”徐有秋答应下来。
第二天下午,徐有秋和王安静在美术馆门口碰面。美术馆就在操场边上,徐有秋每次从操场出来,都会清晰地看到灯火通明的美术馆。
“这是什么画展?”徐有秋边走边问。
“艺术学院的老师们的画,还有一些学生作品吧。”
“诶……”徐有秋挠了挠头。
“你这意味深长的拖长音想表达什么……”王安静无奈地说。
“没,进去吧。”徐有秋上前拉开门。
徐有秋并不懂得如何去欣赏这些作品,但他觉得这些作品看起来意料之外的舒服。他走到角落里一幅画前停下来。画中有一条深邃的银河,对岸坐着一名男子,左手边散落几本书,靠在时钟的时针上,时间指向凌晨一点,男子望向银河中央,那里升起一团迷雾,雾里闪烁着几颗星星。
作品:《白日梦》
作者:王安静
徐有秋诧异地看向王安静,王安静只是微微地笑着。
“这是……你?”
“这是你。”
徐有秋重新看到画,走上前去,把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从美术馆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徐有秋看了看时间,提议出附近的操场走走。快要入冬,气温逐渐降低,来操场的人也越来越少,偶尔一阵风便吹得人瑟瑟发抖。
“你之前说你每天晚上都会来跑步。”王安静随口闲聊。
“是啊,不过天气越来越冷了,也不太跑了。”
“那你平时还来吗?”
“嗯,来的,随便走几圈。我挺喜欢晚上,晚风总是撩人心痒。”徐有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也能帮我思考一些问题。”
“思考你那些孤独啊世界啊莫名其妙的?”王安静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是莫名其妙的呢!”徐有秋试图显得严肃一些,却做不到,“可能是莫名其妙的吧,总觉得自己越在意这些,离周围的人就越来越远,于是我就自己想,有些想得明白,有些想不明白,但其实明白不明白,还是全在自己一念之间,没地方论证的。”
“自己明白不就行了吗?”
徐有秋摇了摇头:“虽然无所谓,但总是贪心想被更多的人看到。再说,怎么确认自己真的明白了呢?”
王安静突然想到什么:“于是你当初给我发了‘呼救信号’,还说你聋了?”
徐有秋脚步一顿,然后不自然的跟上,应了一声。
“于是你问我能不能被这个世界看到?”
“嗯。”
“我说只要能被自己和想看到的人看到。”
“好像一直以来,也没有人想看到我,所以我就觉得,‘我总是沿着那条街的,孤独的意志漫步’”
“你果然很喜欢北岛。”王安静走到边上的平衡木上坐下来,拍了拍示意徐有秋,“第一次回信的时候我就说,我收到了信号。”
“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说,我看到了你。”
“就用北岛的话说,戒烟其实是戒掉一种手势,孤独也是。”这时迎面吹来一阵清凉的晚风,王安静连忙抬手按住被吹起来的刘海。
也许是晚秋夜里芳草的清香实在撩人,也许是城市远处闪烁的霓虹太过朦胧,徐有秋坐在王安静身边,看着夜色下目眺远方的她发出光来,有些感动。他抬头看向星空,突然想到下午在美术馆看到的那副画,想到那场迷雾,想到自己正处在银河的一端,靠着大地的时针。他从未觉得星空如此之近,仿佛自己只要再走前一步,就能触碰到它。月色迎下来,落在他肩上,像尘埃一般。他想了想,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最近我觉得,写字变得轻松了。”徐有秋抄完一张字帖,开心得说。
“恭喜恭喜?”
“我还觉得,我就和这些字一样,也变得简单了许多。”
“那我呢?”王安静一边写字一边问道。
“你……是复杂的。”徐有秋想了想,“你好像,总是做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事。从回信到见面,从图书馆到画展,我总是猜不透你。”
“你呢?你觉得自己复杂吗?”
“我总是有很多问题,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复杂,让人看不透。不过你出现之后,似乎又没那么复杂了,我不太确定。复杂的总是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那就用复杂的方式看待世界,用简单的态度迎接生活。”王安静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徐有秋面前,上面抄了一首北岛的《走向冬天》。
或许是因为名字里带了一个秋字,徐有秋对赶走秋天的冬季,始终抱有一股敌意。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徐有秋接到家里的电话,通常的嘘寒问暖,总是挑着各种细节,晚饭吃了什么,入冬太冷多穿几件衣服,应季的水果别不舍得买。可这一次,伴随着接起的电话,是一阵漫长而漆黑的沉默,偶然一阵抽泣声传来,徐有秋听到了,也没开口。
“你爸快不行了,快回来吧。”
简单的两句话让徐有秋感到心烦意乱,心情复杂。
“怎么了?”看到徐有秋站在原地,王安静意识到出了事,“发生什么了?”
徐有秋站在路口,昏黄的灯光被风吹得凄冷,那股敌意在拉长的影子下显得愈发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