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的脸
铺成一张画纸
画上自己喜爱的东西
今天剪掉一只鸟
明天裁一半那座山
将河流拦腰斩断
几个窟窿连起来
剩下的是原来的模样
——《分裂》
“你爸他……最近不太好,半夜总是被痛醒。”电话那头是母亲有些虚弱的声音。
徐有秋站在江边靠着栏杆,江风吹得他头发凌乱,他不自觉地眯上眼,江面变得有些模糊。
“家里听从医生们的建议,带他去到越来越远的城市,看名气越来越大的医院,付越来越贵的医疗费用,去治越来越频发的腰痛。说法都一样,应该是癌症,但就是查不出来。”母亲的语气中带有满满的失望,“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好吧。”
徐有秋看着江面,慢慢地深呼吸:“嗯。”
不知道为什么,徐有秋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担心。心里总是想着用“区区”来形容父亲的病情。“区区腰痛还去看医生”、“区区腰痛还跑好几个城市”、“区区腰痛也治不好”。
每天下午的时候,徐有秋都会在图书馆练字,后来开始抄诗。他尤喜欢朦胧诗,爱极了朦胧诗那种,处在表现自己和隐藏自己之间的状态。他找到一本《北岛诗精选》,每天下午都挑一首诗来抄写,顺便将抄的诗和诗集放在椅子上占位。
下午徐有秋来到图书馆,发现放在椅子上的诗集不见了,想来是被管理员收了回去,于是立马去书架上找,生怕被人借走。找到诗集,徐有秋松了一口气,习惯性地翻开来,掉下来一张纸,是上次抄到一半,夹在书页里的诗。徐有秋捡起来,发现有人将这首诗抄补完整,字迹清秀。
会是什么人呢……徐有秋心想。
傍晚的时候,人陆续离开,徐有秋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对着窗外的橘黄色的夕阳看诗。感受着诗人笔下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随心所欲的世界,徐有秋心想,人生可能,真的很有意思,那些包罗万象的千花万草跳着脚蛊诱他,使他总忍不住想摘下一朵来装饰上。
徐有秋拿出本子,正打算抄诗,无意中看到了下午那首夹在诗集中的诗,那字迹清秀的下半首诗。那些文字有一种蛊人犯罪的冲动,迫使他想做些什么,他想起北岛诗里说过的:生活是一次机会,仅仅一次,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衰老。于是他一咬牙,作了一个决定:他又抄了一首诗,是北岛的呼救信号。他把最后第二句改成“于是我聋了”,剩下最后一句没有抄上。他把它夹在诗集里,把诗集放回一开始在书架上的位置。
入秋之后,黑夜就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囚笼,一不留神,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困住。徐有秋从图书馆出来,看着冷清的街道有些茫然。一辆自行车飞快地从他身边擦过,他感受着这阵袭来的匆忙气流,一下子想回到寝室去。
回到寝室,室友照旧全都不在,该兼职的去兼职,有社团的在活动。徐有秋小憩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操场跑步。晚上去操场跑步是他从很早之前养成的,一个断断续续的习惯。徐有秋自认是一个极享受夜晚的人,这也是他一开始去夜跑的初衷,似乎一跳进夜里,就可以闻到自由的香气。
隔着很远的距离,徐有秋就听到了麦声和若有若无的吉他声,走到操场门口,发现晚上有好几个人带着设备,抱着吉他,在门口唱歌,围了一圈人。还挺酷的。结果跑步的时候,徐有秋只觉得心境完全被这些半吊子的摇滚给毁了。跑完步走了几圈后,他躺在草坪上,困了起来。一闭上眼,他就感受到意识里就出现了一条巨大的漆黑的洪流,推着自己向前,他痛苦地睁开眼,只看到跑道上的人们,感受着架子鼓传来的震动。他再闭上眼,那道洪流又肆虐着出现,只是自己回到了原地,重新被推动向前。这不是梦境,但也绝不是现实,徐有秋心想,这是介于两者之前的一个死循环。
第二天下午,徐有秋来到图书馆,径直走到了那个书架边。看到诗集还在那个位置,徐有秋紧张得不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诗集翻开来,眼里映入同样清秀的两行字:
“我听见了呼救信号。可你为什么聋了呢?”
心里飞过一群南飞的候鸟。
呼——说不出话来。
徐有秋感觉自己遗失在浩瀚的银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说不出话。他拼命往前游,穿过星空的缝隙,终于找到那一片,发出耀眼光芒的彼岸。他睁开眼,看着被接收到的呼救信号,依旧难以置信。或许就如张爱玲所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从那一天起,徐有秋有了一个奇怪的笔友。每天离开图书馆,他都会将夹着诗的诗集放在书架上,同样,每天来到图书馆,他都会收到一封来自诗的回信。他和书对面的那个人,开始了一场默契的往来。
有好几次,徐有秋忍不住想知道,诗对面是谁。可他不敢问,他不敢在诗的最后问她是谁,他怕他一旦违反了这场书信往来的规则,就会被淘汰出局。
于是他抄了北岛一首《白日梦》的节选:
“我们终将迷失在大雾中
互相呼唤
在不同的地点
成为无用的路标”
离开的图书馆的时候,徐有秋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回去在诗最后加了一句:
“为什么在大雾中迷失的旅人,总会寻找呼唤呢?”
每当夜晚来临,城市远处朦胧的霓虹灯就会连成一个巨大的色彩缤纷的包围圈,包围圈逐渐缩小,逐渐缩小,就成了眼前的跑道。跑道上有人摔了一跤,撞到路人,起了争执。徐有秋站在路边,看着那围观的人群,心想,生活真像是由无数碎片粘和起来的易碎品,贪心的人在每一块碎片上都要分配一个自己,一旦在前行的跑道上用力过猛,就会碎裂出无数的晶片残渣,在旁人的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发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徐有秋转过头去,却被人一把拽住衣领。
“没长眼啊!”
烟味很呛,徐有秋忍不住咳了一声,气蹭到对方脸上令其不悦。徐有秋又被推到一旁墙上。夜色颇深,加上前方的争执,徐有秋这里并没有引起旁人特别的注意。
“你他妈找打?!”
徐有秋看着他们几个,觉得愚蠢,没有说话。
“怎么?吓得不敢说话了?你这什么表情?”领头的人靠上来,用肩撞了徐有秋一下。
前面的争执引来了几名巡查老师,人群在老师的催赶下疏散,一名老师看到徐有秋这里也围了一圈,远远地喊了一声。领头的人嘁了一声,朝徐有秋脚下吐了口口水,带人离开。
徐有秋靠在墙上,冷漠地看着他们逐渐走远,然后走到操场中间躺下来,望着星空。他想起下午抄的那首诗,发现这星空就像一场大雾,每一颗星都曾是一个迷失的旅人,在遥远的天际孤身,成为无用的路标。他突然开始心疼这些星星,觉得这些星星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气质,他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想,那些在大雾中迷失的旅人,之所以总会寻找呼唤,就是
“是因为孤独吧。”
在诗的最后,他收到了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