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听到这样一个传闻:听说西边山脚下有这样一个村庄,每个出现月亮的夜晚,村庄周围的某处悬崖就会出现漆黑的瀑布,人们好奇地靠近,就会被丝状的水流缠住,难以挣脱。有不少猎奇的游侠和吟游诗人慕名而去,却都无终而返。
“嘛,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也想来参观参观。”我挠挠头。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参观’的旅游景点喔。”和我对话的是一名年迈的老妪,她用拐杖点了点地,对我说,“是很危险的喔。”
“既然来都来了,怎么说也要见识一下吧?”我还是不死心,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那好吧。走廊到底左手第二间就是你的房间。”老妪转身朝后门走去。
“不好意思,再多问一句,今晚会出月亮吗?”我叫住她。
她透过窗,看了看天,对我说:“想看就去吧。”
在酒馆坐了一下午,保守估计就听到了不下五个版本的故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这时人流已经逐渐朝悬崖方向靠拢。我混在人流当中,走到悬崖脚下。
不过……怎么看都只是很普通的悬崖而已,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神奇的传闻呢?
夜色渐深,月亮也已经挂在空中,接近满月,闪亮明媚,然而传闻中的景象却一直没有出现,人群中不禁产生一些骚动。就在此时,前面传来一阵惊呼,随后,我们就非常清晰地看到:悬崖上方涌出一团密集的黑色,然后沿着悬崖峭壁,慢慢地朝下延伸,不禁一会儿,便彻底覆盖了整面崖壁。这涌动的黑色触碰到地面,却依旧没有停止,继续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朝着人群蔓延。随即,前面人群的惊呼就从赞叹转变成了恐慌。有不少人被神秘的黑色丝状物紧紧裹住,往上方拉去,直到悬挂在半山腰。在月色下,我们看得清楚,他们被裹成一个茧状,只露出一张脸,像是安稳地睡着。
人群开始后退。我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奇观中,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缠住了双手,我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出奇的柔滑。随后意识逐渐模糊。倒下的一瞬间,我看到悬崖顶部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
迷迷糊糊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肉体还在此处,灵魂却跑到千里之外做了一场梦,然后带着满身的风尘仆仆,告诉我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事,那些我从未了解的知识,还带来了一束光,温暖而坚定的一束光。
我睁开眼,发觉已经是早上,而且躺在酒馆的房间里,窗帘也是拉开的。我走出房间,老妪正在整理桌子。
“你醒了?”
“啊,嗯。昨晚……”我挠挠头。
“我说过,那可不是什么令人参观的景点的喔。”
根本无力反驳。
“那个……”我指了指房间,“昨晚我记得……”
“是村里的人把你们搬回来的。”
“啊,嗯。对了,这个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似乎这个村子刚建立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不过那个时候,瀑布好像只是堪堪流到半腰上,不像现在这么长。”老妪眉头紧锁,努力地回忆。
“诶?那么久之前吗?”不得不说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记不清咯,这还是我奶奶告诉我的。”老妪感叹道,“你要退房吗?”
“诶?退房?”我想了想,“不急,不急。”
“怎么?你不是都‘参观’过了吗?”老妪不解。
“嘛……其实,我还想再留一晚。你知道上山的路吗?”
老妪奇怪地看着我。
“姑且……有些比较在意的东西。”我解释道。说话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昨晚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间看到的,那个在悬崖顶部的影子。
“随便你吧。”老妪从柜台里拿出一份地图。
到达崖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在周围逛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崖下人声渐渐嘈杂,我坐在地上,失落地发呆,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夜色渐深,我抬头望去,才注意到今天竟然还是满月。就在这时,崖岸的地面上传来泥土松动的声音,我凑上前去,只见从地里钻出一个巨大的被黑色丝状物缠绕住的茧,在月色下闪着晶莹的银光,隐约还散发出一股香气。我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触摸。就在我的手要触碰到茧的一刹那,交缠着的黑色丝状物缓缓地花散,或者说是绽放。在茧中央,正坐着一名女子,她抬着头,闭着眼,夜风撩动她的刘海,月光贴在她的侧脸,眼角还有一枚泪痣,而传闻中所谓漆黑的瀑布,竟然是她的长发。不知道是因为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还是因为她完美无缺的容颜,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她的长发散落到地上,缓缓地流下悬崖,而她也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注视着月亮。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眸中的闪光。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然后又立马无视了我。我站在一旁,震惊之余有些尴尬,终于,我鼓足勇气:“你……你好?”听到我的搭话,她慢慢转过身来。
“终于打算理我了吗……”我在心里自言自语。
“你能看到我?”她问。
“对啊。”回答完我意识到哪里不对,“诶?”
“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呢?
“唔……因为暂时一个人住在山上,请叫我‘山人’吧。”我随便起了一个名字。
“山人……”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走到了悬崖边上,低头朝下看去。
我终于确定,昨晚看到的影子就是她。
“你好像在找东西?”
“我在找人。”
我也低头朝崖下看去,人群已经基本失去意识,半山腰上挂着几个被头发缠得只露出脸的“人茧”。大概……这就是她找人的方式吧。
“找到了吗?”我好奇地问。
她摇摇头。
我突然想到来之前老妪说的话,试探性地问:“那个……请问你找多久了?”
“多久?”女子愣了一下,“谁知道呢?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早就没有概念了。一开始我好像还是齐肩的短发,一不留神,头发都这么长了呢。”说话间她宠溺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可不知为何,我在她的眼神中还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意与悲伤。
“你在找谁呢?”
听到我的问题,她的眼帘彻底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在找我的孩子。”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严厉的家庭,母亲过世得早,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征求父亲的同意。没按照要求,或者做得不好些,就会被父亲用木尺狠狠地拍打。所以啊,我一直按照父亲的要求,小心翼翼地长大。我一直在想,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我不知道。
“十六岁那年,父亲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隔壁村还算有名的家族。父亲晚上喝得大醉,回到家,告诉我说,对方已经同意了,辛辛苦苦养了我十六年,总算是没白费力气。可我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就问父亲。结果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告诉我说这些不关我的事,我只需要负责嫁过去。好吧,那我就嫁过去呗。
“于是我就嫁了过去。丈夫人还不错,只是始终不愿意多靠近我,那我索性也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就这样,我们以一种彼此非常陌生的态度来维持着夫妻这种亲密的距离。后来,丈夫说他家里要我们生一个孩子。好吧,那就生一个呗。
“于是我给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孩子出生那夜,我刚抱到我的孩子,就有几个人冲进房间,一把抢过我的孩子,夺门而出。我急忙追出去,可碍于乏力的身体,没追出去多久,便彻底找不到那帮人的踪影。我甚至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后来我才知道,丈夫的村庄里有一项习俗,每年都要抽取一户人家,提供一名刚出生的婴儿来举办祭礼。也正是因为没几年就要轮到丈夫家,当初他们才会那么潦草地答应我父亲举办这门亲事。
“后来我打听到,举办祭礼的地点是某处悬崖,我就到处去找,拼了命地找,可从来没有找到过。最后心灰意冷的我,便就留在了这里,这一留,留到了现在。
“这心事啊,越积越多,这头发啊,也越留越长。再后来,就有了所谓的传闻。虽然也有像你这样好奇地找到这里来的人,可他们从来看不见我。于是我也想明白了,我从小到大,虽然活着,但是从来不被人看见,父亲看不见我,丈夫看不见我,那么现在,终于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了。人们只看得见我越留越长的头发,却从来看不见我的心事,自然更看不见我。
“再后来,我就白天裹住自己,待在这地底下,出月亮了,我再出来。至于为什么要把人裹得只剩一张脸,可能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望着夜空,眉目垂帘,凄戚忧伤:“因为更像我刚出生的孩子吧。”
“缘愁似个长。”我轻声感叹。
“所以一开始我也不过当你是寻常人,却没想到你竟然看得到我。”
“嘛……既然走进山中,活在山里,自称山人,总归和这山里的东西有些缘分。”
“缘分吗……”她神思恍惚。
“有缘的话,没准你真能找到你的孩子。”
“诶?什么?”听到我的话,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在山里意外失去的孩子,会被山神怜悯,重新投胎,见上辈子的亲人一面喔。”
“真的嘛?!”她显得欣喜。
“嗯。要不要试着相信看看?”
“我相信。”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这么快就相信,反而令我有点诧异:“诶?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到我。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她微微而笑。
“嘛……就当这么回事吧。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我站起来,收拾行装。
“那,再见了。”她抬起头,闭上眼,长发慢慢地从崖下收回,非常轻盈地裹成一个茧状,就像一开始那样,然后重新回到地下。
后来我听说传闻变成了这样:
听说西边山脚下有这样一个村庄,每个出现月亮的夜晚,村庄周围的某处悬崖就会出现漆黑的瀑布,人们好奇地靠近,就会得到黑色丝状物的指引。如果在指引下把刚出生的孩子带到崖顶,那么那个孩子就会得到神明的祝福。
而其中,有这样一个女孩,她在得到神明的祝福之后,拥有了世上最美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