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踩着林间细碎的鸟叫声,沿着河下山,呼吸着小雨过后的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朝气。

“啊,终于找到了。”我走到一棵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果实,心思雀跃。

我正打算摘点果子,听到远处传来的“咚!咚!咚!”的声音,随即一片鸟群被惊得四散而飞。出于好奇,我循着声音向树林间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个奇怪的男人,拿着一把形状奇怪的斧头,在砍一颗形状奇怪的树。

“那个……”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咚!咚!咚!”男人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我,依旧奋力挥动着斧头。

这时我注意到,无论他多么用力地砍,始终无法在树上留下一点痕迹。

“你好……”我悄悄走进,拍了拍他的肩。

“啊!”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突然喊出这么一嗓子,反而也吓到了我。他手上挥动斧子的动作还没停,身体突然转了过来,吓得我连忙往后退。

“啊啊,你没事吧?”他扔下了斧子。

我还以为招惹到了他,没想到他突然关心起我来,于是我问道:“没事,倒是你,你在做什么呢?”

他回头指了指那颗树,答案显而易见。

“你好像……砍不动这棵树?”

“我砍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砍断它。”说完他失落地靠着树,坐在了地上。

“十几年!?”简直不可思议,我摸了摸那颗树,表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异常的粗糙,“这是什么树?” 

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几颗果子,吃了起来。我看了看果子,抬起头,看到树上结着同样的果子,吃惊的问:“诶?这是树上的?可以吃吗?”

他点了点头。

“嗨哟!”我用力地跳起来,摘下两颗果子来,表皮漆黑,手感略硬,上面还分别有字,一颗写着“歌唱”,一颗写着“诗人”,不禁怀疑起到底能不能食用,不过看到他吃得起劲,我也下定了决心。

“你为什么非要砍这棵树不可啊?”我真是充满了疑问,说完将“诗人”塞进了嘴里,“啊啊啊啊!好苦啊!”

我连忙将嘴里的东西吐掉,可那阵苦味卡在喉咙里,始终挥之不去,我咽了口口水,这苦味就慢慢下沉,渗透进我的身体,然后我感觉到有股莫名的悲伤粘附在我的心上,无数回忆汹涌而至,再然后,眼泪就自己流了出来。

我蹲下来,拿起他手上的果子,和自己摘下来的另一颗仔细对比,发现一模一样,只不过我的是“歌唱”,他的是“窃贼”:“你这……你……你不苦吗?”我渐渐有些喘不上气。

看着我难受的模样,他突然低下头,把头按到拳头上:“你这样试试。”

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无数负面情绪堆积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泄而出。看到他的动作,我也握出拳头,用拳头死死地抵住眉心,用力抵得生疼,就在疼得那一瞬间,我感觉生活似乎稍微过得去了那么一点,不禁长舒一口气。

“我之前每次觉得心里难受,就会这样做,能好过一点。”

听到他的话,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是什么树?”

“我的树。”

“你的树?”

“对。我的树。”

“什么树?”

“我的树。”

“……这树叫什么?”        

“我。”

“哈?”明明心里一阵难受,我还是不禁笑出了声,“你的树你砍它做什么?”

“我没在砍树”他拿起斧头,“我在砍‘我’”

嘛,虽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总之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看到他手中的斧头,发现上面的刀片一点都不锋利,不,与其说不锋利,不如说是完全钝掉的。

“这斧子该换了吧?”我提醒他。

他意识到我在指什么,晃了晃斧子,说:“不,这样正好。”

“正好?”

“嗯。这样就不会太痛了。”他把斧子贴在砍的位置上,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看了看树,再看了看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我。

“采一些果子。”我指了指前面的树林。

“你住在这?”

“是啊,我一个人住在这。”我指了指山上。

“我之前啊……”他突然开始说起故事,“我是离家出走的。父亲是个樵夫,每天上山砍柴,母亲则在家里做些手艺活,每天把做的东西和多余的木材拿到村里和人交换食物。他们希望我以后也能做一名樵夫,可是我不想,我不愿意每天机械地做着重复的事:挥——砍——挥——砍。我想要过与众不同的生活,我想要自由。于是我和他们关系不太好,每次他们教训我,我感到心烦意乱,就会用拳头用力抵住眉心。”

“后来呢?”

“我想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告诉父母说,我想念书。我认为学到更多的知识,就可以更好地追求自由。”

“唔……这种想法也不无道理。”

“可是他们不同意,因为家里实在承担不起学习的开销。”

“那怎么办呢?”

“于是我开始观察那些看上去生活得非常自由的人,直接学习他们。一开始,我觉得那些戏子生活得很自由,于是我每天在村里找一个地方唱歌,可是我的舞姿不够优美,声音不够动听,始终被人们看成一个笑话。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广场上有人在卖画。我觉得画家也是一个非常自由的职业,于是我每天在山里,对着风景画画,可是我没有基础,画得不好看,一张都卖不出去。我又觉得演说家生活得很自由,于是想要学习演说,可是我没有故事,口才也不好。我还去做了作家、诗人、乞丐、小偷……”

“乞丐……小偷!?”

“是啊。你看小偷,每天无所事事,趁着夜色去行窃,虽说不道德,可不也能说是非常自由地生活吗?”

我还是无法赞同他的观点。

“小偷我也做不好,每次偷东西之前我都怕得要死,没有胆量,后来强撑着做了一次,刚进去就被抓了。那户人家看我年级小,没有追究,也就放了我。从那次之后,我就开始思考,自由到底是什么?因为在我眼里,基本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听到这,我不禁沉思。

“于是我离家出走了。出来之后,我遇到了更多千奇百怪的人,见识了更多千奇百怪的事,可我始终没找到自由的含义。我开始害怕,不安,甚至绝望,因为我觉得寻找自由的我,不知不觉中已经失去了自由。我试图改变,我去更多的地方,见识更多的人,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就好像生活手中牵着的一条狗,它努力将遛狗绳从两米拉长到四米,然而这不是得到了更多的自由,这是失去了更多的自由。”

“为什么不尝试着挣脱绳子呢?”我好奇地问。

“为什么会想着挣脱呢?”他更加不解了,“是的,虽然被生活死死地牵住,可如果失去了这根绳子,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失控,你明白吗?会乱咬人的。说起来,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

“我……我也是来找自由的。”

“啊,是嘛。”

我本以为他会嘲笑我,否认我,再不济轻蔑地看我一眼,起码有些反应,可全没有。他只是潦草地感叹了一句,然后问我:“那你找到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来之前摘的果子吃了起来:“还行吧,还算自在。”

“那还不错。”

“那这颗树是?”

“后来我活得痛苦而失意,难受时把拳头抵在眉心,已经一点效果都没有了。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发现了这颗树。我看到这棵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就是我。”

“难道这些果子上的字都是……”

“没错。都是我曾经做过的事。”

“不好吃。”

“不是什么好事,自然不怎么好吃。”他倒是很释然。

“为什么要砍树呢?”

“因为果子太难吃了。”

释然个鬼啊!

“我说过,后来我难受的时候再抵眉心,已经没有效果了,然后我发现,如果我去砍这颗树,会带给我比抵住眉心更好的效果,就是太痛了。而且,谁知道这棵树砍断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我会不会死呢?我盲目选择了那么多,不敢再做出选择了。于是我用一把钝了的斧头不断地砍,不断地砍,既让自己好受些,也不至于把树砍断。”

听到这,我总算是明白了十有八九:“你打算怎么办呢?继续这样砍下去?”

“是不是瞧不起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为了摆脱伐木追寻自由而离家出走,却又一生被绑在这颗树上。”

“这颗果子,我拿走了。”我拿着写着“歌唱”的果子站起来,和他告辞。

“啊,随便吧。”他也站了起来,重新开始挥动他的斧子。

第二天早上,我沿着同样的路线下山,同样远远地就听到了伐木的声音。

“咚!咚!咚!”

我循着声音找到他,他同样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早啊!”我主动向他打招呼,拍了拍肩,然后立马往后退了一步,躲过了他的斧子。

“啊,不好意思,我的斧子……咦?又是你。”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解开来,里面是一块果饼。

“这是……”他有些迟疑。

“尝尝看?这是你的‘歌唱’。”我把果饼递给他。

他非常小心地吃了一口,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你是怎么做到的?”

“加了点调料。嘛,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试图将过程简化到令人觉得轻而易举,“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我有些沾沾自喜。

“何止是不错……”

“你说你之前在村里子唱歌,唱得是什么歌?”

他愣了一下,似乎被我的问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什么?”

“你唱是什么歌?”

“就是村里很普通的民谣罢了。”

“唱来听听?”

“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啊?”

“唱来听听呗!”

他仔细看了我几眼,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模仿那些戏子的动作,一本正经地唱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怎么样?”唱完他试探性地问我。

“不予置评。”我摇着身子回答。

“这算什么嘛。”他有些不开心。

“你还当过诗人吧?念念你的诗?”

“我想想啊……这哪记得清嘛!”

“那你的画呢?你说你画了村子边上的风景?什么样的?”我又问。

“你怎么突然问这些事……”他低头想了想,“风景的话……我记得我最喜欢后门出去就能看到的那一片花田……”

“我说,你是想回去看看的吧?”我站起来,仔细打量起树上的枝丫。

“不行的,这些果子在,我离不开这颗树的,我一定要每天砍这颗树。”他遗憾地说。

“啊!找到了!来搭把手。”我示意他弯下腰,然后借力跳到树上去,在一根翠绿的树枝上摘下两颗颜色鲜红的果实来,“我看看啊……这个是‘努力’,这个是‘故乡’。”

说着我把名为“努力”的果实扔进嘴里:“啊,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这是……”他捧着我递过去的“故乡”,双手微微颤抖。

“大概是刚刚长出来的吧?你快吃吃看。”我迫不及待地催他。

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脸上流露出惊讶而欣喜的表情。

“怎么样?要不要回去看看?”我再一次问他。

他抬头看着这棵树,没有说话。

“放心吧,这棵树我帮你看着。”我拍拍他的肩,“嘿!也是有好吃的果子的嘛!”

他下意识地摇头,然后回过神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去看看吧。”

“嗯。”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把斧子递给我,然后唱着那首家乡的歌谣,朝山下走去。

我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他的歌声也飘散在朝气中。这时树上掉下来一颗色彩晶莹的果子,我捡起来,立马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香气,上面写着“自由”两字。

“所谓自由,大概就是这样的过程吧。”

我自言自语,把果子收起来,悠闲地朝山上走去。后来我经过这里,再没见过这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