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方,一點幽藍色的光芒混合著無數猩紅螢火自青螢丘陵升起,沒有驚人的氣勢、沒有駭人聽聞的景象,只有無數墓碑在微微震動,數之不盡的悲泣慟哭自地面下釋放而出。

被紅蓮女王“驅逐”出境的巴巴托斯卿此時正站在此處遠眺王都。

他的身形一如既往的蕭瑟,灰色的披風猶如一襲來自黑暗的幽靈,在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滄桑感,一如歷史的塵埃漸漸積起了灰塵。

但這位教團公卿又是一名言辭犀利、不肯吃虧的角色,他態度狡猾,卻又殷勤有加,就如同一名時刻在取悅觀眾的小丑,你雖然知道他是在逗你發笑,可仔細想來又會發現其中還隱藏着一種極度嘲諷的味道。

今日,作為教授的摯友,巴巴托斯卿來到了青螢丘陵。

他將手掌伸出,匯聚起暗金色的魔素。

銀色的面具發出怪異的光芒,一抹黑色的薔薇在那之上慢慢蠕動。

他對着夜空振振有詞。

“起來吧,起來吧,帶着怨恨與不甘沉睡於地底的人們,生命在呼喚,血肉在渴求,無法跳動的心臟不能成為蘇醒的障礙,打破禁忌的時刻已然到來,將活人的鮮血化為自身的鮮血,將活人的五臟化為自身的五臟!咆哮吧,讚美吧!此刻,我將賦予爾等嶄新的生命!”

無數幽森的鬼火自地底飄零升空,嘶啞的鬼吼由低沉轉為響徹。

在巴巴托斯卿詛咒一般的詠唱下,整個青螢丘陵開始顫抖。

樹木搖晃,山體抖動,冬眠之中的動物們紛紛驚走四散。

一朵巨大的黑金之蓮在夜空中盛開。

這挑釁意義極濃的動作,自然不是在作死。

那位紅蓮女王的警告言猶在耳,愛惜性命如巴巴托斯卿豈敢胡來?

但在今夜,他百分之百可以確定那位高貴的女王陛下絕不可能顧及到自己。

因為“那一位”不是她可以輕忽的對手,只要“那人”出現在王都,一切高手、法師都不能輕易離開王都,不管是夜魔殺手也好,老圖那德卿也好,甚至是其他幾名隱而不現的高手,只要那人一出現,整個王都都要震動。

“呵呵呵呵……好了,那麼既然劇本已經寫下,役者已經上台,就讓我們擦亮眼睛好好觀看吧!何人將會倒下,何人將會名留青史,是時候準備了!第二幕的演者們!就讓在下好好見證你們生命的形態吧!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過銀色的假面,他發出沉悶而愉快的大笑。

那張開的雙臂就像是在迎接一個能讓舞台大放異彩的主角一樣。

這一刻,在他身上那種歷史的沉積感蕩然無存,他就像是為了這一刻而活一樣。

而在同一時刻,就在夜晚真正降臨的瞬間。

一道金髮的身影也出現在王都政廳的主幹道上。

深信自己的命運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巴德爾帶着三十六名黑衣人向政廳走來,他難掩心中的亢奮與激動,雖然有着對無辜百姓的歉疚感在胸,但一直壓抑在內心的熱情卻在此時全數爆發。

他臉上帶着親切的笑容,沒有絲毫殺戮者的殘酷,一身陽光的氣息更是讓人覺得他只是來參加一場美麗的舞會。

而在他的身後,一群服裝統一的黑髮青年沉默不語,他們面容相似但卻又神情各異,他們就像是巴德爾的影子一樣,只是靜默前行。

其中K.four手握戰刀、目光漠然,琉夜鶯面露嘲諷、眼神冰冷,其餘之人雖是低頭不語,但出於刻在靈魂深處的某個因子作祟,他們同樣也戰意升騰。

這些人不約而同散發出了一種氣勢。

那是戰狂的氣味,那是狂獵的興奮。

高揚而冰冷、熾熱而奔放。

這種氣勢隨着他們慢慢接近政廳而顯得越加顯著。

殺氣,充斥了整個主幹道。

同時,在這一行人的後方,卻是一支由尤彌爾神教的旗士與屍傀組成的龐大軍隊。

通過某種特殊的手段,這群妖魔鬼怪形成了一個行列規則的群體。

他們向著政廳緩緩而來。

雷斧騎手持長槍走在正中。

他面容冷靜,眉宇肅殺,在那張稍嫌青澀的五官上已經沒了先時的稚嫩。

在繼承(殺死)了槍王星的修為與武器后,他更上一層樓,自身的實力已經逼近四境頂峰。

這位少年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要將真理之光散播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這意志極為強烈卻也異常瘋狂。

他穩住顫抖的手指,任由興奮的聲音在胸中高喊。

再反觀巴德爾,他雖然也是心情激動,但卻與雷斧騎略有不同。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鎮定從容,絲毫不顯狂信者的衝動,他的出發點本就與雷斧騎以及大多數教徒不同。

所謂“以真理照亮這片世界”,在他看來不過徒有其表。

浮誇的口號從來只是誘騙人心的工具。

革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走在他身後的同伴們大概也是這麼一個狀態,他們表現得很冷靜。

不過與巴德爾不同,在他們眼中,世界卻並非明亮。

一切不過是他人安排的道路。

活着便是幸運,死亡也未必可怕。

前方早已成了煉獄。

戰鬥乃是實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對於他們來說,赴死與殘存是唯一的結局,沒有第三個選項。

在這場戰鬥中,那些龍族、精靈、人類在他們眼中不過只是一連串的數字,與生命沒有任何關聯。

因為這是一場試煉啊!

活下來便能成為自己,死去了便是影子。

如K.four與琉夜鶯這樣成功的例子終究只是少數!

黑夜中,參差不齊的軍勢停下腳步,在一片隱隱毛骨悚然的低吼中,巴德爾走上前來。

對着已經緩緩閉上的政廳大門,他微微一笑。

“那麼準備好了嗎?同胞們,戰友們,就讓鮮血為這革命獻上祝福吧!”

清晰的聲音喝出令人振奮而瘋狂的話語。

只見金髮美少年拔出【炎神寶劍】,緋色的光芒瞬間就照亮了整片夜幕。

大門的另一頭,嚴陣以待的士兵們驚恐失措。

面對神之威勢,無人能夠不為所動。

自劍上爆發而出的炎流之風將巴德爾額前的劉海吹得肆意飛揚。

他神情盎然,雙目散發出肆意飛揚的光芒、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好似散發出生機勃勃的氣息。

——一切皆是為了地上所有的種族,一切皆是為了美好的未來。

——所以,各位,還請接受這必要的試煉吧!

他揚起迷人的笑容,發出最後的征戰號令——

“全員!出陣!”

轟隆!!!!

一語落地,一道璀璨的赤陽就自地平線升起。

剎那,黑夜如晝,在目不能視的彼端,K.four與琉夜鶯率先殺出。

“啊哈哈哈哈哈!!!!審判開始了!他人的生成就了我的生,而我的生將會成就更多人的生!!!來吧!廢物們!就在戰鬥中體現你們生存的價值吧!”

“……殺!!!”

因為同出一源的默契,兩道身影夾帶着無匹的鬥氣與劍氣直接轟中了政廳的正門。

暴風與冰霜頓時爆發出轟鳴的聲音。

在他們的身後,雷斧騎揮動【凰龍牙】,教團的旗士們個個熱血沸騰。

“為了真理的世界!!!”

“聖教主與我等同在!!!”

“願真理之光照亮這片歪曲的世界!!!”

高喊着教義,他們死寂而瘋狂地向前衝鋒。

這樣的聲勢讓人啞然失色。

怎麼能不失色呢?

怪物們醜陋可憎,教徒們瘋狂病態。

更讓人難以忽視的是那些黑衣少年。

他們似乎每一個都有第三武境的水準,一招一式都散發出可怕的威力。

抵擋早已成了奢望,用作抵擋大軍的鐵檻門也根本起不了作用,這裡本就不是什麼萬無一失的防禦機構,想要指望在這裡攔住敵人,還不如將各位議員請去大監獄來得實際一些!

事實上王都政廳的設計本就是用來炫耀自身價值的建築,在王都三座大城門被攻破的剎那,實際上也註定了安利夏牧的陷落。

當然了,在這座王都的建造者——神策王的眼中,被人打到自家大門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功無不克、戰無不取,最終掃敵人於境外。

誠如那位賢王所說,終其一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打到這王都之下,便是那位赤龍公之子也不能例外。

這便是露德蘭王國的自信所在。

但今天,這神話卻被再次打破了,與二十年前的圓桌內亂一樣,再堅固的防禦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戰火再一次將王都燃燒了起來。

如各位精於計謀的大人物所料,尤彌爾神教的第二波攻勢如期而至。

在經過了一個下午的意外激戰後,士兵們早已疲憊不堪,透過鐵檻,他們舉起長槍,希望能夠在這裡爭取一些時間。

但是第一層的防陣瞬間被破,被劍氣炸裂的鐵檻橫飛而出,幾名不幸的士兵被刺中身體當場暴斃!

緊接着,第二輪的近戰爆發,僅僅只有三十六人發動的攻勢卻無人可擋,駐守在政廳大門的三百人部隊瞬間就打得潰不成軍。

然後,分散開來的士兵們就被迫對上了那些蜂擁而至的尤彌爾教徒與屍傀。

“為了聖教主!!!!!”

“唬…….吼!!!!”

“不、不要過來!”

“為什麼!為什麼!攻擊不起作用?哇啊!!!”

無視傷害,將同伴們當作盾牌,自殺式的攻擊與血腥的攻擊手段讓人不寒而慄。

慘叫與殺戮頃刻間就蔓延開來。

哪怕之後聞訊而來的救援部隊及時趕到,戰鬥還是一面倒。

到此時,巴德爾甚至還沒有動手,雷斧騎也只是在後壓陣。

恐怖!實在是太恐怖了!

這戰鬥力,與白天被強化的怪物們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只是多了一群宗教瘋子,再加上三十六名來歷不明的少年,這場戰鬥就變成了毫無懸念的屠殺。

那些喪屍一樣的怪物更不像下午那樣產生變異。

這叫王國的士兵們怎麼接受?

但不能接受又如何?

死亡對誰來說都是公平的,戰鬥更是實力與信念的體現。

不斷馳援而來的士兵並不能阻止防線的奔潰,直到一道猛烈的殺氣炸開屍傀的浪潮。

“都給某家退開!!!從現在開始,是龍族的狩獵時間!!!”

怒喝一聲,一道雄壯的身影就帶着炎氣逼殺而至!

生存的希望驟然降臨!

離烽火轟出剛猛無比的一拳。

龍炎形成的拳風將那些即將包圍警備團的屍傀們盡數焚滅。

隨即他就率領着龍族們沖向敵人。

一面倒的屠殺終於轉為了相互消耗的戰局。

雖然這支龍族的衛隊經歷下午的意外戰況,人員已經大量減少。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衝鋒陷陣。

相比剛到王都時的全盛時期,他們的戰鬥力已經大幅減弱,可就算如此,龍族的強悍體能也不是凡人可以企及的。

如果不是因為身在王都,無法變身為巨龍的形態,這群龍族衛隊老早就轉化為【初之形】。

巨龍的戰陣將蹂躪一切!

王都的【大結界】封住了外道邪力的力量,同時也限制了龍族在混戰中的優勢。

“殺啊!一定要在這裡守住王都!!!”

“唔……啊!!!”

“你們這些該死的怪物!都給我去見鬼吧!!!”

“Urrrr————!!!”

“聖教主萬歲!!!啊!!!”

憤怒的戰吼,死亡前的叫聲,主幹道上滿是混亂的聲音,映入眼帘的,儘是死亡與覺悟的色彩。

肉體與肉體激烈撞擊,刀劍槍斧交擦出點點金星。

黑色的夜幕籠罩了整個政廳,道路上的魔導路燈因為被切斷了動力系統而無法照明,由魔法師釋放而出的照明魔法點亮了這個鮮紅的戰場。

“精靈國度第三部隊前來支援!!!”

“教國特裁省特殊武裝衛隊到達戰場!!!”

在一名褐發精靈的率領下,一隊傷痕纍纍的混合部隊自道路的盡頭來援。

王都的士兵們一度陷入絕望,但因為離烽火等人的來援,他們又再度鼓起了戰鬥的勇氣。

此時已經沒有必要再糾結什麼種族的問題,大家都是戰鬥的同胞,不分彼此,唯有擊退那些瘋狂的異教徒才是他們共同的目的。

看着這鮮血充盈的場景,巴德爾居然笑了起來。

“啊!!!這就是生命的色彩啊!多麼美麗!多麼壯麗!地上的種族啊,我為你們獻上最真誠的讚美!”

心弦彷彿被觸動了一樣。

這位金髮美少年幾乎要感動流淚。

他張開雙手,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身體沉浸在這充滿信念的戰爭氣氛中。

而在戰場的中心——

“來吧!王四刀!讓某家見識你的刀藝!”

“哼!”

離烽火覷准那個縱橫無敵的黑色身影,直接對上K.four。

他一改平素的作風,沒有試探,也沒有挑釁,而是全力以赴。

“接某家這一刀!!!”

“殺!!!”

同時——

“哦呀?黑髮的少年,看你用的是仙宗劍法,哈哈!這可真是太巧了!”

“四腳爬蟲,少給爺嬉皮笑臉的,滾下來!”

以風旋阻止了正在屠殺那些落單的士兵,風碧潮也對上了琉夜鶯。

被一記迅捷無論的劍氣逼落地面,風碧潮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是笑眯眯地揚起腦袋看着對方。

他揮動右臂,一道靈動的碧風就在指尖形成。

“來吧!朋友的失敗與恥辱就用事實來清洗,不好意思了,為了我個人的私怨,只好讓你在這裡飲敗了,嘿嘿......”

“莫名其妙的胡說八道什麼?你這傢伙莫非腦子有病?哎呀哎呀,那可要小心不要和【冥犬的咬痕】一樣傳染了。”

“哈!好一張利嘴!就不知道待會兒你趴在地上是不是還有力氣說這話了?”

“誰趴誰死還不一定呢,哼……放馬過來!”

是夜,戰火紛飛,王都的戰局中心正式在政廳正門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