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在幽暗的岩窟里幽幽響起,呱噪而尖銳,令人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我和那名岑老同時皺起眉頭,然後不約而同的轉過頭向後方看了一眼。
奇怪?
位於后隊的春乃和維吉尼亞她們怎麼還沒有跟上我們的腳步,她們的速度有點慢啊……
“那是什麼聲音?”
隨着那個聲音逐漸靠近,即便不是武人,諸葛惕若也聽到了那聲音,他向我們問道。
“大概是魔獸……不,這應該就是黑晶獸移動的聲音。”
就算沒有來過水晶礦坑,我也明白那是什麼東西在接近,那是魔獸的氣息,而在這個遍布黑晶石的岩坑裡,棲息的魔獸不會是其他存在,只能是黑晶獸,這裡是它們的老巢,整個北方平原沒有比水晶礦坑更適合它們生存的地方了。
“三公子,老夫有些擔心後衛的冒險士們,他們的人數不多,一旦遇上成群的黑晶獸便很難脫身。”
“要派人去接應嗎?”
“恐怕是來不及了。”
岑老的話音剛落,之前傭兵們撤退的地方就響起了一陣急躁的聲音,那並不是魔獸移動的聲音,而是人類的腳步聲。
黑暗的那頭,那群傭兵們去而復返。
“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和說好不一樣啊!為什麼連我們也被黑晶獸襲擊了?!”
“蠢貨!這都看不出來?我們是被黑吃黑了!好傢夥!那個委託人是想連我們也一起滅口!”
“格老子的!前有虎後有狼,咱們今天算是栽在這裡了!”
帶着驚恐與惱怒的語氣,他們一邊向我們這邊湧來,一邊大聲的互相抱怨,他們在離我們十步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鬆散地組成一個陣形保持着警戒。
“各部隊準備應戰。”
眼見這群傭兵們再次出現,諸葛惕若當機立斷,在他的命令下,諸葛家的私兵組成了一道弧形的防衛線,最外層是十名近戰士,中間是十名弓箭手,剩下來的方術士則站在最裡面,儘管剛剛才經歷了一場戰鬥,但他們負責中間位置的部隊並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打擊。
我們一行人被圍在防衛線的中間,諸葛惕若此舉不是不放心我們的戰力,而是為了讓我們有時間修整,畢竟剛才的那場混戰消耗了不少我們的體力。
我們和那群傭兵,雙方互相警戒着,這時我們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對峙局面,彼此間互相戒備,卻又不敢率先動作,而在更外圍的地方,黑晶獸發出的低鳴聲正在逐漸靠近。
一匹、二匹、三匹,慢慢的那些類似巨型螞蟻的晶石魔獸開始出現在魔導燈照射的範圍之內,更加靠近它們的傭兵集團忍不住開始騷動起來,因為黑晶獸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不過數分鐘,我們所在的岩窟就被它們給徹底包圍了,就連一絲逃遁的空隙也沒有。
因為退路被截斷,傭兵集團那邊不少人的臉上出現了絕望的神情,甚至有些人開始雙腿發抖,不是他們貪生怕死,而是這情緒乃是來自人類對於魔獸本能的恐懼,換一個情況,倘若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群披堅執銳的帝國士兵,那麼他們這些人絕不會表現出這種軟弱的神情,但對方是魔獸,是那些形狀怪異的怪物,這就怪不得他們表現出這種情緒了。更何況從戰力上來說一匹黑晶獸就已經不好對付了,更不要說眼下他們要面對的這個數量,勝算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
同樣憂懼的心情也在護衛部隊這邊蔓延,哪怕是老鐵他們,這時臉上的神色也不算好看。
今天這個局面不好對付啊。
而我則更擔心處於後衛部隊的維吉尼亞她們,但轉念一想,她們那邊現在還有一個被人偷襲而震退了的藍捷朗,以大前輩的實力還有對水晶礦坑的了解,那邊的情況就算不樂觀,也不會太糟,至少不會出現團滅這種情況。
黑晶獸將我們團團包圍,它們並不急於進攻,而是慢慢縮小包圍圈,就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士兵正在圍剿自己領地內的敵人一樣。
它們尖銳的顎牙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四肢在地面上留下條條刻痕,煩躁的聲音終於讓那群傭兵團的一些人忍受不住了。
“艹!他娘的!老子受夠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跟你們這群怪物拼了!”
“沒錯!大家又不是剛上戰場的雛兒,既然都是混這口飯的人,那生死早就不在乎了!”
“不拼是死,拼一拼,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多帶幾頭畜生陪葬!”
一旦有人起頭,就立刻有人呼應而起,說到底傭兵集團那批人還是極有血氣的,好勇鬥狠一向是他們的性格。
但這時卻有人出聲阻止了他們的行動。
“不可輕舉妄動!在這種情況下,無意義的消耗自我戰力,只會是自取滅亡。若不想死,那就冷靜下來。”
是諸葛惕若。
他冷靜的聲音在現在這個只有黑晶獸聳動聲音的岩窟內顯得格外清晰,傭兵團那些人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像是一下子就他打斷了一樣。
內中立刻就有人恨恨向他瞪來,但諸葛惕若卻渾然不覺,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石破天驚。
“傭兵團的各位,可否與我們聯手,眼前狀況可不是我們再互相殘殺的時候了。”
誰料得到他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那些傭兵們一時間竟然有些愣住了,但旋即他們就反應了過來。
“前一刻還是打生打死的敵人,現在說要合作?哼!誰會信你?!”
“大家不要上當了!這小白臉八成是想讓我們當炮灰消耗黑晶獸的數量,好讓他們自己賺得一線生機!”
“就是!你算哪根蔥?憑什麼要我們聽你的?”
粗言碎語立刻漫天而來,那群人中只有少數老成之人保持了沉默,顯然是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
不必說,先前梁子都結得這麼大了,現在卻要大家聯手,這種事有誰會信?而且就算現在大家臨時聯手了,可誰又能保證真等到了脫出險境的時候,諸葛惕若會不會翻臉無情?
況且眼前這情況哪怕是雙方聯手也未必能挺得過這次危機,黑晶獸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就像是為了發泄被雇傭人欺騙而落入這個險境的苦悶情緒,傭兵們對着諸葛惕若就是一陣的怒罵和嘲諷,可就在這片聲音當中卻又有另一個聲音冷笑了起來。
“哼……一群沒眼色的蠢貨,都不知道是在跟誰講話,要腦子沒腦子,要實力沒實力,三流終歸是三流,活該死在這種地方。”
那個弔兒郎當聲音的主人自然是諸葛巽,有人敢對着自己三哥大呼小叫,他怎麼可能忍得住?這位大少爺神情囂張,一副對面的人全是白痴的表情,那樣子是真的很欠打。
這番反擊自然使得對方更加怒火中燒。
“臭小子你說什麼!有膽子你再說一遍!”
“艹你娘的!大夥今天反正是一死,咱們就先宰了這小子再說!”
“說得對!殺了這小鬼!咱們就是死也不能讓這群傢伙得了便宜!”
“大家不要吵!這位公子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們且聽聽他怎說!”
“放屁!你這個沒種的軟炮貨,人家說你就信?傻子嗎!”
“說話放尊重一點!老子不發威你就當我是病貓嗎?”
“吵什麼吵!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都給我閉嘴!”
“你算什麼東西?讓我們閉嘴就閉嘴嗎?”
頓時那群傭兵亂做一團,他們不少人都衝著諸葛巽大呼小叫,可實際上又沒有人敢真正帶頭衝上來,這樣的動作自然就更讓諸葛家的九少爺鄙視了。
本着自己混賬的個性,他還想出言諷刺,可這時卻被諸葛惕若冷冷的看了一眼,這一下他便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而就在這時,黑晶獸終於發動了攻擊,因為沒有聲帶,那些披着黑甲晶殼的異獸就算是攻擊也沒有任何吼聲,唯有藍色的眼睛閃爍着凶光,一名傭兵因為注意力稍稍分散而一下被撲倒在地。
黑晶獸鉗住他的身體,然後向後拖拽,最終一起蜂擁而上。
“啊啊啊————!”
還來不及反擊,就慘叫一聲,數顆尖銳程度不下於精鋼刀劍的顎牙不分先後刺入了他的脖子和身體的各處,瞬間那名傭兵就命喪黃泉。
黑晶獸不會食人,但卻具有極兇惡的攻擊性。
這是澤芬和藍捷朗在出發前就警告過我們的,可實際看到這個場面,還是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對它們來說,那些入侵自己地盤的生命,就只有被虐殺這一個下場。
“靠攏過來!快集中在一起!”
“這些畜生來了!大家準備反擊!”
“把後方的防線讓給那些冒險士!這樣就能減少一面的圍攻了!”
傭兵集團中的幾個領頭人物大聲喊了起來,混戰瞬間就要開始,諸葛惕若這時唯有孤注一擲了。
“各位傭兵還請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若各位肯拋棄前嫌和我們聯手,並聽從我的指令,那我保證各位可以活着離開這裡!”
但他的話並沒有得到對方的應諾,位於我們和黑晶獸之間,那群傭兵集團早已自顧不暇。
“殺啊!殺啊!殺光這群魔獸!”
“別過來!別過來!老子可不想死!”
“哈哈哈哈!混蛋!你們這群畜生都去死!呃啊——!”
“救命、救命啊!血、血止不住了……噗啊!”
血肉橫飛,生命在不斷飛逝,頃刻間就有好幾個人被拖入了黑晶獸的獸潮之中,廝殺聲、怒吼聲,還有利牙刺入肉體的聲音,現場就好像是變成了阿鼻地獄般的戰場。
諸葛惕若面色一寒,他還要說話,可卻被那些殺紅了眼的傭兵打斷話頭——
“廢什麼話!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玩意!憑什麼要我們聽你的!”
一名正與黑晶獸苦戰的傭兵頭也不回的大聲反駁,是之前衝著我來的那名金髮少年。
“憑我是這個露德蘭的執政官!三御家的繼承人!若在王國走生意,那‘諸葛惕若’這四個字你們總該聽過!”
一句話彷彿就讓整個戰場停頓了數秒,那群傭兵哪裡想得到自己襲擊的人會是王都最有權勢的執政官?
之前的雇傭人只說他們要殺的人是一名雇傭了白菊亭的政府官員,是為了調律地脈而來,他們要做的事不過就是做了他或是阻止他進入礦坑深層平息地脈就行了。原本這件事對於他們這些傭兵來說,沒有什麼好糾結的,畢竟地脈失衡近而導致王都地震又和他們沒有什麼關係,不如說政局動亂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說到底自己所在地區越是動蕩,他們這些戰爭生意人就越是容易接到生意,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名雇傭人嘴裡的“普通官員”竟是諸葛惕若!
狗娘養的混賬!
一般的政府官員和三御家的繼承人之間有可比性嗎?
就是再蠢的人也不會在王都的地面上去招惹勢力根深蒂固的三御家!
一瞬間他們集體愣住了,可那些黑晶獸卻不會停下攻勢,不說它們不理解人類的話語,就是這些聲音它們也全然聽不見!因為黑晶獸根本就沒有聽覺的器官。
一眨眼的功夫,便有人要喪生在那些魔獸的利牙下,這時諸葛惕若毫不猶豫,他向我高聲喝道:“源先生!”
“我明白!”
不用詳細言語,我就知道他是要我去救場,哪怕是緩一緩黑晶獸的攻勢也好,這是為了取信對方並保存他們的戰力,眼下不是人類之間互相爭鬥的時候。
在場的其他人或許不理解這行為,但實際參加過魔王戰爭的我卻明白這其中的意義,在威脅到自身存在的共同敵人面前,一切恩怨情仇都要往後放一放。
“壺中天·夜落霜啼!”
一躍而起,劍鋒一揮間菱形的霜錐便轟落地面,跟着,冰霧就在黑晶獸的大群中爆發。
連綿劍氣如同機槍掃射,一氣橫掃過境,黑晶獸的攻勢稍稍一緩,趁着這個機會,就是再不情願,那群傭兵也開始向我們這邊靠攏,不用說他們是打算接受諸葛惕若的提議了,畢竟性命終究只有一條,在這種絕望的時刻,能見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他們哪裡會拒絕?
這群人可都是為了錢可以昧掉良心的人。
“諸葛大人!我們會聽你的指令行事,可這事後……”
“是啊!大人,我們也是誤信人言才會伏擊於你,你要是執意追究我們的責任,那我們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拖你下水!”
“各位請放心!各位乃是受人指使行事,我自然曉得這其中的關係,收人錢財、與人消災,諸葛惕若不是不知變通的人,況且這一次襲擊我們也並未受到實質性的損害,一切懲處止於幕後兇手!我保證事後不會追究各位的罪責!”
一言落地就鎮定了不安的人心,那些傭兵開始接受諸葛惕若的指揮。
“源先生、岑老、路先生,請你們三人為我爭取一點時間。”
微一點頭,我們三人便分頭殺入黑晶獸的浪潮,而諸葛惕若則組織起兩支隊伍的人員開始重新布陣,在他的指揮下,所有人開始後退至一處岩壁下,背靠着那處岩壁,諸葛家的私兵守在了中路,而右路則交給了那群傭兵,相對狹窄的左路則由人數最少的冒險士負責。
這樣的布陣雖然避免了四面作戰的不利情形,可也等於背水一戰,看來這位執政官絲毫沒有考慮過突圍的想法,他依然想要進入水晶礦坑的深層進行地脈調律。
為了保持視線的可見度,諸葛家的方術士部隊向四周的上空放出了數枚照明光彈,但這行為的後果卻讓我們和傭兵集團的那伙人同時嚇了一大跳。
因為在那白色光芒的照射下,成群結隊的黑晶獸充斥了整個通道,就算之前心裡對那些黑壓壓的黑晶獸有過預算,但眼前這個數量還是粉碎了在場之人心中逃出升天的信心。
“不會所有水晶礦坑的黑晶獸都聚集到了這裡了吧……?”
立刻就有人哭着嗓子低聲說道。
“說什麼呢?!”
不用想這句喪氣話立即就惹得有人瞪向那個烏鴉嘴的傢伙,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話語影響到了眼下的士氣,那名傭兵立刻閉上了嘴巴。
“三公子,我們可以退下了沒有?區區在下這兩三下三腳貓的功夫實在是快頂不住了!”
用劍光掃開數頭黑晶獸,這時還在抵擋黑晶獸大群先鋒的那名中年劍客露出一張苦臉向諸葛惕若喊道。
雖然他嘴巴上這麼說,但是出招之間卻並不見支拙。
他使用的也是真氣系統的武學,那名中年劍客看上去就是附庸風雅的人,招式間也頗有琴棋書畫的意思,那個劍勢的走向與出招方式大概是出自於東方諸國某個部族的劍道門派,至少是我不曾見過的招式,倒是杜魯特的劍意與他有幾分相像,都是入心境於劍招,出招間自有四季風光。
“少啰啰嗦嗦的,不是我說你啊,小路你這可不行,年紀輕輕就喊腰痛背酸的,老夫很擔心你以後行房的時候是不是頂得住你媳婦的攻勢,要知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啊。”
相較於他,那名岑老就表現得遊刃有餘多了,這會兒他居然還有閑心關照中年劍客路先生的生活問題。
嘿!這老不正經的,看不出還是個愛風流的!
話說你這麼一句話就直接把人家老婆預定成了三四十歲的大齡剩女,你問過人家同意沒有?
再說了就你這身板還說人家怎麼樣怎麼樣的,換成是你,你敢去逛青樓嗎!
察覺到我鄙視的眼神,老男人一翻白眼,陰陽怪氣地說道:“看什麼看?去過青樓嗎你!”
靠!這老傢伙居然讀我的心!?
“沒去過!要不哪天老前輩你行行好,帶我去見識見識?”
沒想到我會這麼乾脆承認,老男人嘴裡剛吸進的一口旱煙立刻嗆進了喉嚨。
“咳!咳!咳!”
差點就沒被這一下打斷自己的鬥氣運行,老男人堪堪躲過一頭黑晶獸的利牙,他露出一副震驚的模樣看向我。
“嘶......看不出還是一壇封存了二十幾年的老陳醋……真是可憐……咳!不是,是可惜了。”
他搖了搖頭,彷彿是在怒我之不爭,哀我之不幸,就連看向我的眼神也帶上了點憐憫。
混蛋!說什麼呢!我這是潔身自好!他娘的懂不懂什麼叫新時代的好青年?
差點沒憋住一劍劈死眼前這個老不死的,我嘴角抖了抖直接就是斬出一道劍芒凍住了數頭衝上前來的黑晶獸。
黑色的魔獸潮水稍稍被裂開一個口子,然後又再次合上,那些黑晶獸是真的很棘手,物理防禦堅固、魔法抗性不俗,就算是之前被【夜落霜啼】轟中的那些傢伙也沒有受到什麼致命傷,那個覆蓋於黑晶結晶的甲殼委實是太過堅硬了,一般盔甲承受不了的劍氣居然只在上面留下了許些細微的傷痕。
“陣勢已經布好,三位還請退回來!”
就在這時,諸葛惕若在後陣中高聲大喊。
不需要事前商量,我們三人同時發出各自的絕技,三道宏大的劍氣分為三個方向轟出,十數頭黑晶獸被這三道劍氣的風壓吹得飛了出去,黑色的潮水稍微止住了腳步,趁着這個機會,我們飛身而退。
“炎符!縛金術!發動!”
“前衛準備近身戰!弓箭手援護!”
揚聲奮發,傭兵們和冒險士同時發出鼓舞士氣的聲音,而在陣勢的中心點,諸葛惕若指揮若定,弓箭手和方術士在他的指揮下,巧妙地配合著前衛的攻擊,看來這位執政官還有着不淺的兵法造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