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罗夏长出一口气。
一系列的魔法和仪式大幅消耗了他的精神。
他现在瘫在借阅处的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也无暇去管。
多少是完成了。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因为高强度使用魔力的关系,头有些晕。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了。
维多利亚得救了,她的人格平安无事,身体也将慢慢复原。
罗夏放松下来。
雨音还在休息室照顾病人,而路易正在做详细的身体检查。
接下来只能拜托他们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尽管事情远远算不上结束,但是男孩还是得到短暂的休息机会。
随之而来的,是浅浅的睡意。
但是一只白嫩的手出现在他眼前,纤细的手指拿着一罐饮料。
“辛苦啦。”
手的主人说道。
罗夏偏过头,看着微笑着的安妮。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选择罐装咖啡。”
他对着桌上的饮料无动于衷。
“自动贩卖机里一半都是咖啡,是因为学长你的恶趣味吧。”
“你还不是选了果汁?”
唉。
少女叹气。
紧接着,她掏出纸巾。
“额头上都是汗,也不擦掉吗?”
罗夏看着她,不置可否。
安妮将拿着手纸伸向罗夏,男孩以为她要递给自己,挥挥手挡开。
但是女孩的手直接来到他的额头前,纸巾的前段碰到了他的发梢。
罗夏歪头,躲过她的手。
“别乱晃啊,学长,不好擦的。”
天然到这种程度么?
他抓住安妮的手腕,把它推了回去。
“这是一件在别人眼中很婊气的举动。”
尤其是在你在有明确喜欢对象的情况下。
“什么……”
罗夏不再说话,他从不说第二遍。
安妮无奈低头。
“我又做错事了啊……”
“不,应该说男生会希望你对他这么做……啊,算了,总之以后别这么做。”
“我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什么都做不好。”
她很失落。
“因为直到刚才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在想着自己还能做什么……”
“维多利亚的这种情况什么都做不了才是正常的。”
“学长好像在说自己很厉害啊。”
“称不上厉害,真正起到作用的是洛莉老师和精于医疗的路易。”
“居然还认真回应啊。”
安妮露出有些头疼的表情,但是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靠在桌子边,双手撑在桌面上。
“不过,学长你很厉害的确是事实呢,能施展那么复杂的魔法,还能制作咒针。”
“总之,就是觉得学长你很可靠,路易学长也是,那个学姐也是,你们刚刚做着一般学生完全不敢想的事情。”
明明看起来只是散漫的普通学生,却在一瞬间凝聚出力量。
“不过,尽管我非常感谢学长你,但是还是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是我不得不说,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罗夏沉默着,不置可否。
安妮深吸一口气。
“学长你为什么要去救维多利亚学姐?”
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即使罗夏算得上维多利亚的救命恩人,但是这个问题依然不可避免。
从一开始,安妮就为此隐隐担忧。
罗夏并不是维多利亚的朋友,他们正式有接触甚至只有几天。
可罗夏为了救她几乎赌上所有手段。
与一位老师为敌,使用咒针,向红袍大人求援,以及无比详细的计划和思考。
积极地太过分了。
若是艾瑞克学长做这些,安妮说不定还会觉得理所当然。
但是,他是罗夏,冷冰冰的,躲在黑暗里的罗夏。
安妮必须弄清楚他的动机,弄清楚不是圣人的罗夏做这些的理由。
这是维多利亚的朋友——安妮最后能做的事情。
“学长,你并不另有所图,对吧?”
她小心翼翼地问。
“就算我另有所图,你能怎么样?你现在只能靠我,不是么?”
“好恶劣!”
“注意你的言辞,惹火我的话,我说不定会直接通知爱德华来这里。”
罗夏面无表情威胁着安妮。
但是安妮笑了。
她无比确信男孩这是在开玩笑。
“我不信的啦学长,虽然我觉得你没有别的目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绝对不会伤害学姐的啦。”
男孩低下头,不同女孩纠缠。
“其实我自己已经差不多有有个答案啦,为什么学长你会这么卖力帮忙。”
刚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其实我刚刚就在想了,学长你其实喜欢维多利亚学姐对吧,也是呢她那么完美……咦
!学长你的眼神好可怕啊……”
拜托啊你。
你要是明白我现在的反胃的恶心感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啊,居然不是么?”
学长的表情似乎很难受啊啊,连脸都青了。
罗夏收起“再说一遍就让你死”的表情。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不够证明么?”
“?”
“你无比羡慕的真爱其实是人为制造这件事情。”
“呜呜呜。”
遭受了致命一击,安妮变得极为沮丧。
尽管笑容还在,但是落寞的氛围但是散溢开来。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那样幸福的笑容背后居然是冷冰冰的魔法在支撑着。
那段时光只是梦,那份幸福都是假的。
真的……接受不了呢。
控制激素,创造恋爱的感觉,人为制造感情。
怎么听都是天方夜谭吧,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可他们是魔法师啊,是呼求奇迹之人。
那个在魔法师中位于顶端的人,就完成了这样悲伤的“奇迹”。
他甚至还为人师表。
“这当然是很难接受。”
罗夏的口气柔和下来。
“不过人类的感情真的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人类的爱情就是这么不堪一击的东西。”
“尤其是当我们身为魔法师的情况下,那些本来坚不可摧的东西就显得漏洞百出了。”
“可我还是觉得这样子为免太冷酷了,那样美好的感情,那种心动的感觉,全部归结于一连串的激素和化学反应什么的。”
“但是这些是事实不是么?我们人类,就是被自己的身体摆布的种族啊。”
罗夏站起身,他打开安妮刚刚给他果汁。
紧接着来到安妮身边。
“我们自以为能至少控制自己,其实在不知不觉中连思想都被随意摆布了。”
安妮看着小口喝果汁的罗夏。
他看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但是态度又不像。
语气并不坚决,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其实爱德华也是这样的,他一样被自己失控的情绪摆布了,紧接着他开始企图摆布别人。”
安妮意识到罗夏说这些的原因并不是想告诉自己爱情有多脆弱。
“做出这些事情的爱德华是不可饶恕的。”
罗夏用着低沉地声音说道。
女孩终于察觉到男孩一直在隐忍着的是什么情绪了。
是愤怒。
一直冷冰冰,一直板着脸,一直以自己为中心的罗夏,正在发怒。
尽管他现在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安妮还是感觉到在空气中跳动着的怒意。
“如果是精神控制或者是心理暗示之类的倒也好,可他偏偏还是选择了这种方法。”
事实上爱德华做出的是最明智的选择,轻之园到处都是大师。
若是选择精神操纵或者记忆控制之类的法术,甚至都被高年级的优秀学生发现,更不要说是浸淫精神领域多年的魔法大师了。
所以他选择他最擅长的生体魔法,用自己最优秀的魔法下手。
但是正因为如此——
“不可饶恕。”
罗夏接着说。
“你或许到现在都没什么实感,但是这是极为卑劣的行为,他在精神层面试图杀死那个粉毛丫头,先杀掉原来的她,然后再在那具空空如也的躯壳里塞一个人偶进去。”
“他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想法,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爱情,就大胆去摧毁让他产生这份感情的源头,也就是维多利亚。”
“真是个弱懦的胆小鬼。”
他做出最后的评论。
爱情的阴暗面在爱德华身上表露无遗。
自私,自我中心,希望一切如自己所愿,以及对另一半丑陋无比的占有欲。
夹杂着反胃感的厌恶蔓延他的全身。
这种自私的爱,这种丑陋的感情把那个清爽的老师变成恶魔,把那个女孩推入黑暗。
安妮看着眼前的罗夏。
她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他,或者说真正的他。
一直以来的他总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也不曾有什么起伏,现在的他也依然如此。
罗夏总是浸没于黑暗中的,肃穆而死气沉沉的黑暗。
但是显然真正的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
“总之,你要问我为什么帮维多利亚的原因的话……”
罗夏将果汁一饮而尽。
“我只是看不惯这种沦为感情傀儡的人和这份诱人堕落的感情。”
他随身将空罐头扔进远处的垃圾桶,金属罐落入桶内的声响回荡在整个三楼。
“所以我并不怎么想帮维多利亚,明白么?只是恰好我看不得有人自私地伤害别人。”
罗夏看着安妮。
“你可以把我的这种想法简单归纳成伪善,只为自己的喜好而存在的善良。”
将自己定义成伪善的男孩恢复沉默,视线看向前方。
女孩也沉默着。
她端详着罗夏的脸。
安妮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看清这个学长了。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藏着一个鲜活的灵魂。
比起自己,维多利亚或者艾瑞克更为鲜活的灵魂。
他能够冷静剥析自己的想法,并且毫不在意承认自己是伪善。
追寻自己的感觉而行动,靠着自己的原则做出选择。
这样的他才能说是活着吧。
“真好啊。”
女孩喃喃自语着。
“好么?维多利亚的未来可是掌握在我这么阴暗的人手上啊。”
“可你绝对不会伤害她啊,不是吗?你的感觉和你的原则都不会让学长你这么做的。”
罗夏是个听心而行的家伙。
尽管算不上多善良的心,但是它会阻止罗夏落入恶道。
“我开始羡慕你了呦学长。”
“总觉得学长是个相当层次化的人呢?复杂但是又坦率,我觉得这样的学长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这是什么话……你也是一样的。”
“不是哦,我和学长你真的不一样。”
“那只是性格的差异而已,你不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和你是不同的,因为我其实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没多久。”
安妮眨眨眼。
“这其实是我的最重要秘密哦,不过如果是告诉这样的学长其实也无妨。”
“等等,别说,我不想知道……”
“喂!”
安妮不满地嘟起嘴,但是随即笑了出来。
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记忆只有最近四年左右的时间哦,之前的全部忘记了,我啊,其实失忆了。”
罗夏看着她,面无波澜。
“这样啊。”
“啊啊啊啊?学长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啊?”
“不,我很惊讶,不过你要明白躺在隔壁的某个家伙可是被别人人为地制作了感情的。”
“这样子比起来,失忆也就那样了是吗?”
“如果你要是说自己是四年前刚刚被制作出来的人造人,大概会比较震撼。”
“可是我找了很厉害的精神领域的魔法师看,他们都说之前的记忆都仿佛不存在一样哦。”
“那恭喜你,你可能真的是人造人。”
“什么跟什么嘛……”
和满口烂话的学长根本聊不下去啊。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呢,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
“其实缺了记忆而已。”
“不只是那样,我醒来的时候语言啊算数啊其实都记得,唯独对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以及这是个怎样的世界没有印象。”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呢,学长。”
性格和思考方式并非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建立于过去上的。
“我始终都觉得自己是个单薄的人,如果往心灵深处挖掘,之后得到那里空空如也的结论。”
“所以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讲是崭新的,我对什么都好奇,历史也好魔法也好,我都喜欢并且想了解,当然恋爱也是一样的。”
“放心,你完整的很。”
“别说这些敷衍的话啦学长,就好像维多利亚学姐的事情,我始终对于她只感到悲伤,无论爱德华老师对她做了什么,我都只能感到悲伤,充其量也就是多了想要帮助她的心情。”
“这些还不够么?”
“不够啊,我能做出的反应只有这样,而学长你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就复杂的多,你是遵从自己的心和原则去做决定的,你是靠自己选择了善良的。”
“这不对,正常人做出的反应估计和你无异,硬要说的话,出问题的应该是我。”
罗夏对自己的别扭程度相当有自知之明。
但是安妮没有在意罗夏的解释。
“四年前,有人告诉我,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想要让自己复杂起来的话,就去谈一场恋爱好了。”
“她说恋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复杂的情感,不依靠血缘,互相吸引的两个人靠近对方,从而建立感情,是最奇妙的事情了啊。”
“所以想用恋爱填满自己,这样?”
“是啊,但是能露出如此幸福表情的学姐不过是虚幻的泡影这件事情实在是……”
她低着头,相当沮丧。
“有时候,我们会把一个人的单薄称为纯粹,这并不是坏事。”
多少人想从复杂变回纯粹呢。
罗夏看着这个红发女孩尚且泛红的眼眶。
她为了维多利亚而流泪,为了自己的无力而悲哀。
她抱紧了那个绝望的女孩,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给她。
这世界上可没什么东西能比纯粹的善良厚重。
“这样……嘛”
安妮吐着舌头,笑了。
“学长总是会说很多听不懂但是很有道理的话啊。”
“因为我是你学长,好了,还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啊?”
“以后几天你得帮忙来照顾那丫头的,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说,是个隐藏的祸患不是么?”
“嗯……我想想,其实还是有一个的。”
“既然学长的那只咒针是用来消除感情的,为什么要骗我们是伤害胎儿的呢?”
“对这个抱有疑惑?”
罗夏眯起了眼睛。
“纯粹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太烦了,骗你们解解气。”
“什……么?”
安妮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就因为这个?”
“对。”
“太恶劣了吧学长……你……”
“别信他的烂话啦安妮。”
身后传来爽朗的男声。
“欸,路易学长。”
“这家伙在逗你来的,【食心者】只有在情绪激动时使用才能拥有最好的效果,所以我们才故意吓唬她的。”
“话很多是么,路易?”
“没办法,”路易耸耸肩,“作为协助者,我要是不解释清楚就要被你拖下水了。”
是这样吗……
安妮看向罗夏,而男孩不置可否。
“怎么,详细的全身检查做完了?”
“对,老实说情况不如乐观,脑部和神经系统基本上已经变异了,身体机能也被破坏的很严重。”
“搞得定么?”
“没问题,远没有雨音那次来的严重。”
“这样啊。”罗夏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