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突如其来
——我被捅了。
啊,嗯,对,就是给一柄小刀扎进身体里的那种。
我知道这种突然的说法可能有点不太寻常,即使在此类作品的开头,它也应该文艺地被写作“那一日,我被死神眷顾了”,或者“很不幸的,我的生命突然迎来了终结”之类的说法。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凡事喜欢追根溯源的人,但对于自己惨死这样悲痛的事实,我还是希望可以搞清楚原委。
听说人在将死之际,每个人都会因人而异地发生思维加速。
——大脑在死亡过程的短短几秒内,时间会在脑海中几百倍地延长。
我回想起我的平生——平凡小镇上的备考生,喜欢吃菠萝面包当早餐,没有仇家,做过最缺德的事就是在夏天研究过前座女生的小背心颜色周期性更换规律,没了。
虽然由自己这么说非常奇怪,但我还是真是条令人扼腕痛悼的年轻生命啊......
当时我们在三楼楼梯的拐角处相遇,我的视角先是看到少女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身姿。
那是并说不上曼妙的身姿,从蓬松的运动长裤里看不出清晰的大腿轮廓,单调的白色运动短靴也打着毫无特点的蝴蝶系结。
如果单单从这副半身画面来看的话,我可能会将它与这所学校里半数以上的女生混淆起来。
中国的高中制服是不会有裙子这种东西的吧,所以我的目光也没有太过明显的避讳,只是稍稍地减缓了一些赶食菠萝包的速度,然后慢悠悠地将视线偏向了一旁的楼道白墙。
从制服的颜色来看的话,应该是和我同年级的女生。
在我的记忆中也只有过几面偶然印象的程度——
简单打理的黑色长发和白色的兔子发卡,耳边的一勾发丝随着脚步的移动一颤一颤,虽然看起来不善于打扮,但简单清爽的样子也透着一股别样的可爱感觉。
所以综上所述,即使是将我俩的关系就此判定为“完全不认识”这样的程度也毫不过分。
既然是完全不认识的关系,所以我也理所应当地可以认为,这只会是一个擦肩而过的简单结局罢了。
然而女生的行进道路开始偏移,变成了正对着我的方向。
如果照这个路径互相继续前进的话,马上就会接近到令双方都会感到尴尬的距离了,这个考虑让我愣在了原地。说实话,作为一个身心发育正常的少年,在我们的距离渐渐缩短的那几秒内,我还是稍稍萌出了一点春暖花开的想法,曲径幽长的故事发展之类的......
“你……”
“好”字未能够说出口,因为我对上了她的双眸。
年轻女孩子的眼睛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不能要求所有女孩子的眼睛都如童话和诗歌里描绘的一样又大又美丽,一眨一眨、闪闪亮亮的,还会偶尔有亮着金光的小星星冒出来。
但她的眼睛却带给我一种尤其异样的感觉,用阴森、诡异、可怕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都并不企及,她的双眸映在我瞳孔中的颜色是一片死色,好像冬夜森林里的死寂湖水一般。
我的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让我下意识地想要绕道离开。
但还尚未等我移步——
下一刻,身体就感受到了此生前所未有过的知觉。
稍微有点难以形容。
好像腹部中种下了一颗活性很强的种子,肚皮是土壤,种子突破土壤,与其说是痛倒不如说是麻木更为合适,身体的力气在一瞬之间被全部抽去,连勉强站立着的双腿都开始瑟瑟发抖。
我摸向自己的腹部,除了一片湿热之外,还有一枚金属刀刃的冰冷触感。
将沉重的颈部缓缓上抬,用尽全力地把视线投向身前的少女。
在逐渐模糊和一直摇晃的视界里,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接近了我的身前好几个身位,换做平时的话,已经是足够令人感到不适的距离了。
我在那双冰冷如湖水的双眸中看到自己难堪的丑态,因为痛苦而缠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捏在掌心的蛆虫,满目的痛苦、不甘,还有迷惑。
然而即使是映着这样的景色,那双瞳孔的颜色仍然是一片死色——没有波纹的平静湖水。
随后在我短暂的呻吟中,那片刺入我腹中的金属刃片迅速地抽离,然后再次刺入,再次抽离,就这样反复地进行了不知多少次的机械动作......
在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还在拼命地在大脑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女孩的印象。
没有,没有,没有……
果然没有......
除了几次在楼道里的擦肩而过,完全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啊。但我确实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被这样一个陌生人杀害了,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他妈的......谁啊……?”
喉咙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好像一张口就要把内脏全部呕出来一样。
真是令人扼腕痛悼的人生啊,连遗言都这么的喜剧性。
我选择向着最靠近的一面墙壁蜷动起身体,想要借着墙壁支撑着坐起身体,然而强烈的脱力感还是令双腿越来越没有站立的实感,堵着伤口的右手慢慢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最初流下来的血液已经逐渐丧失掉了体热的温度,像某种化工厂里缓缓淌出的冷凝浆液。
我听到耳边传来其他学生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11月24日,早上7点45分,我被杀害了。
“以上,是我昨晚梦的内容。”
我大口大口地饮下刚接来的凉水,没有温度的液体灌过喉道的感觉让紧绷的神经慢慢地缓和了下来,好像这样就可以补充我背后刚出的一身冷汗。
“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就因为这种事情在大清早被吓醒么?”
室友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被窝里传来,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是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听完了我的讲述。
“你们真的不知道那个女生么?就是那个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经常喜欢在耳边戴着一个白色的兔子发卡,耳边还有一勾卷卷的头丝......”
“拜托,文科班隔了我们那么远,根本就不在同一栋教学楼。而且按照你说的条件,可以筛选的类别也不要太多了好吧……”
“行了,你再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一大早还要去补作业呢,呼……噜......”
“……”
不过也多亏了室友的鼾声,熟悉的吵闹又让我渐渐重拾了日常的实感。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帘子拉开一条缝隙想让阳光透进来一点。
但很可惜的,窗外是灰霾的阴天,微寒的空气中只有一阵阵的冷风刮着,连湿度都和梦境当中那么吻合。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规避着什么,校徽别在了与平时不同的偏下方,戴上了平时不爱戴的那支白色手表,买了平时不爱吃的吐司面包,提早了十分钟就开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还特意地挑选了路程较远的那一条路径。
一楼……二楼……三楼……
一直到来到第四楼层的拐角,我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出于直觉地慢慢伸出头去看了一眼,显然是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这里的楼道上还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停在过道沿上呆呆地摆头注视着我的小麻雀。
“在光天化日里这副谨慎的模样,会不会显得我非常可疑啊…...”
想象着自己鬼鬼祟祟的样子,我有些受不了自己地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开始自然地迈开起步子走向教室。
然而就在我刚刚放松下来时,梦中的景象重现了——
那个少女从五楼拐角的地方疾步走来,飘扬的黑色长发,白色兔子发卡,耳边有一勾阳光下照成金色的漂亮发丝,手里……还握着那柄我熟悉的匕首。
“欸……同学你……”
然而我依然未能说出口。
从在血泊中倾倒着的视角里看向那个少女,一样平静的毫无表情的面容。
啊,我好像又死了。
结果我还是没能问出她的名字,但我想起来我应该是见过她的。
也许在食堂排队的前后位,也许是在运动会观众席位的相隔区位,洗牌考场月考时前后桌的递卷,或许目光都有过注视,但却从未交集过的关系。
或许在某个时间段还称赞过这个女孩的某个侧脸真可爱,但那时她的双眸却完全不是这样子的,这样的绝望的死色,深如湖水,寒如冰川。
11月24日,早上7点36分——
我,第二次被杀害了。
再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刚微微亮,右手抚过后脊和脖子的时候带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水,清晨的时分只有鸟鸣和室友的鼾声。
长长地舒了口气后,我全身疲软地再次倒在床上。
……
“你确定你没事么?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你们帮我交一下假条就好了,只是感冒,休息一天就没问题了。”我这样对着室友敷衍过去,然后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是梦吧……
我回忆着那一幕幕的景象,那把刃芒锋利的匕首,那个不认识的少女,那双冰冷刺骨的双眸。一切都好像方才发生的一样,明明一点都不符合常理,却又那么充满实感。
而且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双眼中会映射出那样的景色。
“是梦啦!对,只是梦!”
我一直在寝室里呆到傍晚,作为一个备考生,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没有意义地消磨时间肯定是不对的,我像是劝说似的重复提醒自己,至少晚自修得去才行……
支撑着僵化般的身体从床上爬起,简单地收拾了下书包,刚准备出门时的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拿出了平日里偷偷用来煮火锅的钢锅锅盖,然后将它谨慎地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然而即使来到了教室里,结果一整个晚自修也根本无法投入到复习的状态里。
理所应当的日常夜晚,紧张备考的同学,微微凉的夜风从窗户外面吹来,周围工厂的灰霾遮蔽得没有星星的天空。
我就这样反复回想着那段梦境,发呆地望着窗外而结束了这段自修的时间。
可是艰难的块择还是发生了,刚走出了教学楼没多久后,我就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在了教室里。
在所有惊悚剧情里,夜晚时分选择落单一直是最最作死的行为,但我一直有着不听歌曲就难以入睡的习惯……
“从觉得各方面来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太符合情节发展的需要了……”
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熄了灯光的黑漆漆教学楼,我默默把那枚锅盖从书包里拿出来垫到腹部,提了提身后的书包就开始准备返回。
学生们已经基本散去的教学楼非常的安静,运动鞋踏在阶梯上的响声可以在黑暗中清晰地听清,但除了气氛的诡异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我比较顺利地回到了已经熄灯的教室里。
“在这么……没有……”
“这里也没有……”
“果然没有带照明工具是个失误啊......”
“这里……这里……誒,有了!”
我大喜过望地从桌洞里拿出了被一大叠试卷压着的手机,然后快速地放到口袋里准备离开,宿舍的门禁时间已经马上就要到了,现在要防着巡逻的保安赶紧离开才行。
我掂起脚尖,快步地移动到了教室门口。
幸好,如同来时一样,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本来就只是睡梦中的臆想,将其和现实混淆真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渐渐宽下心来的我如此想到。
但当我刚转身关上教室大门时,一个轻盈的身体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女孩子特有的纤细和柔软通过后背的肌肤传递过来,还透着一股薄荷味的淡淡香气。
这一瞬间,我不知为何觉得这种感觉相当熟悉。
我一定是在哪里经历过这种拥抱,好像在漫长的黑暗突然出现了一束微光,像是一伸手就能够捕捉到的接近,只差一点点。
“咚!~~”
然而一声悠长的金属碰撞声中止了我的思绪。
我看向我的腹部,一柄短匕首正折歪在了我腹部的钢锅盖上,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撞击,那个我们寝室多年来用来炖火锅的钢锅盖“duang”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啊!!!!!”
我惨叫着挣脱身后人的怀抱,一连着倒退了数步才看向了袭击者。
夜晚时分的月光像银尘随意地挥洒在了过道上,眼前少女的黑亮少发被夜风抚得轻然飘散,一勾在月光映照下的银色发丝微微颤动——那是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这个杀死我两次的少女的模样,挺俏小巧的鼻子,嫩红色的香郁薄唇微张,黑色的漂亮双瞳在夜色中宛如篝火般的闪烁。
她手里正握着一柄歪折了的匕首,瞳孔静止着慢慢放大,好像看到了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彼此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时间静如流水般地逝去。
我缓缓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是谁?”
少女因为我的声音逐渐回过神来,我看到的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因为情绪的缘故难以出口。
“喂……你没事吧……”我谨慎地向前靠近了少女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少女好像终于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一脸诧异地看着地上的钢锅盖,她的声音很好听,轻柔得像平原上拂来的带着草香的细风。
“我去,你果然要杀我啊?为什么啊!我们认识吗?!”
但这个少女说出的内容可不是什么“草原上拂来的细风”这么简单,我确认着少女话语中的骇人内容,肯定自己没有听错后,又连着倒退了数步。
“你为什么会知道……”少女好像全然没有听到我的话,又一次自顾自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怎么想都是我这边的问题比较关键吧!”
……
这样相互僵持了数秒,我忽然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看起来眼前的少女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季制服,但却丝毫没有被这夜晚湿冷的空气所影响的样子,还只是用那双重新平静下来的瞳孔静静地凝视着我。
虽然全然没有回答我问题的意思,但好像也没打算继续下杀手了。
“呃……告诉你也可以,但信不信就由你了。其实,我之前就被你杀了好几次了,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它真……唉?”
我的话语被打断了,少女突然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唇和面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景象会让我觉得应该用“动人”这个词来形容。她的眼周渐渐泛起了一圈浅红,那原本冰川似的双瞳突然间融化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一颗一颗地滚落出来。
虽然这几场梦境的经历已经让我怀疑自己的记忆不太牢靠,但是我应该确实没有说过什么值得令一个女孩子如此“潸然落泪”的台词吧。更进一步来说,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我刚才的荒唐发言应该称之为“莫名其妙”或者“不明所以”才更为合适。
“欸?那个......你哭什么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用手挡着低下的面容使劲摆了摆头。那幅单薄的身躯在这越来越大的夜风中哭泣的摸样,仿佛任何时候被刮走了也毫不稀奇。
“怎么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啊?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啊?喂喂喂喂,你又扑我干嘛啊!不会还有刀吧?你告诉你我其实也挺厉害的,别以为你是女孩子我就……”
“谢谢……”
少女带着哭腔的细语让我故作声势的警告声难以继续。
“啊?谢谢?谢我干嘛?”
“谢谢……”
我看到扑在我怀中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已经给泪水弄得一团糟了,睫毛被泪水糊在一起的样子宛如一只楚楚可怜的兔子。但是那幅方才还在落泪的模样忽然地已经转涕为笑,弯弯的眼睛,上扬的嘴角,简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突然拯救了一样。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双冰冷的瞳孔和眼前幸福的笑眼居然都属于同一个人。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我看到怀中的少女轻轻应答着点了点头。
“欸!哪个班的学生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走道的拐角处传来一道手电筒的光亮,应该是给我们刚刚的叫声引来的保安。
“跟我来。”少女抹了抹眼泪就拉起我的右手往楼上跑。
“欸,欸,走楼梯慢点啊……”
“而且说实话,我怎么也觉得保安比你这家伙可信点吧。”
虽然嘴上一直这样抱怨着,但或许是被她刚刚突然的笑颜所触动,又或许是想要渴望知道这在我理解之外的失态,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单纯的给一个好看的女孩子牵着手的感觉非常不错。
总之,不明缘由的,我的的潜意识里却并没有半点抗拒这位少女的念头,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快步地向着天台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