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明亮而又炫目。
火光倒映在桃樂絲的眼眸之中。
她此時正坐在壁爐前的單人沙發上。
桃樂絲很喜歡這張沙發,它的外框架由北方特有的樺樹所製成,選取了秋末初冬新採的雲棉作為內容物,並最終由紅色棉絨包裹而成。
柔軟而舒適。
也許是由於桃樂絲過於纖細的緣故,這張正常規格的單人沙發對她來說足以用“寬大”二字來形容,而某位大小姐,現在正將整個身子都舒舒服服的窩在這張沙發上——
“唔嗯——”
舒服的撐了個懶腰。
書房的木門被無聲的推開,赫敏特端着茶具走了進來。
“大小姐貴安。”
一如既往的清晨。
“說過多少次了,私下的話叫我桃樂絲也沒關係。”
桃樂絲看着某位女僕長彎身將茶具在面前的木製茶几上放好,翻過白陶瓷的茶杯,而後挺直腰桿端起茶壺開始傾斜。
“那樣就太失禮了,大小姐。”
紅色的透明液體從壺口溢出,劃出弧形的軌跡后又落入杯中,尚且還冒着熱氣。
“每天都為我泡茶,辛苦你了。”
桃樂絲接過茶盤后,扶住杯托抿了一口。
恰到好處的溫度不至於燙傷舌頭,卻又將茶葉原本的滋味絕妙的體現而出,清新的香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徹夜閱讀所帶來的疲勞被輕鬆的驅散了。
“大小姐又在書房裡過夜了?”
赫敏特雙手交叉的收起托盤,立在了沙發旁邊。
“啊……是……是的。”
桃樂絲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小聲回答道。
“沉迷書籍固然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啊,大小姐。”
“但……但是,思路呀邏輯呀這種東西,一旦斷掉就很難再次續接,所以……”
“所以您就看了一整夜的書,還在書房裡睡著了對嗎?”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敏特啊——”
為了防止這位嚴厲又和藹的女僕繼續對自己進行說教,桃樂絲決定先發制人,
“我昨天對‘大戰’的研究又有了新的進展!”
一說到“大戰”這兩個字,桃樂絲那雙碧綠色的眸子里就不由的放出光來。
“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這場戰役的疑點頗多嗎?”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您之前一直在疑惑為什麼魔王要從星辰灣撤軍?”
“沒錯,根據這本《星辰灣戰爭》第175頁記載。”
桃樂絲將紅茶放在茶几上,從身邊堆起至一人高的書堆中準確的抽出一本硬殼書翻開,
“當時的第三艦隊被魚人族打得全面敗退,第二艦隊與第一艦隊的聯繫被切斷無法互相支援,只要發起圍剿的話這場戰爭絕對是魔物們的勝利。”
“您似乎還說過龍島戰役贏的很蹊蹺。”
“沒錯……根據這本《龍島回憶錄》中所記載的片段我們可以知道,當時登島的人數只有不到50人,拋去雜兵不說,真正參與戰爭的也許只是一支不到10人的小隊。”
“而這小隊里不僅有您的父親萊恩公爵,還有陛下。”
“我對陛下的為人不甚了解暫且不談,你認為父親會做這等冒險之事嗎?那可是魔王的領地,而這場作戰的目的是解救被俘虜的勇者。”
“但當時魔王已經潰不成軍,也許他也不過是在做困獸之鬥。”
“不……不是這樣的。父親一直將‘窮寇莫追’掛在嘴邊,又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去冒這種險?”
桃樂絲皺起眉頭,視線緊緊的盯着那被紅茶。
“退一萬步來說,父親當時年輕氣盛被所謂的熱血沖昏了頭腦答應了這場行動。那為什麼最後換來的卻是勇者戰死的消息?”
“根據諾里奇的記載,勇者與魔王同歸於盡,終結了整場戰爭。但是就結果來說,行動失敗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公爵大人至今不願意對外人提起這場戰役的原因吧。”
赫敏特用推測的語氣小心翼翼的說道。
“不……不對,我總覺得,父親不願意與外人提起並非這麼簡單的理由。”
桃樂絲看着已經冷掉的紅茶上所浮現出來的自己的面龐,喃喃的說道。
“那大小姐所說的新發現又是?”
敏銳的察覺到了空氣中凝重氣氛的赫敏特,輕描淡寫的將話題轉了個彎。
“啊……那個啊。”
猶如夢中驚醒,桃樂絲翻開了自己膝上的書。
“根據這本諾里奇所編寫的《大戰史》第546頁所記載,勇者似乎在曾經的諾里奇——也就是現在的鹽海遺迹那裡遇到了什麼,才成為了勇者。你還記得勇者的能力嗎?”
“據說他身上流着真龍的血液,可以化身為摧毀一切的巨龍。”
“對,所以他也被稱之為龍神。而這一本《神話生物論》中記載,這片大陸第一次出現龍就是在‘北海之岸’,你不覺得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赫敏特心裡一驚,鹽海遺迹再繼續往東走,便是北海。
“大小姐的意思是——”
“勇者大人在鹽海遺迹遇見的‘什麼東西’,很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龍。”
“龍?”赫敏特搖了搖頭,“這比魔法使的存在還要虛無縹緲,無異於那些古老神話中的神。”
“但是你就一點也不好奇嗎?”
“……”
說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赫敏特不過也就是一個17歲的孩子,比桃樂絲大了一歲而已。
“我這樣說吧,你覺得守望鎮為什麼要叫守望鎮呢?”
“……”
赫敏特一時語塞。
“但凡名字均有其意義所在,我不認為守望二字是空穴來風。”
桃樂絲進一步循循勸誘。
“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想親自去鹽海遺迹看看嗎?”
最終將自己的目的盤托而出。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桃樂絲滿眼期待的看着赫敏特。
赫敏特滿眼驚訝的看着桃樂絲。
在相對的四目中,她們竭儘可能的去揣測對方的心意。
如果是赫敏特的話,一定能夠理解我並且協助我——桃樂絲是這樣想的。
如果是大小姐的話,一定不能讓她亂來遇到危險——赫敏特是這樣想的。
“我——”
赫敏特張開了口,直視着桃樂絲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不想。”
乾脆利落的拒絕了她。
“為什麼啊!難道赫敏特你對這個世界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嗎?!”
“沒有。”
說了謊。
“我以為,你一定能理解我……”
桃樂絲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必須確保您的安全。”
那片遺迹由於地勢嶙峋,在大戰後仍有大部分的魔獸逃至此地,雖說它們並不會輕易離開遺迹襲擊人類,但是相對的來說人類也不會進入遺迹自找麻煩。
桃樂絲這一想法,無疑是自己把自己推入火坑,赫敏特當然不能任由這一事件發生。
於是,她盯着桃樂絲的雙眸,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無法理解大小姐,請您不要有這麼任性的想法。”
沒錯,又說了謊。
看着那雙祖母綠色的眸子失去了光澤,赫敏特忽然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
不可言喻的痛楚,如鯁在喉。
“我明白了……這種任性的想法不會再有了,你出去吧。”
桃樂絲撇開了眼神,重新看向那團靜靜燃燒的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