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隧道深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鳴響,本坐在火堆旁的光明出取暖的四個人,在本能反應的驅使下抄起了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武器,將準星對準了漆黑一片的隧道之中,克里斯甚至在幾秒后才意識到,自己的武器保險都沒有打開,在一片黑漆漆的陰影之中,他趕忙扳動突擊步槍的保險,重新舉起自己的槍口。
這像個傻瓜一樣的舉動卻並沒有任何人轉過頭來笑話他,相反,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全部放在了隧道的另一端——不是他們來的方向,而是他們還沒有去過的方向。
僵持不下的五分鐘里,克里斯聽到了自己身旁住在自己地鐵站的家旁的波拿巴傳來的喘息聲,明明沒有劇烈運動,卻依舊喘息着的波拿巴,冷汗都順着他的耳邊流淌下來,滲入他那粗布製成的大衣里,就此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
克里斯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也是一副活見鬼的樣子。但仔細想想,是的,這就是他現在應有的表情,身為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穿着打上了好幾個疊在一起的補丁所覆蓋的皮褲子,兩件衣服直接縫在一起的一件襯衫,甚至連棉襖外套都是自己從另一個棉襖里掏出來,塞到這件還算完好的棉襖里才勉強能用的衣物,面對着火堆外突如其來的未知情況,連手中的槍都在散發著微弱的細響,甚至連自己的準星在瞄準着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冷靜?
“有誰......有誰看到了嗎?是什麼東西發出的響聲?!”
“沒看到,但是,那個聲音,大概只輕量化的鐵物掉落在鐵軌上的東西,能掉到鐵軌上的......不,那是供電箱的蓋子掉落時發出的響聲吧,大概......”
克里斯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斷定,掉到地上的東西是什麼?撞擊到的東西是什麼?是什麼原因掉落的?一切都是未知數,然而現在的他根本沒有機會去搞清這一切的答案,他能做到的,也只有憑藉著自己腦中的記憶,將自己聽到過的所有聲響一一與剛剛的聲響進行比對,找出最為相近的那個聲音,並且用此解釋剛剛從隧道之中傳出的巨響。
“你能確定嗎?!克里斯?!”
“我要是確定的話我就不會舉着槍了!”
帶領着他們這個小隊的隊長依舊沒有放下武器的打算,克里斯也是一樣如此,他們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黑暗之中發出的響聲究竟是從何而來。若是在其他地方,其他隧道里聽到這種響聲的話,頂多也就算做隧道的哪裡有東西坍塌下來而已。頂多也就是警戒幾分鐘而已,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近乎發瘋了似的盯着隧道的那一頭,根本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
“見鬼......老鼠籠呢!拿過來!”
克里斯緩緩放下自己的槍,低下身將背包旁裝着老鼠的籠子取下,隨即在隊長接過籠子后再度舉起槍口,將準星對準隧道那一頭的漆黑地帶,直到他們的隊長揭開黏在老鼠嘴巴上的膠布,把繩子綁在老鼠的身上,放到了地上。
“吱——吱——”
“快去,去那邊!快點!”
一邊說著老鼠肯定聽不懂的話,那名隊長用槍口推了推老鼠,無可奈何的小老鼠只好順着那條隧道爬了過去,一點點的將身後的繩子越拉越長,直到那條連接在隊長身後背包上的繩子已經到頭了為止。
“......警報解除。”
“哈——嚇死我了.......”
“虛驚一場......”
克里斯緩緩放下了槍口,在剛剛小老鼠跑出去的時候屏住呼吸的他感覺自己就像從水裡浮上來一樣難受,這股令人窒息的感覺讓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即便除去他之外,同行的波拿巴也在警報解除的時候馬上癱了下來,另外一位同伴也放下了槍,四個人重新在火堆旁坐下,就好像剛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即便剛剛一瞬間,湧入克里斯腦中的事情里甚至包括了他們四個人被黑暗中竄出的一隻怪物攔腰截斷的場面。
“那隻老鼠會回來嗎?”
“你傻啊,波拿巴。老鼠那種東西又不是人,他們怎麼可能會調頭回來?”
“可是.......”
“那隻老鼠想回來的時候,估計就已經回不來了。”
克里斯接着隊長的話繼續說了下去,那隻可憐的老鼠就這樣被當成了探路先鋒,但是沒有被殺死的那隻老師一口氣跑了五十米的長度,也就是那條細繩子被故意裁切成的五十米多一點的長度。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警戒解除的時候,隊長就已經解開了繩子,小老鼠貌似意識到了繩子解開的事,拽着繩子的尾端消失在了隧道另一頭的黑暗之中。
用老鼠去探路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幾乎每個來到這裡的巡邏隊在出發前都會被告知要帶上一隻老鼠以備萬一,遇到特殊情況的時候用老鼠去探路。有着迴避危險本能的老鼠比人類的嗅覺要靈敏的多,在老鼠真的察覺到危險時會其逃竄速度會比人類快得多。更何況,人類會對周遭環境的一切都產生不必要的多疑,老鼠則不然,這些在地下隧道里長大的老鼠一個個膽子都大得很,除非親眼看到什麼令他們恐慌的東西,不然別說逃跑,吱都不吱一聲。
不過,用老鼠前去探路的這個行為,本就不是抱着想要讓這些老鼠活着回來的想法。
“用老鼠去探路這個法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啊。”
“好像是東邊隧道里傳過來的,這還是某個曾經去過地上世界的老前輩傳下來的經驗。對,就是東邊那些明明看上去和這裡的守衛駐軍差不多,卻還自稱是什麼‘遊騎兵’的那幫人,那些傢伙之中還真有曾經去過地上世界的人存在。”
“地上世界?真的假的,上面竟然還有另一個世界?”
挑起這個話題的波拿巴突然對另一件事提起了興趣,克里斯坐在火堆前,靜靜地和另一個人一起聽着他們的談話。
“你難不成已經在地下住傻了嗎?波拿巴?”隊長反問他。“這裡是地下,夥計,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在我們出生之前就作為地下鐵路系統修繕完全的地下,你是不是在地下住的太久了,連你頭頂上的東西是鐵殼子還是天空都分不清了?”
“說得好像隊長你去過陸地上一樣啊。再說了,這裡坐着的所有人也沒幾個看到過‘天空’的吧,從出生開始就在地下生活,每天光是自己份內的工作就已經忙不不可開交了,哪還有心思去管那些......”
“話不能這麼說,波拿巴。”
一直沒說話的克里斯抬起頭來,望着波拿巴有些不滿的眼神,腦子裡卻在想着要不要把那些話說出口去。
“那你說,由我們全隊最閑,待遇卻最好的機械修理工來說說看,地上和地下,區分這點有多麼重要。”
“......算了,就算我說了你也想象不出來那副場景。”
這突然提起的事情讓克里斯渾身上下抖了一下,還未說出口的話被他憋回了心裡,目光再度回到火堆前的他無視了波拿巴的抱怨,他靜靜地看着火堆中四散飛舞的零星光點,他知道那是燃燒之後的殘渣飄到空中卻依舊保持着燃燒姿態時的樣子,但拋開其本身去看的話,這些零星的火點還算挺好看的——就像那本記載着地上世界風景的畫冊里由畫家遺留下的藝術品一樣好看。
克里斯·維爾德發自內心的如此想着。
老實說,他並沒有去過地上世界,但他有一段小時候的記憶:自己從父母的書櫃里偶然間翻找到了一本記載着地上世界景象的畫冊,上面有過許多批註和其他人書寫上去的文字,看起來就像是公共圖書館裡那些被很多人借走之後會遺留在書籍上的東西一樣,克里斯現在也遇到過,但那個時候的他把那些批註也當做了書中的一部分,一起記入了腦海之中,導致他小時候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地上世界充滿了期待......
他雖然沒有看到過那真實的蔚藍天空與蔥鬱草地,但書中所記載着的那些景色一直都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彷彿那就是地上世界應有的樣子,即便到現在為止,整個隧道通往地面上層部分的所有道路都被堵死,整條隧道......不,整條地鐵都沒有幾個去過地上世界的人。而那些聲稱自己去過地上世界的人,在回到地下鐵路隧道之後,不久后便死去了。通往地上的出入口,地上世界究竟有着什麼東西,我們這些人類為何在地下勉強支撐着?什麼有用的情報都沒有留下,便死去了。
整個地鐵里,和地上世界唯一的關聯,貌似就只剩下了曾經是地鐵出入口的上層站台,與地上世界之間的出入口。
“唉......我們究竟要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啊。”
“你今天怎麼那麼多話,波拿巴?你昨天晚上沒睡好嗎?還是說你昨天就沒吃飯,結果現在餓的開始說胡話了?”
“我沒事,我很好,就是這裡太安靜了而已......隊長,你可別忘了我們現在坐在哪裡啊。”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這裡是直插外圍的地鐵六號線,離着這條線路與環狀地鐵線路十號線交匯的站台只有五百米開外,再往隧道的另一端走五十米,你就能看到用來攔截敵人的電網!而我們此行的目的只是巡邏而已,巡邏,明白嗎?有異常情況的時候我們才能跑回去,否則在交接時間來臨之前我們必須在這裡待着!”
“好吧......見鬼,我好像忘記帶表出來了,幾點了?”
“七點,上午七點,還有一個小時就能回去了,在那之前忍忍吧。”
波拿巴表現出來的厭惡感就連刻意無視他的克里斯都感覺得到,而坐在克里斯他對面的隊長似乎已經是壓着自己的火氣在講着這些事情了,另一邊那名連名字克里斯都沒問過的同行者更是一言不發。因為部分人手不足而導致臨時編排進巡邏隊來的幾名新成員,其中之一就有他身旁這個身着厚實棉襖,用圍巾矇著臉,戴着一頂帽子,連性別都看不出來的這個人。
反正只是固定四個小時的巡邏而已,沒必要問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身為機械修理工,工作量要比現在坐在這裡的幾個人都要少一些的他,一直以來都是因為自己不擅自惹是生非的緣故,至今為止只負責定期給西部環狀鐵路線外圍五百米開外的電網設施做檢查與維護這一項工作,每天只有早上兩點到七點的五個小時里,與有些陌生的巡邏隊一起來到這個早就設立在這裡的火堆旁,裝作“巡邏”而已——負責巡邏的小隊隊長們都知道這裡。而他的待遇卻和負責這條線路的其他軍人一樣,可其他人每天都要做很多份工作,也只有他和一名同樣知道怎麼維修電網的機械工程師有這般待遇而已。
還有一小時,他就可以回到五百米外的那間地鐵站里,回到自己的家中,與這些人說再見,回到床上,回到夢境之中,舒舒服服的享受休息與放鬆的時間了,他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問起其他不該問的事情來。
“該死......我還是沒法相信啊,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又什麼區別?為什麼大家眼中地上世界的東西有多美好似的......”
“你有完沒完,波拿巴?你非要親眼去地上世界看看才肯......”
“冷靜點!隊長,別激動......波拿巴他之前曾經在某次巡邏的時候受過刺激,剛剛可能讓他想起什麼事情了吧,吶,是吧,波拿巴?!”
對面因波拿巴這般沒完沒了的言論生起氣來的隊長終於還是覺得他很煩人了,克里斯見勢不妙臉連忙站了起來,雙手搭在這名因為太過煩躁而激動到站起身來的隊長肩上,一邊讓他冷靜下來,一邊轉過頭去問着波拿巴。
“刺激?!少開玩笑!我才沒受過什麼刺激好不好!剛剛那種聲音不過只是哪裡的發電箱蓋子掉了的聲音而已!不是嗎?!根本不可能是那些怪物入侵不是嗎?!那道電網就是為了攔住那些像是甲蟲一樣的機械怪物......機......機械怪物......怪物......那些怪物......多米諾......多米諾......”
“喂......波拿巴?波拿巴!喂!你怎麼了?!”
波拿巴說著說著,突然從火堆旁站了起來,他驚恐的自說自話着,卻說著說著,自己像是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似的,張皇失措的他整個人臉上寫滿了驚恐,意識到不對勁的克里斯這才發現,波拿巴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都在逞強的這件事。
“多米諾......西部隧道......六號線......他們從地上來的,沒錯,地上,地上,全都是機械甲蟲,甲蟲......甲蟲,甲蟲......”
波拿巴已經徹底的神志不清了,他口中的話在其他兩人看來幾乎等同於在說胡話一樣。但他的話卻讓把持着他虛弱身形的克里斯為之一顫。
是啊,西部隧道的事情,四年前發生在這條隧道的那一端,本是他們故鄉的六號線終點站變成了那些怪物——“多米諾”機械甲蟲的餌食。一切都是因此而起的,波拿巴本就是那邊逃難而來的倖存者,他之前是鼓起多麼巨大的勇氣才下定決心要正視自己之前的心理陰影,加入十號環狀線當地的駐軍呢?自己明明很清楚,但剛剛為什麼卻忘記了這點呢?
“該死......這傢伙不會精神崩潰了吧?!”
“我哪裡知道?我只是個修電器的,我可不知道怎麼修活人啊?!”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幾人全部都慌了神。
“混蛋......這麼害怕早點說啊!幹嘛一直壓在心底里裝作沒事似的......”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我先帶他回去,隊長你和那邊關卡口聯絡一下,儘快送他回去看看醫生才是重中之重!”
看來,他還是沒從四年前的事情中走出來。克里斯情不自禁的如此想着。走出六號線終點站的那場浩劫所帶來的陰影,對他來說,或許並不困難,但對其他人來說,或許還是太過勉強了吧。
本想幫他辯解一下,卻因自己提起來的這件事情反而想起了以往的心理陰影,這才是最糟糕的事。克里斯在心底默默地自責着,他二話不說地拉着波拿巴起來,抓起自己和波拿巴都不怎麼牢固的背包,拉着他幾乎失去力氣的身體,以幾乎是半拖拽着的姿勢,艱難地向著十號線交匯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