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再请李侍郎安排一位武术师傅'从小'教导八郎练武丶并经常没口称赞他的天赋。李家弃武从文早了,可惜啊,不然下一代说不定要再出个将军。」

 两人声音转低,下边的魁黎客就听不清楚了。

 三哥四哥当天就能回家团圆,魁黎客也只是被以观察伤势的借口留了一晚上,毕竟六岁小孩徒手搏杀山猫什麽的,如果都没受点伤听起来很不好。

 那位少卿的提议,便宜老爸的政治敏感度只要到达及格线都不可能拒绝,毕竟谁也不希望(亲)儿子在可能目标是某大人物的谋杀案中有所牵扯。而八郎挺身捍卫两兄长的举动,再怎麽说总得口头褒奖一下。所以李侍郎当然为么子准备了武术师傅,也在那小偏院修了个练武场,这位师傅当然也对八郎的天赋赞不绝口。

 但这麽一来,无论谁看这些举措都像是对八郎的奖励了。八郎的'亲'娘固然对此有些不安,担心已经快要完成的计划徒增变数;却不知虽然确实迎来变化,却是往好的方面。

 至於对宅性坚强的魁黎客来说,他本来一个人窝在小偏院里练武练得正爽,横来一师傅要对他怎麽练武指手画脚令他十分不满。他甚至起了痛扁对方一顿以证明自己不需要这种师傅的心思。

 『蛤,你打不过他啊?』阿嘎表示困惑。

 「您打得过也行。」

 『我单用拳脚功夫想讨到便宜也是不太可能。』

 「这怎麽可能,难道他还能强过那头豹子?」

 『他可能很难打过豹子,但这又不是生死相搏,以他的射程……他的攻击距离远比你长,又不是真没两把刷子,你若想赢得漂亮会很难。』

 魁黎客大概明白了阿嘎的意思--也就是说对方是比赛型的选手吧!点到为止的切磋中真的就是谁先'点到'对方要害就算赢了,打没打实根本无所谓,这种规则下手脚长的一方有利得多。

 魁黎客只好忍气吞声暂时按着师傅的指点来练武。幸好他不需要忍耐很久。

 因为对府里另外两个姨娘来说,这件事简直糟透了:八少爷挺身守护嫡兄,立了功得了赏赐,或许还在男主人心中挂上了号,那接着他的生母岂不也要翻天?

 本来觉得准备还不够周到,没有十足把握把她打到泥里再翻不了身;现在忍不了这麽久了!

 於是这一个秋日的早晨,秋老虎的威力稍减丶正是凉爽的……呃,也许并没有。天刚亮,一早小院迎来了罕见的访客:夫人身边的心尖尖大丫鬟,通知姨娘饍毕来正院一趟,夫人要见妳。

 这当中自然还有许多讲究:一早就来知会,可是却说是饍毕再过来,表示这不是要立规矩丶给充足的准备时间;大丫鬟过来提,表示事情'有可能'很严重,但夫人自身在这件事上居中立态度。

 姨娘谢过还塞了点礼金,但对方表示她真不知道什麽回事,只知另外两个姨娘这几天似乎引了一名陌生乡下妇人进府。这麽一来姨娘一听就明白了。

 姨娘饍後梳妆打扮毕,便扯了八郎一起去见夫人了。

 「见过夫人。」「母亲。」

 夫人抬了抬手:「八郎也一起来了?」

 姨娘抢着回答说:「今早也不知何故,八少爷一直扯着妾不放,无奈只得一起带来拜见。」这很没规矩,但夫人动了动眉没说什麽。

 魁黎客闻言连忙扯着姨娘说:「嗯,就像这样。」

 夫人轻描淡写带过:「事情说不定会和八郎有关,一齐来听听也好。卫姬,这次叫妳来也没旁的,主要是想让妳认个人。」说完她身边的嬷嬷便向後使了个眼神。

 一名村妇同手同脚地半走半爬着进来,向夫人拜了拜;另两名姨娘在门後紧张地偷看。

 夫人瞥了後者:「想看就一起进来看着。」两位姨娘连忙俯身道了谢,也不过挪进门了两步。

 「看个座。」丫鬟拉了椅子让村妇坐下,夫人又转向卫姨娘:

 「卫姬,这位妇人……说自小认得妳。妳认不认得她?」

 卫姨娘无喜无悲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妇人不过屁股沾了点椅面,坐得甚为僵硬。片刻卫姨娘无声的轻叹了口气,答:「回夫人的话,这是妾的同乡。」

 夫人闻言也长长叹了口气,端茶喝了几口,揉着额头说:「这都是些什麽事!」

 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嬷嬷妳来说。」

 管事嬷嬷应下并朗声解释道:「是这样的,卫姨娘,这位妇人对娘子说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简直是荒诞又混乱。事情差不多可从妳乡里的一个堂嫂说起,八少爷出生的五天以前,她也正巧遇上分娩,而且是难产,母女俱亡,女婴的遗体据说是扔到附近的乱葬岗里去了。」

 卫姨娘点头。

 「奇怪的是妳那堂哥,马上遣家人送给妳好大一篮慰问品兼报丧,那篮子又大又沉,简直可以装下婴儿,事情可巧正是在八少爷出生前两天。单是这样也没人说什麽,奇怪的是大篮离开的时候还是相当沉,想来是其中有许多吃食或用度府里用不上,都给退回去了吧?」

 「是。」

 「结果这还不是最奇怪。妳堂哥府里的下人,在那之後又悄悄去了一趟乱葬岗,手里也是提了……足以装下婴儿的大篮子。据说村里有不少人知道呢。」

 「……」

 「这些事情串起来,难免会给人一些奇怪的联想。夫人,我就说到这里?」

 主母点点头之後又喝起茶来,暂时没说话。

 这故事编得乍听之下挺美,其实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简直漏洞百出。狸猫换太子什麽的,毕竟只是戏文。

 卫姨娘邻近分娩时处於失宠的状况没错,因此产检的大夫丶接生婆或预备的奶妈确都不是府里惯用的,确实有一些做手脚的空间,也没人去盯什麽失宠姨娘的偏院。真要说姨娘分娩前大夫已经查出是死胎,并不是不可能。姨娘设计把死婴扔了另外找个婴儿来,冒充主子的血脉,听起来也是合理的怀疑。

 最大破绽就是卫姨娘的堂嫂是真的难产而死了,而生下来的……如果是八郎?那可是个男孩!她同乡的堂哥这关系得有多铁,才会在这种条件下,按照之前双方意向的默契,把男孩照样换给卫姨娘?难不成卫姨娘对他有什麽大恩,或出得起什麽大价钱来收买丶怎样的恐吓令他不敢反抗?是这个'故事'最薄弱的环节了。

 找来这位证人的两位姨娘,大概也知道没补上这个环节会成为败笔。

 夫人觉得消化得够久了,才攸攸地询问:「卫姬,妳说说自己知道的吧。」

 两名姨娘一听就头皮紧绷。夫人连「妳解释一下」这种话都没问,看来根本不想理会这通说法。

 卫姨娘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跪拜在地;光这样也没什麽,但接着她竟然咚咚地磕起头来。

 ……这是要认!?卫姬竟然要认?

 夫人惊讶之馀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双凤眼只往八郎这儿飘,八郎被'母亲'看得尴尬症都要犯了,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姨娘生的了,现在要做什麽表情啊?

 卫姨娘声泪俱下地说:「贱妾知道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可八郎……八郎他是完全无辜的啊!贱妾被怎麽处罚都不会有任何怨,唯独……唯独请夫人开恩饶了八郎,就算是猫儿狗儿,养了六年也有感情啊!」

 魁黎客一听连忙也跟着跪了下来,咚咚咚地磕头,差别在於丶经过上次的阿嘎教学'体验',他已经略通运气护体的窍门,姨娘是真的磕得头破血流,他却像是以钝器在试图破坏地板:

 「孩儿愿意为府做牛做马丶任劳任怨,换姨娘平安,请母……请主母饶了姨娘,就算是猫儿狗儿,被养了六年也有感情啊!」

 夫人听了差点没喷笑,实在不是该笑的场合,忍了好半天才端住。

 「唉!这家府血脉大事,我实在做不了主。这事儿还是报给老爷定夺吧。」夫人起身入内。

 卫姨娘惊喜抬头,马上又重重磕了下去:「谢谢夫人!」魁黎客却见到另外两名姨娘满脸失望表情。

 他想了一想才明白缘故:若有正当理由处死姨娘,由正头娘子直接下令才乾脆,礼法上也没问题;报给男人定夺?几个男人舍得杀自己抱过的美女。

 夫人封了院,事情被严令不得外传;幸好今天男人准时下朝,没加班。例行的慰劳问讯之後,夫人才说:「卫姬和八郎在院子那儿跪了一天了。」

 「啊?什麽事儿?」

 「外头在传八郎不是爷的亲生子。」

 「外头在传?妳怎麽不……」李侍郎偏了偏头没继续说:唔,又不是她儿子,干她屁事。前阵子八郎因为打山猫的事情小出了点风头,跟这有关吗?李侍郎不擅长这类阴谋诡计,怎麽都想不明白。

 只好还是问妻:「八郎她生母摆不平的话,妳能搭把手不?」

 「不,她好像不愿意辩解。」夫人说完眉宇间也不掩浓浓疑惑。

 李侍郎只觉得炒鸡麻烦--难道还要他来保一个庶子?凭什麽啊,谁稀罕,何况还要照顾妻子的心情呢!

 他焦躁地来回踱几步,叹了口气说:「八郎眼疾复发不治;卫姨娘悲痛过度自行削发,送家庵出家。」

 夫人心下叹了叹,果然子嗣多了就不如猫狗:「是。」

 不料男主人大喘气一口,话还没说完:「至於那……不是八郎丶不知哪来的男孩,找对能善待他的夫妇收养,远远带出京外,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夫人惊喜地笑了,盈盈拜下:「代那对母子谢过良人了!」

 「我才要谢妳还要帮我收拾这些糟心事。摆饭吧!」李侍郎温言道。

 於是八郎……现在已经不是八郎的魁黎客终於要出府了。临行前夫人还开恩特准他探视姨娘。

 光头的姨娘颇有几分'宝相庄严'(虽然额头伤没好),慈爱地抚着魁黎客的头说:「你不用担心姨娘,姨娘真的宁愿吃斋念佛,也不想回乡下家里田里干粗活,现在的日子就是姨……就是贫尼所想要的。」